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132章

  弗雷婭在天色沒有完全亮起來之前就醒了。

  極地的清晨和黑夜幾平沒什麼分別,灰藍色的天幕從東面壓過來,把冰原染成了一大片模糊的鉛色。

  她從龍巢外圍的窩裡撐起身體,鱗甲上的薄霜在關節活動時啪啪碎裂,掉在腳底的凍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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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翅膀展開又合攏,反覆了三次,關節熱開。

  寒寂之湖的湖面上飄著零星的碎冰。

  湖水下方,龍巢里沒有任何動靜。

  迪恩還沒醒。

  弗雷婭低頭看了看自己龍巢角落裡那片銀白色的鱗片。

  維克托的舊鱗。

  她用爪子把鱗片從凍土縫裡小心地摳出來,叼在嘴裡含著。

  鱗片冰涼,但接觸舌根的那一刻,血脈感應的微弱波動從鱗片裡滲了出來,和她體內的龍血產生了共振。

  很淡。

  距離太遠了,信號穿不出去。

  她得往西南飛至少兩百公里以上,才有可能讓這片鱗片的感應進入維克托的接收範圍。

  弗雷婭走到湖邊,在水面的倒影里看了看自己。

  灰藍色的鱗甲,蒼藍色的豎瞳,十五米的翼展。

  教廷給她的一切已經剝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只有靈魂契約刻在骨頭上的烙印和變異後的龍體。

  龍巢里傳來動靜。

  水面微微翻湧,一顆白金色的龍首從湖面下冒出來。

  爆裂龍首。

  豎瞳半開半閉,嘴巴張了張,吐出一個氣泡。

  「走了?」

  「準備走。」

  「方向別搞錯了,西南。你媽體型大,落腳的地方不會太隱蔽,找山脈里最高的幾座峰,優先掃有新鮮刨痕的崖壁。」

  弗雷婭的尾巴卷了一下。

  「主人還有別的要交代的嗎?」

  迪恩的精靈龍首也從水面下探出來,四隻細瞳眨了兩下,眼角掛著一點水珠。

  「話怎麼說我不管,該傳達的內容你都記住了?」

  「記住了。」

  「複述一遍。」

  弗雷婭的前爪在冰面上交扣了一下。

  「第一,告知父親冰原的局勢。莫里斯攜九獄錨點前往洛維爾,教廷外圍據點仍在活動,遺蹟封印暫時穩定但存在長期隱患。」


  「第二,請父親帶全家遷至永恆冰川附近駐紮。理由是距離近,響應快,對我本人也有保障。」

  「第三

  弗雷婭的聲音頓了很短的一拍。

  「請父親去神聖帝國帝都,將現任皇帝活著帶到冰原來。」

  迪恩的爆裂龍首齜了齜牙。

  「第三條說的時候把前因後果一塊交代清楚。教廷的根底是九獄的玩意兒,帝國信了一千年的假貨。現在假貨被拆穿了,帝國需要新的支柱。」

  「我就是那個支柱。」

  弗雷婭的爪子在冰面上留下了幾道細白的痕。

  「主人,父親不一定會同意。」

  「他當然不會痛痛快快答應。你爹是個講規矩的龍,這種事等於把銀龍家族架到了整個大陸的博弈桌上。」

  迪恩的精靈龍首歪了歪。

  「所以你得給他一個他沒辦法拒絕的理由。」

  「什麼理由?」

  「就你自己。」

  弗雷婭沒跟上。

  「你現在是什麼身份?我的龍仆。龍神擬定的契約,買斷了你的靈魂使用權。維克托為了你的待遇已經押上了一次無條件承諾。」

  迪恩的尾巴從湖水裡甩出來,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濺起來的水珠掛了弗雷婭一臉。

  「我在冰原上混得越好,你的日子就越舒坦。我要是被人做掉了,契約的反噬足夠把你送走。」

  「維克托不是為了帝國來的,他是為了你來的。把這層邏輯理順了,剩下的他自己會想明白。」

  弗雷婭用翅膀擦了擦臉上的水。

  她沉默了一陣子。

  「我明白了。」

  「那走吧。」

  迪恩兩顆龍首往水面下一縮,濺了最後一片水花出來,隨後整條龍沉回了湖底的龍巢,只剩湖面上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弗雷婭在湖邊又站了半分鐘。

  寒風從北面灌過來,把她灰藍色的翼膜吹得嘩嘩作響。

  翅膀撐開,龍翼在灰色的天幕下展成了一片暗藍的弧面。

  龍軀騰空。

  高度拉到兩百米,弗雷婭找准了西南方向,翅膀全力拍了下去。

  氣流在翼下炸開,龍影掠過寒寂之湖的水面,在碎冰中間劃出陰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很快變成了南方天際線上一個暗色的小點。


  冰原上恢復了安靜。

  湖面下,迪恩趴在龍巢中央,兩顆龍首擱在堆疊的碎石上。

  爆裂龍首閉著眼,精靈龍首的星界視覺維持著最低功率的掃描。

  三百米範圍內,一切正常。

  西岸那邊,卡格的食人魔們還在睡。

  一個發出巨大鼾聲的傢伙被旁邊的同伴踹了一腳,翻了個身,鼾聲跟著換了個調。

  迪恩挪了挪身體,把精靈龍首的四隻眼也閉上了。

  弗雷婭不在的這幾天,冰原上就剩他自己加一群食人魔。

  戰力降低不少。

  按理說他應該緊張。

  但他不緊張。

  緊張沒用,這幾天冰原上真要來個什麼成年級別的威脅,他緊不緊張都是一個結果。

  弗雷婭飛了五個多小時。

  從永恆冰川出發的時候,腳下是無盡的白色冰面。

  四個小時後,林線爬上了山坡,地形開始隆起,丘陵連著低山,低山連著中山。

  嘴裡含著的那片鱗從第三個小時開始有了變化。

  血脈感應的波動從鱗片深處滲出來,方向很清晰。

  西南偏南。

  弗雷婭修正了航向。

  她在三千米的高度能看見遠處的山脈輪廓。

  一條走向南北的中等山脈,主峰四千多米,山頂被積雪包裹。

  東北面的崖壁上,四道平行的深痕從岩壁中段一直拖到底部,每道痕寬半米,深度足以容納她整隻前爪。

  銀龍的爪印。。

  弗雷婭收翼俯衝。

  她沒能飛到崖壁。

  一團銀色的東西從頭頂的雲層里砸下來,貼著她的脊背掠過,翼風把她往側面推出去將近十米。

  弗雷婭翅膀一撐穩住身體,仰頭。

  加蘭。

  二十五米長的銀龍懸在上方,雙翼全展,喉嚨里積蓄著冷息。

  豎瞳收成一條線,鎖在她身上。

  殺意。

  他沒認出她。

  灰藍色的鱗甲,蒼藍色的瞳孔,身形比變異之前縮了一圈。

  在加蘭的視野里,一條顏色不對、品種不明的年輕龍正在朝家族巢穴逼近。

  「加蘭。」


  銀龍喉嚨里的冷息噎了一下。

  翅膀漏了半拍,身體往下墜了三米才重新兜住。

  「————弗雷婭?」

  她保持平飛,翅膀勻速扇動。

  他繞著她飛了一圈。又一圈。

  「你現在看著像」

  「別說。」

  加蘭把嘴閉上了。尾巴在身後猛抽了一記,空氣炸了一聲。

  兩條龍一前一後往下降。

  巢穴在主峰的背風面,一塊被崖壁護著的寬闊平台,頂上有天然的岩石突出,底部被龍爪刨寬過,石屑堆在平台邊緣。

  穿過最後一層雲的時候,弗雷婭看見了塞拉菲娜。

  三十多米的銀龍站在平台上,上半身完全直立,翅膀打開了一半。

  她已經感應到了。

  維克托從洞穴口探出腦袋,銀色豎瞳撐得渾圓。

  弗雷婭的爪子落在花崗岩上,發出一聲鈍響。

  她收翅,坐下。

  幾秒鐘里沒有任何聲音。只有風穿過崖壁的縫隙,發出細長的鳴咽。

  塞拉菲娜走過來。每一步都讓平台在弗雷婭腳底顫了顫。

  成年銀龍在距離她兩個身位的地方停下,巨大的腦袋壓低,鼻吻和弗雷婭的頭頂平齊。

  鼻翼翕動。一次。兩次。

  「契約還在你身上。」

  不是問句。

  「在。」

  「那條雙頭龍。它有沒有「他讓我來的。」

  塞拉菲娜的瞳孔往裡縮了半分。

  維克托從洞裡全走了出來,爪子在石面上嗒嗒地響。

  加蘭降落在弗雷婭身後,翅膀收了,身體橫在平台邊緣。不是故意攔路,是本能。

  「讓你來?」維克托的聲音從胸腔里擠出來,每個字都發緊,「來做什麼?」

  弗雷婭轉頭看自己的父親。

  他瘦了,左側腰腹有一道新傷痕。

  弗雷婭的胸口悶了一瞬。她把那股勁兒往下壓了壓。

  「我有三件事要轉達。來自我的主人。」

  「主人。」加蘭在後面把這個詞從牙縫裡擠出來。

  「加蘭。」塞拉菲娜頭都沒回,一個名字就把他按住了。

  維克托的後腿彎下來,坐在了原地。塞拉菲娜也坐了,尾巴繞過身體在左側盤了一圈。平台上擠著三條成年銀龍和一條變異的青年龍,突然顯得逼仄。


  「說。」塞拉菲娜的語氣不帶任何附加情緒,純粹的信息接收狀態。

  弗雷婭整理了一下措辭。

  「第一件事。永恆冰川的局勢。」

  三條銀龍的呼吸同時放淺了半拍。

  弗雷婭把莫里斯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遺蹟底層的靈魂存放大廳、八十多個被清空的凹槽、罪契和九獄的混合能量殘留、惡魔義肢、九獄錨點、北面殘留痕跡指向洛維爾的方向。

  她說了大約十分鐘。

  三條銀龍都沒有打斷她。

  加蘭的尾巴在最後三十秒里開始不自覺地拍打地面,每一下比上一下重。

  維克托的爪子嵌進了腳下的岩石縫。

  塞拉菲娜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說第二件。」

  弗雷婭的翅膀動了一下,換了個摺疊的角度。

  「第二件事。主人請父親帶全家遷至永恆冰川附近駐紮。」

  維克托的嘴張開又合上。

  加蘭直接站了起來。

  「讓我們搬過去?」加蘭的尾巴抽在平台邊緣的岩石上,崩下來幾塊碎片,滾落懸崖,很久之後才傳來砸在下方樹冠上的悶響。「搬到一條幼龍的地盤上?我們三條成年銀龍?」

  「理由。」塞拉菲娜的聲音蓋過了加蘭的尾巴聲。

  弗雷婭的前爪在石面上交扣了一下。

  「距離近,響應快。主人目前的戰力不足以應對成年級別的威脅。莫里斯在洛維爾整合教廷殘餘,時間窗口可能只有一到兩個月。冰原南面敞口朝著神聖帝國北方邊境,沒有縱深防線。」

  她停了一拍。

  「我在主人身邊。契約綁著我的靈魂。主人活著,我就活著。主人出事,契約反噬」

  「夠了。」維克托的聲音粗得走了調。

  平台上安靜了幾秒。風從崖壁縫隙里灌進來,吹得弗雷婭腳邊那片銀色舊鱗翻了個面o

  塞拉菲娜扭頭看了維克托一眼。

  維克托的爪子從石縫裡拔出來。碎屑掉了一圈。

  「搬。」

  加蘭猛地轉過身。「父親「搬。」維克托重複了一遍,聲量比第一次低,但更沉。「弗雷婭的契約是龍神擬定的,撕不掉。那條雙頭龍就是她的命脈。離遠了出事我們趕不到,離近了至少能搭把手。」

  加蘭的翼膜繃得緊緊的,兩翼微張,脊背上的鱗片從前到後依次豎起來又壓下去,反覆了兩輪。


  「這地方好不容易找的

  「地方再找就是了。」塞拉菲娜打斷了他。「銀龍不缺巢穴。缺的是活著的家人。」

  加蘭的翼膜泄了勁,軟塌塌地垂在兩側。

  弗雷婭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前兩件事比她預想中順利,維克托沒有猶豫太久。父親的性格她清楚—涉及家人安危的決定,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確認方向。

  塞拉菲娜的瞳孔重新對準了弗雷婭。

  「第三件。」

  弗雷婭的尾巴停在了半空。

  她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能預見接下來這句話扔出去之後,平台上會變成什麼樣。

  「說。」

  「主人請父親去神聖帝國帝都,將現任皇帝————活著————帶到冰原。」

  平台上的空氣凍住了。

  三條成年銀龍同時停止了呼吸。

  加蘭的嘴巴大張著,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維克托的身體石化了。

  塞拉菲娜眨了一下眼。

  過了整整十秒,加蘭的嘴才合上,又彈開來。

  「把皇帝綁過來?」

  「請。」弗雷婭用了迪恩的原話。「主人說,一條成年銀龍降落在皇宮門口,客氣地請皇帝陛下出來走一趟。不願意,兩條一起請。再不願意,三條。」

  加蘭的四條腿僵在原地,尾巴停了,翅膀也不動了。

  維克托終於從石化狀態里掙脫出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弗雷婭幾乎以為是風聲。

  「他瘋了。」

  「他沒瘋。」弗雷婭的爪子在石面上摁了一下。「主人給了完整的邏輯。」

  「什麼邏輯能推導出把人類帝國的皇帝綁到冰原上?」加蘭的脖子上每一片鱗甲都在打架。

  弗雷婭把迪恩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了出來。

  教廷的根底是九獄第四層執政官的東西。一千年的假貨。帝國的信仰根基已經空了。

  皇權的合法性有一半來自教廷加冕,教廷沒了,皇帝就是個沒人認的空殼。

  迪恩要做那個新的支柱。

  不是龍族。

  是他。

  「他要讓帝國信仰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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