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一肚子壞水
賽後的新聞發布會,麥克米蘭臉色鐵青。
「我當時似乎聽到灰熊主教練在場邊喊動手。」老帥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一場勝負已定的比賽,這麼做是不合適的,我為法布里西奧的遭遇感到遺憾。」
輪到徐峰,記者立刻把同樣的問題拋過去。
他一臉無辜。
「我當時是在憤怒地向裁判抗議,至於扎克的行為,我也很驚訝。」話鋒一轉,他笑了,「當然,我不認可用暴力解決問題,但扎克願意為隊友出頭這件事,我個人感到非常欣慰。」
全場記者被逗笑。
「徐,執教生涯第一場正式比賽就取得大勝,感覺如何?」
「感覺不錯,但也就那樣。」徐峰答得平靜,「贏一場而已,賽季有82場,現在高興還太早。」
「這場大勝對灰熊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們夏天練的東西是對的。」他說,「傳切、空間、防守輪轉,球員們執行得很好。但我也看到了問題,第二節有一段時間我們的轉移球停滯,又開始陷入單打,這是接下來要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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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球隊想走得遠,靠的不是贏球時的高光,是能不能把錯誤一場一場修掉。」
問答滴水不漏,記者們低頭記得飛快。
回到更衣室,徐峰剛推開門,迎面就是一桶冰水澆下來。
球員們早有埋伏。
「恭喜,教練!」
「生涯首勝!」
徐峰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隨即大笑著跟球員們擁抱。
抹了把臉上的水,他抬手示意安靜。
「我不是喜歡賽後嘮叨的教練,那種教練我自己也煩。」他開口,「但今天是我執教第一場,破例說兩句。」
「先說滿意的。」
「進攻轉移球,全隊32次助攻,這是我想要的籃球。防守端把布蘭登和阿德的命中率壓到四成以下,策略執行到位。」
「替補陣容的能量,值得表揚。」
「再說不滿意的。」
「第二節那四分鐘,球轉不起來,都站著看,這種球以後不許出現。還有失誤,14次,超了我定的數,明天訓練,全隊加練兩小時,誰都別想跑。」
更衣室里一片哀嚎,他卻笑了。
目光落到蘭多夫身上,上前一步,拳對拳碰了一下。
「最後,重點表揚扎克。」他抬高聲音,「我們不做壞球隊,也不想要刺頭軍團的標籤。但有一條,誰都不能欺負我們的人。」
「哈桑是新秀,被推搡、被辱罵,他不敢還手,可以理解。但你們這些老將、這些隊友,必須第一時間站出來。」
「以後再有這種事,我希望看到的是一群人衝上去,而不是一個人忍在原地。別讓自己的兄弟寒心。」
他看向蘭多夫。
「扎克,聯盟接下來無論禁賽幾場、罰多少款,球隊全替你兜著,安心睡覺。」
蘭多夫咧開嘴,重重捶了下自己的胸口。
徐峰又轉向懷特賽德,一臉玩笑。
「哈桑,今天扎克第一時間替你出頭,讓你拿一周工資請他吃頓飯,不過分吧?」
懷特賽德靦腆地笑,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我請,必須我請。」
更衣室里爆發出一陣大笑。
笑過之後,徐峰壓壓手,拋出了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話。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精力旺盛。」他慢悠悠地說,「我也年輕,不會裝聖人。常規賽期間,你們想去夜店、想放鬆、想夜不歸宿,我不管。」
更衣室瞬間安靜,大家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只有三條規矩。」徐峰豎起手指,「第一,不許從事危險運動,滑雪、飆車、蹦極,誰作死我罰誰。」
「第二,不許碰違禁品,碰了直接滾蛋,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第三,訓練不許遲到。」
「除此之外,你們想幹什麼幹什麼,我這兒沒有宵禁。」他語氣一轉,「醜話說前頭,要是誰因為場外玩太嗨,場上腿軟、投籃打鐵,別怪我削他的出場時間,直接摁板凳上冷靜。」
「玩歸玩,比賽歸比賽,體力怎麼分配,你們自己掂量。」
說完,他轉身出門。
更衣室里,一群人面面相覷。
蘭多夫挖了挖耳朵,一臉不可置信。
「各位,我剛剛沒聽錯吧?他說不管我們的私生活?」
「你沒聽錯。」米勒點點頭,「我作證。」
短暫的沉默之後,更衣室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嚎叫。
門外走廊,徐峰聽見這動靜,嘴角上揚,頭也不回地走向總經理辦公室。
...
他心裡有本帳。
灰熊是全聯盟平均年齡最小的球隊,沒有之一。
一群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正是精力最旺盛、最不服管的年紀。
管理這種球隊,就像壓彈簧。
規矩越多、壓得越狠,結果只有兩個。
要麼徹底反彈,更衣室炸給你看。
要麼彈簧失去彈性,人被管廢。
這是多少球隊在漫長常規賽里栽過的跟頭。
既然堵不住,不如疏。
他敢放開,底氣在於隊內有天賦的年輕人太多,出場時間本就不夠分。
誰要是自己放縱、場上拉胯,他正好名正言順地削掉時間,勻給那些更努力、更饑渴的人。
既落得個開明的好名聲,手裡又握著生殺大權,一箭雙鵰。
坐到主教練這個位置,想問題的方式,跟當助教時截然不同。
心眼,得多長几個。
韋斯特的辦公室,老人已經等在那兒。
電話里他讓徐峰過來一趟,為的正是蘭多夫揮拳那件事。
「說說吧,怎麼想的。」韋斯特往椅背上一靠,「故意的?」
徐峰聳肩,也不藏著。
「這支球隊年輕,我又是第一年帶隊。贏球文化不是一天能立起來的,在此之前,得先把更衣室的氛圍立住。」他說得慢條斯理,「內部怎麼競爭、怎麼爭吵,那是我們關起門來的事。」
「對外,必須強硬。」
「我們不主動挑事,但誰也別覺得我們好捏。」
「一支球隊一致對外的時候,內部那點矛盾,自然就被擠到一邊。」
他給韋斯特打了個比方。
「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內部不穩,就對外用兵。」
「王朝內部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皇帝就派兵北伐,仗一打起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到外敵身上,誰還窩裡鬥?」
「扎克跟馬克那點齟齬,我調解過,可調解只能管一時。」
「今天扎克為隊友出頭,年輕球員會敬他。」
「他贏得了尊重,自己也會愛惜羽毛,不會再無緣無故跟馬克干架。」
「馬克那邊,看到扎克在隊裡的分量,嘴上也會有個把門的。」
「另外一層,是立給全聯盟看的。」徐峰笑著說道,「我們年輕、天賦好,這是塊肥肉,多少球隊想靠髒動作廢掉我們的人。」
「今天這一拳就是告訴他們,想玩髒的,先掂量掂量後果。」
「我的球員,不能白白受傷。」
韋斯特聽完,沉默了幾秒。
他事先有過猜測,可還是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在執教第一場,就把層層算計埋得這麼深,還抓住了送上門的機會。
老人無奈地搖搖頭,笑罵一句。
「你小子,還真是一肚子壞水。」
「我也想當好人。」
徐峰笑著接下這個標籤:「可好人,當不好一名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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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傑里·韋斯特在自己的自傳里,用一整段文字回憶起這場對話。
「所有人都在驚嘆,一個25歲的年輕人憑什麼執掌一支NBA球隊。他們看到的是他的年輕、他的運氣、他那張東方面孔帶來的話題。」
「只有我知道,這傢伙一肚子壞水,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單純。」
「那些因為年紀就斷定他城府不夠、鎮不住更衣室的人,註定要在他面前一個接一個地吃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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