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周國丈之死——皇上駕到(今明兩天會加更,今天晚上八點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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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政園的夜,靜得鴉雀無聲。
周奎坐在花廳里,面前一桌席,冷透了。
熊掌猩唇,河豚鰣魚,糟鵝掌,鹿筋羹————都是好東西。可圍坐的二十幾個人,沒一個動筷子。酒是二十年陳的紹興黃,倒在官窯杯里,黃澄澄的,也沒人喝。
燭火跳著,把人的影子投在粉牆上,一晃一晃的。
「說話啊。」周奎開口,聲音乾巴巴的,「都啞巴了?」
沒人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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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左手邊的徐胤錫動了動。他是嘉定首富(現在嘉定屬於蘇州),徐光啟的族侄,五十多歲,保養得極好,看著就好似四十出頭。
他推開酒杯,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是熟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諸位。」徐胤錫的聲音不高,可花廳里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今夜,咱也別藏著掖著了。皇上正在江南各處視察清田,這幾天正在松江,馬上就要到蘇州了!咱們,就在今夜,說個章程。」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紙上第一個字。
「先說說,皇上是什麼路數。」
他抬頭,掃了一圈。燭光下,那些臉,白的白,青的青。
「天啟七年,皇上剛登基。頭一樁,動的是誰?」徐胤錫自問自答,「奉聖夫人,客氏。把她騙到乾清宮圈禁,到現在都生死不明。為什麼?就是要用客巴巴當突破口,整頓閹黨。」
「接著,崔呈秀,田吉,這幾個閹黨骨幹,以留置」之名,圈禁西苑。幹什麼?逼他們吐銀子。吐乾淨了,還能繼續當狗。吐不乾淨————」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最後,魏忠賢。九千歲啊,權傾朝野。皇上怎麼動他的?沒殺,沒剮。罰銀,收狗。魏忠賢至少獻出了七成家產,還老老實實給萬歲爺當狗。其餘閹黨,願交銀納投名狀的,留用。不願的————」
徐胤錫苦苦一笑。
「結果呢?閹黨全成了帝黨,皇上多了幾百萬兩餉銀。魏忠賢成了皇上最鋒利的刀子,其餘的閹黨餘孽,大多成了皇上的耳目鷹犬。咱們東林......空歡喜一場!」
花廳里只有呼吸聲,粗重,壓抑。
「再說九邊。」徐胤錫手指往下移,「薊鎮補餉,是第一刀。朵顏衛撞上來,屠了,立威。回頭逼京里勛貴,吐出侵吞的薊鎮、宣府軍屯田。接著,插漢部叩關,再整肅宣府、大同......」
「如今九邊將門,哪個不乖乖為萬歲爺賣命?雖然他們占據的軍屯並沒有吐出來,但是得按著畝數出騎兵......這些騎兵說是家丁,但實際上還不是為皇上所用?」
他喘了口氣,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再說北京城的勛貴、藩王。」徐胤錫的聲音更低了,像怕人聽見似的,「成國公朱純臣,怎麼死的?什麼「通番案」......一扯,又扯出代王。代王怎麼死的?在洛陽福王府遇刺......而成國公府又怎麼沒的?抄斬!」
「勛貴藩王都嚇破了膽,皇上再行「清田」、「推恩」分藩王莊田給宗室旁支,收勛貴隱田歸公。結果呢?藩王成了居京親王,空有虛爵。勛貴成了天子鷹犬,不敢稍逆。」
他抬起頭,眼睛盯著周奎,盯著在座每一個人。
「皇上手段,從來是」他一字一頓,像在刻碑,「先易後難,步步為營;殺一批,整一批,收一批;給條活路,但活路,得照他的規矩走!」
「如今輪到咱們江南了!淮北那幾百顆人頭,就是「殺一批」!接下來,就是「整一批」、「收一批」!」他聲音嘶啞,「諸位,誰願做那「殺」的?誰願做那「收」的?!」
沒人答話。
坐在徐胤錫下首的錢守業,動了動。
他是常熟錢府的大管事,錢謙益的族侄,代掌錢家在蘇州的田產。四十來歲,是個瘦子,眼珠子轉得快。
「徐公說的是。」他開口,聲音尖細,像刀子劃琉璃,「可咱得想想,清田之後呢?「永租」?真能「永」?」
他環視一圈,嘴角扯了扯,那是個笑,可沒半點笑意。
「田是國家的,咱只是「租」。今年補十年欠賦,換「永租」。明年,朝廷缺錢了,一句「國用不足」,就能把田收回去,重分!」
他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到時候,皇上只需說一句:朕非奪汝田,乃田本屬國,今收回歸公,分與無地饑民,此乃天道!咱這些人,就是阻撓天道、為富不仁的千古罪人!」
「轟..
」
像有什麼東西,在每個人心裡炸開了。
坐在對面的王時敏,手一抖,酒杯掉了。酒灑在袍子上,洇開一片深色。他五十多
了,是個畫家,也是太倉州最大的地主,坐擁四萬畝良田。
他抬起手,捂住臉。肩膀抖著,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可皇上————皇上在詔書里,不是給了「出路」麼————募民出海,拓殖南洋。能募千人,授「鎮守使」,海外百里之地,自征賦稅,世襲罔替————」
他放下手,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酒,還是淚。
錢守業嘆了口氣:「可那是蠻荒啊————瘴癘橫行,生番吃人————去十人,能活三五個,便是僥倖了————我錢家前前後後去了上千人,有旁系,也有奴僕,現在......死了三成!」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主位的周奎。
周奎坐著,沒動。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手指在桌面下,捏著一封信。信紙很軟,是宮裡的御箋。上面的字,他看了無數遍:「父親大人:女在宮中,如履薄冰。皇上所寵,高氏、毛氏、劉氏、楊氏,皆將門勛貴,於國有大功。女無所依,唯謹小慎微而已。今清田國策,關乎社稷。父親當為天下先,獻田納賦,為外孫(皇長子)積德鋪路。若逆勢而為,女恐不能保大人周全————女兒泣血謹書。」
這是他女兒嗎,當朝皇后的親筆。
信里的意思,他懂。皇上寵的是高桂英,是毛貴妃,是劉妃,是楊玉嬌。這些女人,背後是高迎祥,是毛文龍,是劉香,是楊六。是兵權,是水師,是內帑,是軍功。
周家有什麼?
空頭國丈。
皇后雖然有兒子,還不止一個。但高妃、毛妃、劉妃、楊妃也都有子女,其中高、毛二妃生的也是兒子————
周奎不敢往下想。
他懷裡,還揣著另一本帳。是他名下的田產:三十萬七千六百畝。大半是「投獻」,是「寄掛」。每年收租,四萬八千兩。
這是他周家,從中等人家,爬到江南巨富的根。
交出去?
憑什麼!
他想起皇上收拾成國公朱純臣。那是世襲罔替的國公,說殺就殺,滿門抄斬,兄弟兒子都沒了。想起收拾魏國公徐弘基,那是徐達的嫡系後裔,居然說換就換,換徐承業這個旁系上來當國公。
岳父?
在皇上眼裡,毛文龍、高迎祥、鄭芝龍怕才算是好岳父啊!
周奎忽然抬手,重重拍在桌上。
「啪!」
席間一靜。所有人都抬頭,看向他。
「哭什麼!」周奎聲音嘶啞,眼睛充血,「還沒到絕路!」
他站起來,身子有些晃,可聲音拔高了:「蘇州一府,歲賦抵四川一省!江南,養活了半個大明!沒有咱們納糧,九邊將士吃什麼?京師百官,俸祿從哪來?皇上————皇上也得講理!」
他喘著粗氣,手指著外面,仿佛指著北京城:「清田,可以!但得按咱們的規矩清!蘇州的田畝,歷年水患、坍江、減則,爛帳一堆,豈是那麼容易查清的?拖!拖到明年,後年————天時一變,政策,說不定就變了!」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咱們聯名,上「萬民書」
一不是抗旨,是「陳情」!就說清田過急,恐生民變。
江南,是國之根本,一動搖,則天下震動。皇上————總要掂量掂量!」
死寂。
然後,有人低聲應和:「對————聯名上疏————」
「拖字訣————」
「法不責眾————」
聲音越來越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周奎坐下,端起冷酒,一口灌下去。酒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像刀子。
「三日後。」他啞著嗓子,「虎丘,焚香盟誓,共上「萬民書」。
宴散了。
人走了。
杯盤狼藉,燭火將盡。
周奎獨坐在空蕩蕩的花廳里。懷裡的信,燙得他心口疼。桌上的帳冊,沉得他抬不起手。
他走到窗前,推開。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氣。園子裡,假山池沼,亭台樓閣,在月光下朦朦朧朧,像幅畫。
這是蘇州的十幾家豪紳聯合起來送他的壽禮。
另外,還三十萬畝田,也是他這些年攢出來的家底。
交出去?
他閉上眼。
女兒的臉在眼前晃。秀眉緊鎖,憂心忡忡..
他猛地睜開眼。
「我是國丈!」他對著黑夜,低吼出聲,像給自己打氣,「他還能————殺岳父不成?
」
子時三刻。
周奎還坐在花廳里,對著蠟燭發呆。
忽然,遠處傳來馬蹄聲。
起初隱隱約約,像悶雷滾過天邊。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密集如暴雨砸地。
周奎心頭一跳,猛地站起,推開窗。
還是有馬蹄聲。
如雷,如鼓,似乎有千軍萬馬,正朝著拙政園,滾滾而來。
「爹!爹!不好了!」
兒子周鑒連滾爬爬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皇、皇上————駕、駕到!已、已到府門!」
周奎腦子「嗡」一聲,像被重錘砸中。
「胡、胡說!」他聲音發顫,「皇上在松江巡視,怎會深夜來蘇?!」
「千真萬確!」周鑒哭出來,「錦衣衛開道,騎兵圍府!帶隊的————是高一功!五百騎,黑壓壓的,把宅子圍死了!」
周奎來不及換衣服,就穿著居家的綢袍,連滾爬爬衝到前院。
府門洞開。
火把照亮了黑壓壓的一片人。鐵甲,繡衣,彎刀,弩箭。肅立著,鴉雀無聲。只有甲冑摩擦的沙沙聲,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人群分開。
三個人,並肩走進來。
左邊那個,白髮蕭疏,麵皮鬆弛,只有眼神依然銳利。雙手攏在袖裡,步子很慢,可每一步都帶著讓人膽寒的氣勢。
司禮監掌印,魏忠賢。
右邊那個,按著繡春刀,腰杆筆直,目光掃過來,像鷹盯上獵物。
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
中間那個,面白無須,嘴角帶著笑,可那笑,冷得滲人。
東廠提督,徐應元。
廠衛之首,內廷之巔,全到了。
三人走到階下,側身,讓開。
一個人,邁過門檻,走進來。
玄色斗篷,黛青常服,沒戴冠,只一根木簪束髮。臉上沒什麼表情,像這夜,又冷又靜。
崇禎。
在他身後,是李過和高桂英,佩刀帶劍,緊緊護衛。
沒有鑾駕,沒有儀仗,沒有通報。
像夜梟撲食,無聲無息。
周奎撲通跪倒,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地,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臣————臣周奎,不知聖駕————」
崇禎沒讓他說完。
目光掃過來,落在周奎身上。
聲音溫和。
「聽說,國丈今夜設宴,蘇州名流齊聚,商議如何帶頭獻出田產,配合朕的清田均田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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