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下課
2010年1月1日，元旦。
美國人不過元旦節，華人不一樣。
徐峰跟球隊請了幾天假，因為蘇蔓飛來孟菲斯。
這是她第一次來。
孟菲斯算不上旅遊城市，可徐峰在這裡工作五年，熟得像第二故鄉，還是認認真真做了份攻略。
第一站，國家民權博物館，兩個人安安靜靜看完整個展。
下午去比爾街，藍調酒吧一家挨一家，烤肉的香氣飄滿整條街。
第二天去了貓王的故居雅園，又沿著河濱公園走了一圈， Mud Island的棧道上拍了不少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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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一處，徐峰都舉起相機給蘇蔓拍照，像一對普通的年輕情侶。
最後一站，聯邦快遞球館。
徐峰刷工作證帶她進去，從訓練館、更衣室、錄像室一路走到主隊場邊。
他如今是首席球探兼助理教練，在灰熊這棟樓里絕對算紅人，走到哪兒都有工作人員主動打招呼。
蘇蔓跟在身邊，把這些看在眼裡，嘴角帶笑。
訓練場邊上，丹尼·格林和德拉季奇正在加練三分，看見徐峰領著個姑娘進來，兩人對視一眼，笑嘻嘻湊上來。
「徐，這位是？」丹尼·格林故意拖長語調。
「我女朋友，蘇蔓。」
「大嫂好！」
德拉季奇第一個喊，中文發音怪腔怪調，顯然是現學的。
「大嫂好！」丹尼·格林跟著起鬨。
蘇蔓臉一下子紅了。
這些人以前只在電視上見過，如今活生生站在面前，還衝自己一口一個大嫂，她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想笑。
「你們幾個，少貧嘴，趕緊練。」徐峰笑著把兩人趕回去。
走出訓練館的時候，蘇蔓小聲說：「他們好像都挺服你的。」
「當然。」
徐峰挑了挑眉，說道：「我在這兒，還是有點能量的。」
蘇蔓白愣他一眼。
她是個務實的人，不追星，可她看得懂這些細節，大家對徐峰發自內心的尊重，比任何頭銜都更能說明問題。
這個男人在灰熊，是真的有前途。
兩天後，蘇蔓的假期結束，飛回紐奧良。
送走女朋友，徐峰重新投入工作。
他的日子比前幾年清閒不少。
跟威爾肯斯鬧僵之後，兩人表面維持著同事的客氣，私下零來往。
賽後剪錄像、寫球隊報告這些為老帥服務的活，他一概不碰，只做好首席球探和球員訓練的分內事。
剩下的，就是等。
等威爾肯斯失去人心，等那個屬於他的機會。
...
2月中旬。
全明星周末在達拉斯舉行。
灰熊有兩人入選，加索爾兄弟。
三年級的小加索爾今年進步幅度有限，場均16分8籃板3助攻2蓋帽，數據談不上炸裂，架不住灰熊戰績穩在西部第三，他跟著沾光，以替補身份入選西部全明星。
哥哥保羅·加索爾是首發。
第一天新秀挑戰賽。
一年級隊擊敗二年級隊，國王的泰瑞克·埃文斯拿下新秀賽MVP。
第二天三項單項賽。
納什拿下技巧挑戰賽冠軍，皮爾斯登頂三分王，內特·羅賓遜第三次捧起扣籃大賽獎盃。
第三天正賽，東部明星隊141比139險勝西部。
韋德砍下28分6籃板11助攻5搶斷，當選全明星MVP。
熱鬧散場，麻煩來了。
全明星結束後沒兩天，《商業呼聲報》專欄作家傑弗里·洛克發了一篇長文。
標題觸目驚心：《冰點：聯邦快遞球館裡正在發生什麼》。
文章寫道：「灰熊的戰績仍然漂亮，可更衣室的氣氛已經降到冰點。蘭尼·威爾肯斯正在失去對這支球隊的掌控，而且速度比大家想像的都快。」
「據多個消息源證實，全明星賽期間，加索爾兄弟曾在更衣室向其他球隊的球員吐槽自家球隊，他們形容灰熊的內部氛圍令人窒息，形容蘭尼像個農場主，對球員缺乏最基本的尊重，只會怒吼和羞辱。」
「當一支球隊的當家球星開始向外人倒苦水，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內部矛盾。扯掉戰績這塊最後的遮羞布，灰熊正在滑向深淵。」
「如果管理層再不做出改變，這支天賦滿滿的球隊將墜入萬劫不復之地。」
文章在孟菲斯炸了鍋。
球迷紛紛附和。
這賽季灰熊的比賽看得人彆扭，戰術配合越來越生澀，贏球全靠球星單打，大家早就一肚子疑問。
威爾肯斯下課的呼聲，一夜之間高了起來。
第二天，保羅·加索爾不得不站出來接受採訪滅火。
「那些都是無稽之談，我從來沒有說過那樣的話。」
沒人信。
澄清反而讓球隊內部更加人心惶惶。
威爾肯斯看每個球員的眼神都帶著懷疑，覺得人人都在背後捅刀子。
訓練里他變本加厲，吼得更凶，罰得更狠。
球員們被這種打壓式執教逼得越來越不耐煩，更衣室像個高壓鍋，隨時會炸。
...
風波第二天，韋斯特把徐峰叫到辦公室。
總經理需要第一手的細節，這些東西報告裡看不到。
「更衣室現在到底什麼情況？」韋斯特靠在椅背上，「你不用替誰遮掩，實話實說。」
徐峰也沒繞彎子。
「蘭尼跟球員走到對立面了。」他說，「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是所有人。首發不滿出場時間和戰術地位，替補不滿輪換順序，老將受不了他張嘴就罵，年輕人受不了他朝令夕改。」
「現在這支球隊，隨時可能解體。」
韋斯特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他忽然換個話題，語氣漫不經心，像是隨口一問。
「如果現在讓你來執教這支球隊，你有沒有信心把他們重新擰成一股繩？」
徐峰心裡猛地一跳。
這句話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還往後靠了靠，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我經驗太淺，還需要學習。」他頓了頓，甚至替威爾肯斯說了兩句好話，「蘭尼也是太想贏了，只是用的方式不對……」
「打住。」
韋斯特冷冷打斷他：「謙虛是好事，謙虛過頭就是虛偽。」
徐峰繃不住，笑了出來。
「果然騙不過你。」
「想跟我飆演技？」韋斯特撇撇嘴，「小子，你再學幾年吧。」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往下說。
有些話點到即止，種子已經埋下。
...
4月中旬，常規賽落幕。
灰熊主場輕鬆擊敗東部魚腩新澤西籃網，54勝28負，西部第三。
西部排名：小牛、太陽、灰熊、湖人、掘金、開拓者、馬刺、爵士。
東部排名：騎士、魔術、老鷹、凱爾特人、熱火、雄鹿、山貓、公牛。
戰績體面，內里全是窟窿。
威爾肯斯跟球員的關係徹底搞砸，日常的謾罵和侮辱讓怨言從球星蔓延到角色球員。
徐峰看著這支潛力爆表的球隊，心裡實在樂觀不起來，今年別說總決賽，能不能過首輪都要打個問號。
首輪對手，排名第六的波特蘭開拓者，50勝32負。
開拓者青年軍天賦不俗。
布蘭登·羅伊和阿爾德里奇一內一外，都是全明星級別的身手。
主教練內特·麥克米蘭老派、沉穩，防守體系紮實，半場進攻一板一眼，是個難啃的硬骨頭。
常規賽交手，灰熊贏下兩場，占著紙面優勢。
更關鍵的是，這支開拓者並不完整。
奧登賽季報銷，巴圖姆也因傷提前報銷，鋒線和內線都缺了主力。
殘陣開拓者，按理說擋不住灰熊。
結果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系列賽前兩場在孟菲斯打，灰熊連輸兩場，0比2。
場上的化學反應一塌糊塗。
威爾肯斯越急，罵得越凶。
球員被罵得越狠，越不願意出力。
傳球少，跑動少，防守端互相看著，人人都在消極比賽。
G2賽後的總結會上，威爾肯斯又開始破口大罵，從首發罵到替補，越罵越難聽。
一向好脾氣的保羅·加索爾終於忍無可忍，猛地站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面跟威爾肯斯大聲頂撞。
「你只會罵人！你有沒有想過，打成這樣，你自己的戰術要負多少責任？！」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徐峰坐在角落，一言不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威爾肯斯在灰熊的執教生涯，進入倒計時。
...
第三場移師波特蘭。
加索爾兄弟不甘心被橫掃，拼盡全力，兩人合砍54分21籃板。
但其餘球員在場上態度散漫，防守漏人、進攻單幹，用一種近乎沉默的方式表達對威爾肯斯的抗議。
灰熊客場再敗，0比3，距離被橫掃只差一步。
賽後回到更衣室，威爾肯斯沒有再罵人。
他坐在臨時辦公室里，背靠著椅子，眼神空洞。
罵不動了，也沒必要罵。
他心裡清楚，自己在灰熊的日子到頭了。
電話響了，來電顯示：傑里·韋斯特。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蘭尼。」
韋斯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冷得像冰：「你現在可以收拾東西了。」
威爾肯斯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我等不到賽季結束。」韋斯特一字一頓，壓抑著怒火，「從現在起，你不再是灰熊隊的主教練。0比3，主場連輸兩場給一支缺了兩名主力的球隊，蘭尼，你告訴我，你讓我怎麼等？」
「傑里，系列賽還沒……」
「夠了。」韋斯特打斷他，「過去兩年我給過你機會。最好的陣容，最深的板凳，最聽話的助教。你把這支球隊帶成了什麼樣子？」
「球員恨你，助教躲著你，現在連保羅都當著全隊的面跟你拍桌子。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長長的沉默。
「我知道了。」威爾肯斯最終只說出這一句話。
電話掛斷。
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跟所有球員鬧翻，助教紛紛疏遠，總經理毫不留情。
從管理層到教練組再到更衣室，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
「或許，我是NBA歷史上最失敗的主教練。」他輕聲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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