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周國丈之死——獻忠,就要當忠烈?(8點還有一更)
第433章 周國丈之死——獻忠,就要當忠烈?(8點還有一更)
周奎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
磚縫裡的寒氣,一絲絲往骨頭裡鑽。他不敢抬頭,只能看見眼前那雙玄色靴子的靴尖。
崇禎在踱步,很慢,一步一步,靴底蹭過磚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卻像刀子,一刀一刀往周奎的心尖上戳。
桌上攤著一本黃冊,很厚。崇禎走到桌邊,停下,拿起冊子,一頁一頁翻。紙頁翻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密室里,格外響。
周奎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一滴滴落在了地磚上。
他怕啊!
怕得要死。
這個皇上,有點六親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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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的女兒,明顯是失寵了..
「周奎。」崇禎的聲音響起來,「朕若將這本冊子裡的東西,明日貼遍蘇州城,你說,會怎樣?」
周奎渾身一顫,頭磕得更低,磚面冰涼:「臣————臣罪該萬死!求皇上開恩!開恩啊!」
「開恩?」崇禎放下冊子,坐回椅子裡。「你當了幾年國丈,就吞了三十萬畝良田。
朕拿什麼開恩?」
周奎不敢說話,身子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崇禎頓了頓,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有些飄,像在琢磨什麼:「朕若辦你,天下人會怎麼說?會說朕刻薄寡恩,連岳父都不放過。會說皇后————有個貪贓枉法的爹。」
周奎猛地抬頭,又慌忙低下,嗓子發乾:「臣————臣該死!臣連累皇后,連累皇上——
——」
「皇后賢德,朕是知道的。」崇禎打斷他,語氣更輕了,輕得讓人心裡發毛,「可後宮裡頭,德才兼備、可堪後位的,也不是沒有。高妃,毛貴妃,劉妃、楊妃,誰比她差了?朕若要換一位皇后,朝野上下,怕是也有不少人,會覺得————理所當然。」
周奎如遭雷擊,先是一僵,然後就癱軟下去,像被抽了骨頭。
皇上......是要廢后啊!他根本不顧什麼結髮之情啊!
他女兒雖然不怎麼受寵,但畢竟是由信王妃升上來的,是崇禎的結髮之妻,崇禎真要廢她也不容易。沒有說的過去的罪行,是走不出那一步的。
但周國丈侵吞官田、軍屯、隱田三十萬畝,帶頭抗拒清田的罪過夠不夠大?如果再把
這事兒說成是皇后包庇的......皇后說廢可就廢了!
皇后一廢,上位的無論是高妃還是毛貴妃,都能悄沒聲的把周皇后和她的兒子給除掉......周家,也就跟著一起完蛋了!
崇禎看著他,看了很久。
「朕給你條路。」他終於又開口,「選不選,在你。」
周奎艱難地抬起頭,眼中混著恐懼和一絲微弱的希冀。
「你名下那三十萬畝田,全部獻出來。二十萬畝,分給蘇州無地的貧民,就叫————「均田贖罪」。讓他們記你的好。」崇禎說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剩下的十萬畝,登記為官田永租,補繳十年租賦。錢不夠,去找錢謙益家的錢莊借!」
周奎愣住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但你周家,不能白拿朝廷的十萬畝土地。」崇禎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坤輿圖。他手指點向東南海外那片大島的輪廓,「你長子周鑒,朕封他大員伯」,世襲罔替。封地,就在這兒,大員島。」
他轉過身,看著周奎:「朕許你周家,在大員島隨便圈地屯墾。十年不納貢,島上一切,你可便宜行事。這是開疆拓土之功,是萬世基業。有了這份基業,皇后的位子才能穩!」
周奎眼中又有了光。
什麼開疆拓土,什麼萬世基業,都不如皇后的位子穩!
皇后穩,太子才能穩,太子穩......周家才有將來!
「條件是,」崇禎走回他面前,俯視著他,「三日後,虎丘。你要當眾認罪,獻田,號召江南士紳效法。還要讓周鑒當場領印,誓師出海,為我大明開拓海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從今往後,你周奎,就是朕在江南的忠臣楷模,是清田的先鋒,是拓疆的旗幟。你和江南那些士紳,再不是一路人。你和皇后,就是朕肅清江南的急先鋒,皇后就穩了!」
崇禎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周奎面前的磚地上。
金印。在燭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大員伯印。」崇禎說,「選這條路,你活著,是戴罪立功的忠臣。死了,是舍家為國的功臣。周皇后,還是周皇后,誰也替代不了。你周家,從一介外戚,變成開拓疆土的勛貴。」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去:「不選————明日,你就是禍國殃民的國賊。周皇后,就會被廢!」
周奎盯著那方金印,印紐是猙獰的獸頭,張著嘴,像要噬人。
他又仿佛看見詔獄裡血跡斑斑的刑具,看見菜市口雪亮的鍘刀,看見女兒被廢入冷
宮、外孫被逐出東宮————所有人,都得死!
最是無情帝王家!
他伸出手,手指顫抖著,觸到冰冷的金印。
然後,重重磕下頭去,額頭砸在磚上,砰的一聲悶響。
「臣————選第二條!」他嘶聲喊出來,像用盡了全身力氣,「臣願為皇上效死!為大明盡忠!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三日後,虎丘。
千人石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蘇州府有頭有臉的士紳、官員、生員,來了幾百號。沒人說話,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楓葉的沙沙聲。
眾人臉色都不好看。三日前,周國丈夜宴,說要聯名上「萬民書」,抗一抗清田。今日虎丘之會,便是要盟誓簽字,共進退的。雖說心裡打著鼓,可國丈牽頭,總有個領頭的。法不責眾,皇上再狠,總不能把江南士紳一鍋端了。
遠處劍池旁,有座小閣樓。
崇禎靠在欄杆上,看著下面。魏忠賢垂手站在他身後半步,眼觀鼻,鼻觀心。
錢謙益被「請」了上來,站在崇禎側後方,臉色有些白。他不知道皇上叫他來做什麼,心裡七上八下。
「牧齋。」崇禎沒回頭,看著下面,「今日這齣戲,你看如何?」
錢謙益忙躬身:「皇上聖心獨運,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周國丈能幡然醒悟,實乃社稷之福。」
崇禎笑了笑,沒接話。
下面,周奎從側面走上來。
他穿著伯爵的朝服,戴梁冠,本該威儀堂堂。可那張臉,灰敗得像死人,眼窩深陷,顴骨凸出,短短三日,老了十歲不止。
他手裡捧著一捲紙,還有厚厚一疊冊子。走到台中央,站定,沒看台下任何人。
台下起了些微的騷動。有人交頭接耳,眼神裡帶著期待一國丈要講話了,要帶頭陳情抗命了。
徐胤錫站在前排,捻著鬍鬚,微微點頭。王時敏攥著袖口,手心有汗。錢守業眯著眼,看著周奎手裡的紙卷,心裡盤算著那該是聯名萬民書的草稿。
周奎展開紙卷,手在抖。
「罪臣周奎————」他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像破風箱。
台下靜了靜,眾人豎起耳朵。
「蒙皇恩浩蕩,以女貴為國丈,本應忠君體國,為天下之先————」
他頓了頓,吸了口氣,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然臣貪鄙昏聵!侵占田產至三十萬畝!隱匿稅賦————上負君恩,下愧黎民,罪該萬死!」
台下死寂。
所有人瞪大眼睛,看著台上。徐胤錫捻鬍鬚的手停住了。王時敏張著嘴。錢守業眯著的眼,猛地睜大。
不對勁。
這開頭————不對。
「今蒙皇上不殺之恩,許臣改過!」周奎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迴蕩,刺耳,「臣願將名下田產三十萬畝,全部獻出!其中二十萬畝,分與蘇州無地貧民,永為業!此乃臣贖罪於萬一!」
他「撲通」跪下,將手中田契、帳冊高高舉過頭頂。
台下,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徐胤錫臉色刷地白了,手一抖,揪下幾根鬍鬚。王時敏踉蹌一步,被旁邊人扶住。錢守業嘴唇哆嗦,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臣更願,以殘生之年,奔走呼號,勸諭江南士紳!」周奎嘶喊著,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清田均賦,乃利國利民之良法!即便家無餘田可獻,也該將名下官田、隱田,盡數登記,納為永租,補繳歷年所欠!以十年租賦,報效朝廷,解九邊軍餉之急,各地災民之苦!」
他重重磕頭,額頭撞在石板上,咚咚作響:「此乃我輩讀書人、士大夫,忠君愛國之本分!若只知囤積居奇,盤剝鄉里,罔顧國艱,豈不愧對聖人教誨,愧對頭上功名?!」
他抬起頭,血順著額角流下來,糊了半邊臉,模樣猙獰:「臣長子周鑒,年幼無知,願為朝廷開疆拓土,前往大員蠻荒之地,募民墾殖,揚我大明國威!皇上天恩,封其為大員伯」,臣叩謝天恩!此非為周家私利,實為天下士紳,闖一條新路!」
說完,他伏在地上,不動了。手裡的田契帳冊,還高高舉著。
風吹過,紙頁嘩啦作響。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這個周國丈......把所有人都耍了!
「無————恥!!」
一聲嘶吼,從人群中炸開。是個老者,鬚髮皆白,是蘇州府里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姓沈。他顫巍巍指著台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周奎!周奎!你————你枉讀聖賢書!為保自家富貴,竟出賣我等!出賣江南!
你————你還是人嗎?!」
這一聲,像點燃了火藥桶。
「國賊!!」又一個士紳跳出來,目眥欲裂,「江南之恥!士林敗類!」
「什麼獻田!什麼贖罪!」錢守業終於吼出來,聲音尖利,「分明是賣身求榮!拿我江南士紳的血,換你家的富貴!周奎!你不得好死!」
「小人!敗類!畜生不如!」
「前日還信誓旦旦,要聯名陳情!今日就跪地賣友!周奎!你還有沒有骨頭!」
唾罵聲、斥責聲,如潮水般湧向台上。有人捶胸頓足,有人面紅耳赤,有人指著周
奎,手指都在抖。更有人癱坐在地,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周國丈帶頭降了,誰還能扛?
徐胤錫沒罵,他只是死死盯著周奎,盯著那疊田契,然後,慢慢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里,是徹底的絕望。
王時敏癱坐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他賣了咱們————他把咱們都賣了————」
台上,周奎伏在那裡,一動不動。任憑罵聲如雨點般砸在身上。額頭的血,滴在石板上,一滴,兩滴。
閣樓上,崇禎靜靜看著。
「牧齋。」他忽然開口,「你看,周奎此言,是真心,還是假意?」
錢謙益冷汗涔涔。他袖中的手,攥得死緊。他聽懂了—周奎不是幡然醒悟,是被逼著,做了一條反咬同類的狗。而皇上,要的就是這條狗,去咬更多的人。
「周國丈————」他艱難開口,嗓子發乾,「言辭懇切,或有悔過之心。其號召士紳納賦報國,亦是————亦是正理。」
「正理?」崇禎笑了笑,那笑容沒什麼溫度,「牧齋是東林領袖,江南文宗。你若登高一呼,響應者必眾。這清田之事,也就順了。」
錢謙益腿一軟,幾乎要跪下:「臣————臣————」
崇禎伸手,虛扶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錢謙益,目光平靜,卻像有千鈞重:「對了,朕聽聞,牧齋有一養女,名喚影憐,才貌雙全,有意送入宮中侍奉?」
錢謙益腦中「嗡」的一聲,像有口鐘在裡頭撞。他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要把錢影憐送進宮的事兒,已經籌謀了好一陣子,可就是遲遲踏不出最後一步......沒想到皇上在這個時候主動開口了。
「朕,很期待。」崇禎說完,不再看他,轉身望向台下。
錢謙益僵在那裡,像尊泥塑。風一吹,後背冰涼,全是冷汗。
台下,罵聲還在繼續,但已漸漸變成了嗚咽、痛哭、絕望的哀嚎。
崇禎看了片刻,對魏忠賢道:「擬旨。嘉定伯周奎,忠悃可嘉,獻田有功。著加太子太保,賜鬥牛服,仍管蘇州清田勸捐事。其子周鑒,晉大員伯!」
「是。」魏忠賢躬身。
崇禎又看了一眼呆立原地的錢謙益,溫言道:「牧齋也累了,回去歇息吧。三日後,朕在行在,等你的「勸捐疏」。」
他頓了頓,補了句:「和令愛。」
錢謙益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臣————遵旨。」
崇禎轉身,下了閣樓。
魏忠賢跟在他身後半步,低聲道:「皇爺,國丈現在是江南士林眼中的仇寇,只怕有人要害他性命......」
崇禎腳步沒停,聲音平淡:「嗯,刺殺國丈......這下國丈就是忠烈,周家的勛貴,皇后的位子,就徹底穩了!江南的那幫士紳,也能上秤了!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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