第13章 一夜生二

  又過了二十來天,這一旬交藥材,劉青山交了三十七斤。

  李貴在冊子上記的時候,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交完藥材,院子裡沒散,每旬這一天,山下的貨郎會上來一趟,收藥材,也賣東西。

  貨郎姓孫,五十來歲,臉上有塊青記,他把兩個大筐往地上一放,上頭蓋的布一掀,圍過來七八個人。

  筐里什麼都有,針頭線腦、粗鹽、火石,還有半筐曬乾的鹹魚,鹹魚的味兒隔著幾步都聞得著。

  

  另一個筐是淺的,裡頭擺著幾個小瓷瓶,瓶口拿蠟封著,封得很仔細。

  孫貨郎拍了拍那個淺筐。

  「新到的引氣丹啊!青雲宗煉丹峰的下品貨,成色正,兩塊一枚,不還價!」

  有人叫起來。

  「兩塊?上回不是才一塊八麼!」

  孫貨郎笑著說。

  「上回是上回,今年秋上收成不好,藥材漲了,丹跟著漲。你們園子交上去的乾貨,價也漲了,你們自己不知道?」

  「我們知道個屁!我們只曉得定額漲了,工錢可沒見漲。」

  底下笑了一片。

  「兩塊就兩塊吧,我買一枚,先試試成色。」孫大有擠到前頭,從懷裡掏出兩塊靈石拍在筐邊上。

  「你上回不是說不值的麼。」旁邊有人打趣他。

  孫大有把丹瓶抓過來,掂了掂。

  「上回是上回,我算了,一枚丹頂我十天苦修。十天啊,我少喝兩壇酒就換回來了。」

  「你不是說能喝一個月的。」

  「那我就少喝半個月唄,酒又跑不了。」

  又笑了一片。

  劉青山站在最外頭,沒往前擠,等人都問完了價、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走過去。

  「這個……我先看看成色。」

  孫貨郎把瓶遞給他,他把蠟封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舉起來對著日頭照瓶身,瓶是青瓷的,照不透。

  「這罐子能打開看看麼?」

  「開可以,開了就得買,我這兒不興看了不要。」

  劉青山把瓶還回去。

  「兩塊一枚……那三枚多少?」

  孫貨郎看了他一眼。

  「三枚也是六塊,我這兒不興打捆。小哥手頭有六塊麼?」

  「我手頭沒有。」


  「沒有你問什麼三枚,白耽誤我工夫。」

  「先問著,往後手裡有了再說。」

  孫貨郎笑了一下,沒接話,轉頭去招呼別人。

  劉青山又站了一會兒,沒走,也沒再問。

  劉青山手伸進懷裡,隔著布摸了摸,裡頭是四塊靈石,三塊是從家裡帶出來的,一塊是上個月的月俸。

  劉青山把手抽出來,又站了一會兒。

  劉青山站到日頭偏了,圍著的人都散光了,才把布包整個掏出來解開,一塊一塊數出兩塊,剩下的兩塊重新包好,在懷裡按了按。

  「就要一枚,就要這一枚!」

  孫貨郎接了靈石,把那個瓶給他。

  「小哥是哪片田的?」

  「丙七區的,山脊上那一塊。」

  孫貨郎收靈石的手停了半拍,隨即又笑起來。

  「哦喲,那可得多買兩枚啊!你們那地方,不吃丹是撐不住的!」

  「下回吧……這一回錢不趁手。」

  「你下回什麼時候來?」

  「每旬來一回,逢五逢十,就在這梁下頭。要是天不好,我就不上來了。」

  劉青山把瓶揣進懷裡,轉身走了,後頭有人小聲說。

  「五靈根買丹?買它做什麼用喲。」

  「買了也是白搭,那身骨頭吃不進去。」

  另一個接了話。

  「那可不好說,人家那三十七斤交得比誰都實在呢。」

  「交得實有什麼用,五靈根到底還是五靈根。」

  劉青山沒回頭。

  回到山脊上天還沒黑透,他先把瓶放在鋪草上,自己坐在旁邊坐了好一陣,才把蠟封摳開。

  裡頭一枚丹,灰撲撲的,比黃豆大一圈,表面不勻,一面還帶著個小坑。

  劉青山拿手指捻了捻,捻不動,硬得很,湊近了聞有股說不上來的味,像曬過頭的草藥,又有點沖鼻子。

  他把那枚丹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翻過來又翻過去,兩面都看了。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他把丹放進了盆里。

  盆已經挪到窩棚西牆根底下去了,三面都擋著,只有朝天那一面是空的。他往盆里舀了半盆水,把丹擱在盆底正中間,然後退開兩步,站著看。

  月亮不圓,比滿還差著兩三天,光落下來,落在水面上。

  水面亮了亮。

  他等了半個時辰,盆底沒有再亮起來,又等了半個時辰,還是沒有。

  後半夜他回窩棚睡了,睡之前還把草簾掛在窩棚門口擋了一擋。

  那一夜他醒了三回,每回都是先聽外頭有沒有動靜,聽不出什麼,又躺回去。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起來了。

  他沒有馬上出去,先在鋪草上坐著,把褲子上的草屑一根一根撿乾淨,撿完才走到門口。外頭起了霧,露水很重,草葉上掛著一層。

  盆就在那兒。

  他走過去。半盆水,水面上浮著一層薄霧。

  水底下有兩枚丹。

  兩枚。

  一枚在正中間,正是他昨晚放的那個位置,另一枚挨著它,靠得很近,兩個碰在一起。

  劉青山蹲下來,先沒伸手,就那麼看著,看了得有一炷香的工夫,才把手伸進水裡,一枚一枚撈出來,擺在石頭上。

  兩枚丹並排放著。

  一樣大,一樣是灰撲撲的,一樣一面帶著個小坑,連那個小坑的位置都在一邊。

  他把兩枚併到一處比了比,又調了個個兒再比。

  比不出分別。

  他把兩枚都拿起來,先咬了咬左邊那枚,牙硌得生疼,丹上留了個白印子。

  他又咬了咬右邊那枚,一樣硌牙,一樣留了個印子。

  兩個印子他對著看了看,深淺差不多。

  他把左邊那枚放回石頭上,右邊那枚扔進嘴裡,就著水咽了下去。

  丹一下肚就化了,一股熱的東西從胃裡往外散,散到四肢上,指頭尖開始發麻。

  他趕緊坐下來盤上腿,照著功法上畫的那幾條線仔細運了一遍。

  運到第三遍的時候,那股熱氣才算散乾淨,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

  他坐著沒動,覺了覺自己身上,說不出哪兒不一樣,可就是不一樣。

  像是往一隻空桶里倒了一瓢水,桶還是空的,可底下那一層已經濕了。

  他在心裡記了個數。這是頭一枚。

  劉青山站起來,把剩下的那一枚收進懷裡,然後下地去了。

  這一天他鋤草鋤到日頭落,中間只喝了兩回水。收工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太累,腰上那條筋也沒像往常那樣發木。

  天黑以後,他把盆重新舀了半盆水,又從懷裡把那枚丹掏出來,捏在手上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它放了進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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