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平台上的安靜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加蘭率先開口,聲音發啞。
「他知不知道帝國現在是誰在坐那把椅子?」
弗雷婭的爪子停在石面上。
這句話她沒接過來。
維克托抬起腦袋,銀色豎瞳里的光在暗雲里翻了翻。
「怎麼了?」
「奧古斯都三世。」加蘭的尾巴掃過平台邊緣,聲音比風還低,「謝罪自殺了。教廷垮掉之後不到兩個月,帝都傳出的消息,皇帝在光明神殿前飲鴆。」
弗雷婭的翼膜僵了半拍。
她在冰原上,這條消息根本沒傳進來過。
「現在坐那個位置的,是奧古斯都四世。」加蘭頓了頓,「剛繼位,登基禮都沒辦完。」
塞拉菲娜把腦袋轉向弗雷婭。
「你主人說要的皇帝,是這個?」
弗雷婭沒法回答。
迪恩交代這件事的時候,說的是「神聖帝國的現任皇帝」,他有沒有掌握皇位更迭的情報,她不清楚。冰原的消息渠道只有弗雷婭自己,她在龍巢里陪了迪恩這麼久,帝國內部的政治動向誰也沒渠道去追。
「一個剛登基的皇帝。」維克托的聲音里有什麼東西壓著,壓得很平,「新君繼位,朝局不穩,各地總督正在互相試探,北方駐軍的糧餉還沒著落。這個時候把他綁走,帝國是一盤散沙,不是一個可以被利用的框架。」
弗雷婭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邏輯是對的。
迪恩要的是「一個現成的帝國框架」,但如果皇權本身就在動盪期,綁過來的不是一個框架,是一堆碎片。
「我得回去告訴主人這個情況。」
「等等。」塞拉菲娜的聲音把她釘在了原地。
成年銀龍站起來,在平台上走了兩步,花崗岩在爪下發出低沉的震動聲。
「你主人的邏輯,我聽清楚了。新皇剛繼位這件事,不一定是障礙。」
加蘭轉過頭。
「母親的意思是「一個坐穩了的皇帝,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盤算,不容易被人捏住。一個剛登基的新君,四面漏風,朝中沒有完整的勢力支撐,這個時候有人給他一根真正穩的柱子,他抓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塞拉菲娜的尾巴在平台上繞了半圈,把腦袋重新壓到了弗雷婭的高度。
「問題不是皇帝換了人。問題是,你主人自己有沒有想過他能給新皇什麼?光憑三條銀龍降落在皇宮門口,這是威脅,不是靠山。威脅可以讓人低頭,但讓人低頭和讓人心甘情願交出帝國,是兩件不同的事。」
弗雷婭的爪子陷進了石縫裡。
這個問題她在半路上轉述的時候也想過,但被別的事情壓了下去,沒來得及細想。
「主人沒有具體說他打算給什麼。」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但他提到過一件事教廷用一千年證明了,帝國的核心是信仰,不是城牆。他說他給帝國的,是真的。」
「真的。」加蘭把這兩個字在牙縫裡碾了碾,「一條幼龍,二十米,告訴人類信我,我是你們的真神。」
「加蘭。」
維克托開口了,聲量不大,但加蘭把嘴閉上了。
維克托在平台上坐著,左側腰腹那道新傷在動作里扯了一下,鱗甲起了輕微的褶皺。
他把兩隻前爪疊在一起,腦袋微微低著,在想什麼。
弗雷婭沒有催。
等了很長時間。
「弗雷婭。」
「在。」
「你在那條幼龍身邊待了多久了?」
這個問題有點偏。弗雷婭算了一下。
「半年多了。」
「他讓你做過什麼讓你覺得他不只是在亂說的事?」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弗雷婭最終只說了這一句,「每次。」
平台上又安靜了一段時間。
維克托的爪子從疊放的姿勢里鬆開,在石面上摁了一下。
「新皇登基,禮制上有一個慣例。」維克托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頻率,「登基後的第一件大事,通常是祭告光明神殿,確認神明對皇權的認可。教廷在的時候,這套流程走的是教廷的渠道。」
「教廷沒了,流程還在,但沒人能走了。」
加蘭皺起臉。
「父親是說「奧古斯都四世的登基禮,沒有教廷背書,在整個帝國里是一個懸在空中沒有落地的動作。各地貴族和總督現在不是在質疑他,是在等著看他怎麼補這個窟窿。」
弗雷婭的翼膜收緊了。
維克托的前爪從石面上離開,穩穩地落回原位。
「如果這個時候,有東西能替代教廷走完這道程序,給新皇的位置蓋上一個印,各地的觀望派就沒有理由繼續觀望了。」
塞拉菲娜的鱗甲抖了一下,是她在極力克制某種反應的動作。
「維克托,你是說「我去帝都。」維克托站起來,身形撐開,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寬闊,「不是綁。是談。帶上那條幼龍需要我帶的消息,去和奧古斯都四世談一筆帳。」
加蘭愣在那裡。
「父親要代替那條幼龍去談判?」
「不是代替。是鋪路。」維克托的豎瞳在灰白的天色里沉了沉,「等談完了,皇帝自己會想跟那條龍見面。」
弗雷婭的爪子從石縫裡抽回來。
她把維克托的這套思路轉了一遍,越轉越覺得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他聽完她的話之後,用比迪恩更熟悉人類政治的角度,重新推演了一遍相同的結論。
路子不同,方向一樣。
「我需要帶話回去。」弗雷婭開口,「主人在冰原上等。」
「帶話。」維克托直接接了,「告訴你主人,銀龍族不跑腿,皇帝也不是貨物。他要的結果我去替他談,但談完之後,規矩由我來定,不是由他來定。」
弗雷婭把這話原封不動地記下來,沒有評價。
維克托的豎瞳里有什麼東西在翻,翻完之後壓下去,表情重新回到了一貫的平穩。
「出發前,你去把山里那條藏著的東西叫出來。」他轉向加蘭,「你找它的時候,告訴它銀龍族要搬家了,往北,往那條雙頭龍的方向。」
加蘭愣了整整兩秒。
「您說的是————萊格?」
「它在你媽存魚的那個冰窟里趴了三個月了,不讓它動起來,它會懶死的。」
塞拉菲娜的翼膜顫了一下,像是在壓笑。
弗雷婭沒聽說過「萊格」這個名字。她把這個疑問壓在喉嚨里沒有發出來,但加蘭已經轉過去看她了,神情里有一種很難形容的、夾著幸災樂禍的複雜。
「你主人讓三條銀龍過去。」加蘭收了翅膀,慢悠悠地往山洞方向走,「他可能沒算到,我們順路還能帶一條冰川巨蟒過去。」
弗雷婭的前爪踩在石面上,停了兩秒沒動。
冰川巨蟒。
萊格。
她把這兩個詞拼在一起,想了想冰原上那個趴在湖底、兩顆腦袋往水面一探就開始發號施令的幼龍,再想了想他當時說「隨便你怎麼說」時候的語氣。
大概他自己也沒算到會多出來這麼一條。
弗雷婭翅膀撐開,從平台邊緣騰空。
下方,加蘭已經鑽進了山洞深處,過了一會兒,裡面傳出來一聲低沉的震動,不像龍鳴,更接近某種體型龐大的生物從沉眠里被拖出來時發出的不滿聲。
弗雷婭調整方向,朝東北飛去。
她需要在天黑之前趕回冰原,把維克托的回覆帶給迪恩。
弗雷婭到寒寂之湖的時候,天徹底黑了。
極光從北面天幕的縫隙里滲出來,幾條慘綠的光帶歪歪扭扭掛在半空,把冰原照得發潮。
她收翼下落,爪子踩上北岸凍土,還沒站穩,湖面就翻了。
迪恩的爆裂龍首從水底鑽出來,半個腦袋露在外面,豎瞳在極光底下反著綠。
「回來了?」
弗雷婭沒磨蹭。
「父親同意搬。全家過來,母親,加蘭,都來。」
迪恩的精靈龍首跟著浮上來。兩顆腦袋一左一右擱在湖面上,水從鱗片縫裡往下淌。
「另外多了一條。冰川巨蟒,叫萊格,我家養的。」
「什麼玩意兒?」
「成年個體,三十米。平時趴在我媽存魚的冰窟里冬眠,三個月沒挪過窩。」
迪恩的爆裂龍首歪了歪。
「三條銀龍加一條蟒蛇。贈品不賴。」
弗雷婭的翅膀合攏,換了個壓在身側的角度。
「第三件事有變數。」
迪恩的兩顆龍首上的表情一塊兒收了。
「說。」
「奧古斯都三世死了。教廷倒台不到兩個月,在光明神殿前飲鴆。現在坐著的是他兒子,奧古斯都四世,登基禮走了一半卡住了,教廷那邊的加冕環節沒人能接。」
湖面泛了一層漣漪。迪恩的尾巴在水底慢慢甩了一下。
弗雷婭把帝國的現狀往下攤。
各地總督觀望。北方駐軍的糧餉斷了一截。新皇的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比他預想的還要搖。
迪恩的精靈龍首四隻細瞳半閉著,在那些信息里翻來翻去。
過了差不多十秒,爆裂龍首的下頜往湖面上磕了兩下。
「繼續。你爹怎麼說。」
「父親的原話是銀龍族不跑腿,皇帝不是貨物。他替您去談,但談完之後規矩由他來定,不由您定。」
迪恩從鼻腔里噴出兩股熱氣,湖面上蒸起一團白霧。
「你爹的胃口比你大多了。」
「他有那個本錢。」
這話不太像弗雷婭平時的風格。迪恩的精靈龍首偏過去掃了她一下。
弗雷婭的蒼藍豎瞳穩穩的,沒躲。
回了趟家,腰杆子硬了那麼一點點。
迪恩把這個變化記下來,沒有在面上挑刺。
「行。讓他去。談成什麼樣的東西,拿回來再擺到桌上看。他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全家先往冰原方向遷,父親中途分路去帝都。」
「速度。」
迪恩的兩顆龍首縮回水面下方。湖水合攏,漣漪一圈圈散到岸邊的碎冰上。
弗雷婭在湖畔的窩裡趴下來,翅膀蓋住身側,關節和翼骨的酸痛在停下來之後全涌了上來。
飛了一整天,她連做夢的力氣都沒剩多少。
兩分鐘之內,呼吸放平,睡過去了。
寒寂之湖恢復了安靜。
西岸那堆岩石後面,食人魔們的鼾聲此起彼伏。卡格沒有睡,蹲在一塊石頭頂上朝湖面張望了一陣子,看見弗雷婭落下來之後又縮回了石頭後面。
迪恩在龍巢里翻了個身。
教廷自殺式倒台引發的連鎖反應比他算的要猛一些。
他要的是一個現成的框架,不是一堆散架的零件。
但維克托的判斷也不是沒道理。
一個新上任、四面漏風的皇帝,抓住遞過來的繩子的速度反而更快。
變量增加了。但方向沒變。
他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歸檔,閉上了所有的眼。
冰原另一端。
五百公里外,山脈深處。
弗雷婭離開後的第二天清晨,銀龍族的巢穴平台上已經開始收拾了。
塞拉菲娜屹立在山脊上,加蘭從更深的洞穴里拽出來一條灰白色的大蟲子。
冰川巨蟒萊格。
三十米長的蟒體從洞口一截截拖出來,每拽一截都在地上留下一道濕乎乎的擦痕。
腦袋扁平,兩隻豎瞳是白色的窄縫,身上覆著冰藍色的細鱗。
它被拖出來之後在平台上盤了三圈,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十米直徑的蟒蛇卷。
「走?」萊格的聲音嗡嗡響,「為什麼走。這裡好。魚多。」
「北邊魚更多。」加蘭照著蟒身中段踹了一腳。
萊格紋絲沒動。
「騙人。」
加蘭沒搭理它,轉向了洞口方向。維克托從裡面走出來,翅膀全展了一下又收回去,左側腰腹那道新傷的鱗甲在動作里翹了翹邊。
「你帶加蘭和萊格先走。」維克托對塞拉菲娜說,「東北方向,永恆冰川南面的丘陵帶找地方落腳。到了讓加蘭去寒寂之湖跟弗雷婭碰面。」
塞拉菲娜的腦袋慢慢轉了過來。銀色豎瞳定在維克託身上。
「你不走這個方向。」
維克托的翅膀又抖了一下。
「我得先見一個龍。帝都那邊的事急不來,但這個龍不見,後面的帳算不清楚。」
加蘭從蟒蛇堆里抬起頭。
「誰?」
「艾達索爾。」
平台上安靜了。
加蘭的鱗甲從脖子到尾椎根部炸了一輪,又硬壓下去。
萊格把腦袋從蟒蛇卷里伸出來,白色豎瞳左右掃了一圈,又縮回去了。它不認識這個名字,但它認識銀龍們此刻的反應。
塞拉菲娜沒有問為什麼。她的翅膀撐開了。
「多久?」
「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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