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典妻剜心案(三)

  雲汐這一覺睡得沉實,再睜眼時,日影已斜斜穿過窗欞。

  門外早有郡守府指派的丫鬟靜靜候著,聽見屋內動靜,連忙輕步推門而入,

  端來溫熱清水供她淨面梳洗,緊跟著又奉上一碟熱氣騰騰的精緻午膳。

  雲汐就著丫鬟的伺候下用了半碗粥,順道看似隨意地問起郡守府的情形,又問起小公子生前為人如何,可有與人產生過齟齬,接過仇。

  丫鬟神色恭謹,不敢有半分隱瞞,將府中情況一一據實相告。

  她告知雲汐,郡守周大人是個好官,為人溫和仁善,後宅簡單,僅有一位正妻、一名妾室。

  周望山素來敬重髮妻,二人共育兩子一女,年紀最小的周文翰最得夫妻二人疼惜。

  

  於公,周大人還時常開倉放糧,在城外施粥,是百姓交口稱讚的清官。

  於私,他平日待妻妾和睦,從無苛待,小公子更是出了名的溫潤如玉,喜好詩書丹青。

  在青川縣年輕一輩中頗有才名,從未聽說與誰結下仇怨。

  楚雲汐靜靜聽著,眉心卻越鎖越緊。

  這般說辭聽下來,周望山儼然是無可挑剔的良臣慈父。

  可今日初見他時,縈繞在他眉宇間散不去的濃重黑霧,又該作何解釋?

  正百思不得其解,門外傳來長風沉穩恭敬的嗓音:

  「楚姑娘,您醒了?殿下吩咐,待您休憩完畢,便移步前廳。

  郡守府所有主子下人皆已傳喚至廳外等候,隨時可供問話。」

  楚雲汐應聲作答,隨手理了理身上衣袍,跟著長風往前廳走去。

  抵達前廳時,蕭玦塵已然端坐側首主位,長風先前已帶著錦衣衛粗略盤問一輪府中人。

  證詞與方才丫鬟所言分毫不差。

  管家、僕婦、小廝,無論誰提起周望山與周文翰,全是一片溢美之詞,皆道父子二人仁厚良善。

  談及小公子慘死,人人面露悲痛惋惜,瞧不出半分異樣破綻。

  楚雲汐不再浪費時間與眾僕役周旋,讓人尋了一間僻靜小屋,單獨傳喚周家內眷逐一面談。

  周望山滿臉失子之痛,神情哀慟;

  周夫人陳氏哭得肝腸寸斷,幾度險些暈厥;

  周家嫡長子亦是滿臉憤懣惋惜。

  幾人說辭高度契合,層層核對之下,竟找不到一絲漏洞。

  直到周大人那位名叫慧娘的妾室被喚進來。


  慧娘約莫三十許,穿著一身素淨淡青衫子,容貌清麗,只是眉眼間籠著一股化不開的愁緒,身形也單薄了些。

  她回話時聲音輕柔,言辭懇切,對答如流,與先前幾人無二。

  就在慧娘回話完畢,轉身告退,裙裾微動即將跨出門檻的剎那,她袖中一方繡著蘭草的帕子悄然滑落。

  慧娘低呼一聲,忙彎腰去拾。

  這一彎腰,寬大的袖口順勢向上滑了幾分,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雲汐眸光一凝。

  那手腕內側,一道兩三寸長的猙獰傷痕橫亘其上,淤黑髮紫,痕跡分明,分明是長鞭抽打留下的印記。

  「你腕上傷痕從何而來?」楚雲汐沉聲發問。

  慧娘則慌忙將袖子一扯蓋住傷痕,撿起帕子,頭也不抬,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妾身……妾身不小心摔入灌木叢,被荊棘劃傷的,不礙事。」

  說罷,竟不敢再看雲汐一眼,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快步離去,背影透著倉皇。

  荊棘所傷?

  楚雲汐望著那抹淡青色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雙眸微微眯起,眼底掠過一道銳利寒光。

  鞭痕與荊棘劃傷紋路截然不同,慧娘分明是刻意撒謊遮掩。

  一輪審訊盡數結束,有用的線索寥寥無幾,唯獨慧娘腕間詭異的鞭傷,成了眼下最可疑的突破口。

  眼下唯有靜靜等候。

  等候夜幕降臨,等候那潛藏地底的邪祟按捺不住,再次出來作祟。

  若是以往,雲汐斷然不敢貿然與不明底細的邪祟正面相抗,但今時不同往日。

  她指尖微動,體內那縷與幽冥之火融合的靈力悄然流轉,帶來一絲陰寒而威嚴的暖意。

  幽冥之火,源自九幽地獄,是天地間至陰至邪之物的克星。

  這便是她今日最大的底氣。

  有了這外掛,她心中無懼,反而隱隱生出幾分期待。

  要看看這攪得青川縣人心惶惶的邪物,究竟是何方神聖。

  午後,雲汐與蕭玦塵並未在府中枯坐,而是帶了長風,悄然走訪了青川縣內其他幾戶受害者家中。

  然而,這些家庭遭遇變故後,或是驚恐過度,或是被某種力量模糊了記憶,所能提供的線索極少。

  作案手法與周府小公子一案如出一轍,皆是夜間暴斃,胸口空洞,無血,鎖骨處有相似暗紅印記。

  暮色沉沉,二人折返郡守府。


  用過晚膳,天色徹底暗沉下來。

  蕭玦塵當即傳令,命周望山攜家中妻妾子女與所有僕役盡數閉門待在房內。

  嚴令今夜無論聽聞靈堂傳來何等異響,一律不得踏出房門半步,違逆者一律按妨礙查案治罪。

  周望山心中滿是惶惑不安,卻不敢違抗靖王指令,只能帶著一眾家眷匆匆退去。

  而後,楚雲汐與蕭玦塵一同前往停放周小公子棺槨的靈堂正廳。

  長風則帶著數名錦衣衛侍衛分散守在廳外連廊的陰影處,個個眼神銳利如鷹,耳聽八方,將整個靈堂區域牢牢封鎖。

  廳內,長明燈幽幽燃燒,火光卻比白日更添幾分詭綠。

  蕭玦塵揮手驅散了最後兩名留守的僕役,巨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與雲汐二人。

  二人並無緊繃戒備之態,蕭玦塵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副圍棋,從容開口打破沉寂:

  「離子夜尚早,無事可做,不如對弈消磨時辰。」

  楚雲汐點頭應允,在棋桌對面落座,伸手執起白子。

  隨著時辰推移,子夜將近。

  窗外月光不知何時被濃雲遮蔽,靈堂內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一股能侵入骨髓的陰寒之氣,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腐朽草木混合著鐵鏽的腥甜氣味。

  嗒。

  蕭玦塵落下一枚黑子,聲音在死寂的靈堂里格外清晰。

  雲汐指尖的白子懸在半空,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地底深處,那縷蟄伏的邪氣,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躁動、上浮。

  她緩緩將白子落在棋盤上,抬眼望向棺槨下方那幽深的地面縫隙,眸底幽藍火光一閃而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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