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政敵」
第123章 「政敵」
祭祖和祭天,是一種源遠流長的莊重儀式,是歷朝歷代傳承下來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不過「敬天法祖」這四個字在明朝有特殊意義,因為老朱是真心希望自己制定的各種規矩能成為「範本」,也希望後來的皇帝、朝臣能一直遵守他的規矩。
一個人想管他死了之後的事情,只能說他太愛操心了。
所謂禮制,「禮」是表象,「制」是內核,大家當然都要守規矩。至於該怎麼守規矩?守什麼樣的規矩?來,老朱給諸位打個樣兒。
南郊祭天,聲勢浩大,那不是一般的莊嚴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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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身為「天子」,這時候幹的事情其實跟開年會的領導沒什麼兩樣,把去年發生的好事說一說,感謝大家的努力,然後展望一下明年,希望能取得更好的業績。
區別只在於這種場合下老朱感謝的不是員工,而是上蒼————洪武元年,老朱治理下的地盤中確實沒發生什麼大的自然災害。
這確實該給老天爺磕一個。
謝完了之後還得「求」,皇帝要祈求上天,希望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整個過程中,官員其實是沒什麼行動自主權的,一個個的全都是「提線木偶」,需要隨著皇帝的指揮棒做出各種動作、給出各種反應。
或者說就連皇帝自己都是這套程序中的一個環節,雖然不能說禮制高過皇權,但雙方分明是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依存的關係。
眼前這場大戲,皇帝登台唱主角,類似主選這樣的人不過只是龍套路人甲而已。朱元璋都不叫苦叫累,別人也得受著————應該說主持這種國家祭典,老朱是樂在其中的。
凡是當皇帝的人,應該都比較反感「天人感應」那一套的,畢竟這是一種臣子試圖給皇帝脖子上掛上枷鎖的理論————君不見遇到點什麼事就經常主張老朱該下罪己詔的劉伯溫後來是什麼下場。
但從另一方面講,這話就不該這麼說了。皇帝反感天人感應,但樂得通過各種規矩、
儀式、禮制來強化皇權的神聖性,進而握緊權力,維護統治秩序。
所以像老朱這樣的皇帝,既要反對封建迷信,也要強化封建迷信————老朱並不避諱自己的出身,但他這樣的出身還能做皇帝,不正說明天意如此?
所以啊,凡夫俗子是當不了皇帝的,當皇帝得看命格。那些個沒這份命的人,可不要起什麼非分之想喲,這對大家都好。
在天壇祭天結束後,老朱帶領群臣從南郊返回奉天殿,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就跟剛平了隔壁街面的黑社會一樣。
先祭祖祭天,理論上接下來該去朝賀老父母了,畢竟「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嘛,中國古代每個朝代都是「聖朝」,都得以孝治天下。
但這個環節被省略了,基於種種理由,皇帝一般沒有朝賀親爹的機會,具體到老朱身上,他也沒有朝賀親媽的機會。後宮裡最大的是皇后,壓根沒有皇太后。
說多了都是淚,別管老朱的個人性格問題,他的人生經歷————算了,別搞的太悲了。
總之,由於省卻了進入後宮再離開後宮的流程,朱元璋率領群臣自南郊返回後,也就直接在奉天殿升殿了。
當御輦再次通過午門,「戲班子」開始了更盛大的演奏————這個活兒是太常禮院負責的,也就是說本來這是胡惟庸的工作。
等回到宮中,王選感覺自己臉都凍麻了,藏在懷裡的暖爐也早就不暖了。
進入了奉天殿,他這才感覺雙頰開始「解凍」。
奉天殿雖然空空蕩蕩的,但架不住一下子塞進了這麼多人來。可惜的是殿門不會關,因為還有很多低品級的官員沒資格進殿,他們只能站在殿前廣場上。
受凍還有後半程呢。
王選伸手整了整官帽,跑到南郊再跑回來,官帽的內層已經被汗水打濕了,這時候又冷又濕又粘,貼在皮膚上十分不舒服。
接下來的流程,皇帝先頒布了「恩詔」,其中無非是各種減稅、賞賜、赦免之事。
這是「上對下」,接著是「下對上」,宗室、勛貴、群臣要向皇帝進獻賀表————賀表嘛,各式各樣,想寫「嘉靖嘉靖、家家皆淨」也是可以的。
只要不怕死、也不怕把別人坑死就行。
頭一個上場的就是太子,太子完事了才輪到左相。
說實話,本次大朝會規模還是小了些,顯得不夠熱鬧,起碼無法塑造「萬國來朝」的盛況,不足以體現「天朝上國」的威儀————花花轎子眾人抬,現在的問題是沒有「眾人」。
大明才剛建立一年,甚至國內的反抗勢力還沒有清掃乾淨,就不用說重建中原王朝的宗藩朝貢體系了。
以最臨近的高麗為例,斯後半年出使高麗,至少要到新一年的五月份才能返回,沒辦法,這個時代的交通效率就是這麼回事。
「大明孝子」都無法到場,就別說其他國家了。
不過這時候的高麗還不是大明孝子,因為它只是「高麗」而不是「朝鮮」————李成桂目前是個兵頭,還沒有被「擁戴」為國王。
此時的高麗國王是「恭愍王」王顓,看諡號就基本知道這人是什麼情況了。
到洪武三年(1370),這位國王才會對大明俯首稱臣。
他前半輩子還算有作為,甚至能趁著元朝勢弱「開疆拓土」,後半輩子麼————這麼說吧,這人玩宮女比嘉靖玩的還花,所以也免不了被「勒脖頸」。
再過幾年,他就會被宮廷侍衛和宦官弄死。
先不管那些與繩子結緣的國君們,總之正旦大朝會沒有藩屬國捧場、缺少觀眾,總讓人覺得差點意思。
一套流程搞下來,時間早過了中午,差不多到了申時大朝會這才結束,接下來賜宴終於要開始了。
對於王選來說,差不多快一天不吃不喝了,參加一次大型官方活動果然比加班更辛苦。
王選一直在李貞身邊,賜宴開始之前,他「將心比心」突然想到了些什麼,然後開口問道:「老先生,我比較年輕、尚可忍耐,您這個年齡段————」
忍飢挨餓還好說,關鍵是其他生理需求呢?
王選嶄新的膀胱比較有彈性,一路忍下來沒問題,這些個撒尿濕鞋的老臣怎麼辦?
李貞知道王選在說什麼,他嘆了口氣:「我從前天開始少飲水,昨日則滴水未沾。」
「那參與一次正旦大朝會,還挺折壽的。」王選覺得說不定已經有人用上尿不濕了。
「正是如此。」
正在上菜的太監宮女,聽到這話之後差點把碗碟摔了————敢這麼說話,不要命了?
嗯?喔,原來一個是恩親侯、駙馬都尉,一個是宮廷傳說「王監正」啊。那沒事了,人家說兩句閒話沒問題,他們要是把碗碟摔了那才是真不要命了。
「咳咳。」
朱標準備來這邊落座,他也剛好聽到了這句話,然而他只能輕咳幾聲進行打斷————這倆人都是他的「長輩」,他一個低輩分的小小太子能怎麼辦?畢竟師長也是長。
見太子來了,李貞帶頭起身,王選也只得跟著站了起來,等大家向太子行禮後,這才重新落座。
朱標當然又是阻攔又是攙扶的,但「公共場合」李貞是很守禮的。
吃飯的時候,殿內還有歌舞表演,王選明顯有些欣賞不來這種藝術形式,只覺得有些吵鬧。
練武功就練武功,變戲法就變戲法,為什麼總要混在一起?好好吃飯不行麼?
然而開吃之後,王選就知道安排歌舞表演是有理由的。賜宴嘛,說的好聽一點叫賜宴,本質上其實是「大鍋飯」的一種,大鍋飯的口感就不需要多加論述了。
看看歌舞,可能是為了更下飯。
王選匆匆吃完,然後開始盯著周圍的幾個小子————太年幼的皇子帶不出來,但老二老三老四是在這裡的,整個過程中他們一個個老實的跟小雞仔似的,完全看不出將來會作奸犯科的苗頭。
「先生,你看什麼?」朱標問道。
「看這幾個小子會不會浪費糧食,誰要是浪費糧食的話,或許可以打一頓教訓一下?」
「————」
還真別說,雖說有拳打幼兒園之嫌,可王選真要是暴打這幾個皇子的話,老朱其實不會多說什麼————誰讓老二老三不成器,挨打也是白挨。
老四的問題則跟兩個哥哥不一樣,他有點太成器了。
可惜的是這些小子「欺軟怕硬」,當著親爹的面,沒人敢浪費糧食。
等吃完了飯,王選還挺高興的,這一天總算熬過來了,他覺得自己可以撤了,往後則是美好時光。
雖然洪武朝的中後期官員每年能得到的假期越來越少,但至少在洪武初年的時候,正旦之後正正好好有一個月的假期————老朱能給官員放年假,這行為聽起來非常不老朱。
好在後來他改了,地主果然得拼命使喚長工才對味。
假期是存在的,然而王選想要這麼簡單就脫身是不可能的。
他剛想隨大流離開,然後就被一個太監攔住了,因為中午的大宴過後,晚上還有一場小宴會————官員也有遠近親疏,大灶完了有小灶。
老朱看的起你,你還想走?
晚宴改在謹身殿進行,走是走不了了,王選準備繼續扮演透明人。
然而當他一進入謹身殿,立刻感覺有人向他投來了某種相當銳利、帶有些許敵意以及一點委屈的視線。
嗯?這人是誰,為什麼這麼看我?
王選心念一動,然後又覺得不太可能,畢竟「政敵」這個詞對他來說未免太高端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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