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做假帳,引禍水,當忠臣
第420章 做假帳,引禍水,當忠臣
佐渡島上的相川金山奉行所,眼下成了趙布泰臨時的帥府。
夜深了,帶著咸腥氣的海風從窗縫裡一絲絲擠進來,吹得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不住地搖晃。
趙布泰、蘇克薩哈、佟多隆三人,圍著一張從這屋裡搜出來的紫檀木大桌坐著。桌上攤著幾本帳冊,還有一張顏色發黃的絹布那是從瀋陽來的密旨。
屋裡靜得很,只聽得見燈花偶爾「噼啪」一下的爆響。
趙布泰的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那聲音敲得人心頭髮慌。他兩眼盯著絹布,像是要把它盯穿。
「三七分帳————」他嗓子有些啞,聲音壓得低低的,「大汗張口就要七成。嘿,咱們兄弟拎著腦袋掙下的家業,他倒要拿去大半。」
蘇克薩哈猛地一拍大腿,牙咬得咯咯響:「憑啥!兄弟們刀頭舔血,折了十幾號老弟兄,才搶下這金山銀海!他在瀋陽城裡坐著,就要拿大頭?咱們有些人的家小是在他手裡捏著不假,可也不能這麼欺負人!」
他喘著粗氣,眼珠子瞪得溜圓。他是真憋屈!他還不止這一重「三七開」,他是正白旗的奴才,分到他名下的銀子,還得再跟多爾袞、多鐸、阿濟格那三位主子分,又是三七開,他拿三,上頭拿七!
這買賣還幹個什麼勁?人家朱皇帝那邊,可是一文錢不分,還倒貼銀子怪不得人家是皇上,他黃台吉只是個大汗————
佟多隆沒吱聲,低著頭,手指在帳本的一行字上慢慢劃拉著。那上面寫著:庫實存,金錠,一百二十貫有寄————
趙布泰抬眼看他:「多隆,就你鬼點子多,說說看。這帳,咋報?真要實打實按三七分,兄弟們別說賣命,心氣立馬就得散了!」
佟多隆抬起頭,臉上沒啥表情,眼神卻活絡起來。他忽然咧嘴一樂,指著那行字:「二位爺,咱們這回可是發大了!」
趙布泰和蘇克薩哈都一愣。
佟多隆聲音不高,字字卻清楚:「這回打下佐渡,繳獲白銀六萬兩,黃金五千兩!這都是實打實的硬貨!是大勝仗!」
蘇克薩哈沒明白:「多隆,你糊塗了?隨軍帳房不是清點出白銀四十萬兩,黃金一萬五千兩嗎?」
佟多隆嘿嘿一笑,壓低了嗓門:「我的蘇克大哥,您再琢磨琢磨————是四十萬,還是六萬?是一萬五,還是五千?這數目————可得算仔細嘍!」
趙布泰眯起了眼,身子往前湊了湊:「你是說————咱們把大頭瞞下————」
蘇克薩哈也看著佟多隆:「多隆,這麼報帳,萬一被查出來————」
「這帳錯不了!」佟多隆打斷他,手指卻指向窗外,金山的方向,「咱們對大汗,那是忠心耿耿!二位爺想想,咱們這趟來佐渡,最大的收穫,是庫里這些死沉的金銀疙瘩嗎?」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股蠱惑勁兒:「是外面那座還能往外冒金子的活金山!是那些還沒挖出來的銀礦脈!咱們是把這一整座金山、一整座銀山,給大汗打下來、獻上去了!這七成」的大頭,在這兒呢!咱們眼下分的這點現銀,不過是幫大汗看著這份產業,提前支取的一點辛苦錢、車馬費!」
這話像一道亮光,猛地照進趙布泰和蘇克薩哈的腦子裡。
蘇克薩哈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這帳,還能這麼算?
趙布泰盯著佟多隆,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燈直晃。
「好!好小子!真他娘的是個天才!」趙布泰臉上放光,連日的愁雲一掃而空,「就這麼辦!多隆,你這腦袋,頂得上一個旗的兵馬!」
蘇克薩哈也回過味來,咧嘴笑了,沖佟多隆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這麼一來,就算有人想嚼舌根,咱們也占著理!」
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可眼前的麻煩還在。蘇克薩哈收了笑,皺起眉:「可這島————咱們真能占穩?倭人又不是泥捏的,緩過勁來,肯定要反撲。咱們這點人馬,守得住嗎?」
佟多隆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守不守得住,得看怎麼守。咱們現在可不是海賊流寇了,咱們是打著日月旗的大明徵倭水師!」
他走到牆邊,那兒掛著一幅從這屋裡找到的簡陋日本海圖。
「倭國海疆長得沒邊,處處是漏洞。咱們今天打佐渡,明天就能去打對馬,後天說不定就摸到薩摩家門口去。倭人那幾條破船,頂什麼用?他們防得住嗎?眼下,怕是他們比咱們還慌!」
趙布泰點頭:「有理。接著說。」
佟多隆轉過身,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光讓他們慌還不夠,得給他們個台階下,把這禍水給他引出去!」
「怎麼引?」
「咱們不是抓了那個怕死的奉行青山成重嗎?放他回去!」佟多隆笑道,「讓他給德川將軍捎個話。」
「捎什麼話?」
「就告訴他,咱們大明水師來佐渡,不是為了搶這點金銀。是因為他薩摩藩占了咱大明的屬國琉球!咱們這是以牙還牙!只要倭國從琉球撤軍,承認琉球還是大明的藩屬,咱們立馬從佐渡走人,兩不相干!要是不撤,哼,咱們大明的水師主力,可就直接開進他江戶灣了!」
蘇克薩哈聽得眼睛發亮:「妙啊!拿水師進江戶灣嚇唬那個什麼將軍————佐渡島上的金山銀山再寶貝,也比不了江戶吧?他們要想保江戶,就抽不出大力氣來反攻咱們了。」
趙布泰也笑了:「是這麼個理兒。那誰去跟那個青山成重說?」
「我去。」佟多隆整了整衣袍,「對付這種怕死又精明的,我在行。」
關押青山成重的屋子,條件不算太差,沒綁著也沒鎖著,只是門口守著兩個精悍的旗丁。
青山成重縮在榻上,面如死灰。丟了佐渡金山,就算能活著回去,也是切腹的下場,還要連累家族。按道理,在佐渡島失守那時,他就該切腹自盡的。
可是————他,他也不是貪生怕死,主要是真要切腹的時候,那手就不聽使喚地抖!手抖得厲害,怎麼切得准?切不准,死得就更難看了,索性————就不切了。
門開了,佟多隆走了進來,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拿著紙筆。身後跟著個親兵,端著個小案,上面擺著硯台和墨塊。
佟多隆擺擺手,讓門口的兵丁出去。親兵把案子放在兩人中間的矮几上,也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佟多隆不說話,自顧自地磨墨。磨好了,攤開紙,提筆蘸飽墨,在紙的上方端端正正寫下四個漢字:
——
「生路在此」
寫完,將紙筆輕輕推到青山成重面前。
青山成重身子一顫,警惕地看著那四個字,又抬頭看佟多隆。佟多隆只是抬抬手,示意他寫。
青山成重的手指抖得厲害,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握住筆。筆尖懸在紙上,不住顫抖,滴下一滴墨漬。他費力地寫下:「何意?」
字跡歪歪扭扭,透著惶恐。
佟多隆拿回紙筆,在下面飛快地寫,字跡硬朗:「汝回江戶。帶話:明師至佐渡,非為金銀,為琉球。薩摩侵我屬國,天朝震怒。以島易島,撒兵琉球,明即撤佐渡。不撒,戰火延及本土。汝可言:明軍萬眾,艦數十,勢大難敵。汝力戰後被俘,為傳訊忍辱。此乃汝之功,可活命,或可抵罪。」
寫罷,推了過去。
青山成重看得極慢,每個字都像敲在他心坎上。他看到「活命」、「抵罪」,看到「力戰後被俘」、「忍辱」,死灰般的眼睛裡終於透出一絲微光。這套說辭,給了他一條生路,甚至是一個把過錯推給薩摩藩、將功折罪的藉口!
他顫抖著寫下:「何以取信?」
他放下筆,緊緊盯著佟多隆。空口白話,江戶那邊怎麼會信?
佟多隆看了這三個字,嘴角扯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他沒在那張紙上回復,而是另取一張上好的紙,揮筆疾書。這次,他寫得格外鄭重,字跡端正有力:「大明歸仁伯、征倭正先鋒副將趙泰,敬啟日本國執政:
爾國薩摩,侵我屬邦琉球,擄其王,裂其土。天朝震怒,故遣本將率師前來,暫取佐渡,以做效尤。若爾國能幡然悔悟,即刻撤出琉球,復其宗廟,則本將即刻奉還佐渡,兩國息兵。若執迷不悟,天兵一至,玉石俱焚!
此書為證,勿謂言之不預也!」
寫罷,他放下筆,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巧卻醒目的銀印,上刻「大明徵倭正先鋒副將關防」字樣,鄭重蘸了印泥,在這封措辭強硬的書信末尾,端端正正蓋了下去。朱紅的印記,在白紙黑字間顯得格外刺眼。
然後,他將這封加蓋了官印的正式書信,輕輕推到青山成重面前。
青山成重看到那正式的官銜、強硬的措辭、特別是那方鮮紅的官印,呼吸頓時急促起來。這不再是空口無憑,而是實打實的、來自「大明將軍」的官方文書!他雙手微顫,恭恭敬敬地接過書信,仿佛接住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仔細地將信折好,小心翼翼地貼身藏起。
有了這個憑證,他回江戶就不再是敗軍之將,而是傳遞「國書」的信使......而且,他還能把明軍的數量說的多一些!一個伯爵加正先鋒率領的遠征軍,有給一萬人不過分吧?他手下才幾個人?遇上一萬明軍打不過很正常啊!
第二天一早,佟多隆站在碼頭上,看著一條小舢板載著失魂落魄的青山成重,晃晃悠悠地駛向日本本土。
趙布泰和蘇克薩哈站在他身旁。
「這能成嗎?」蘇克薩哈問。
「成不成,看天意。」佟多隆眯眼望著海天相接處,「但這水,算是攪渾了。倭國內部,有得吵了。薩摩藩惹的禍,要整個日本來扛,看他們還能不能鐵板一塊。」
趙布泰深吸一口帶著腥味的海風:「咱們這邊,也不能閒著。多隆,抓緊把該搬的金銀裝船。蘇克薩哈,帶弟兄們加固工事,尤其是炮台!倭人不來則已,來了,就甭想全須全尾地回去!」
「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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