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匣子

  天還沒亮透,夏末就醒了。

  懷表貼身揣著,涼得像塊冰,他又把信看了一遍,羊皮紙邊角已經起了毛,伯爵的字一筆一畫都很用力,像是刻進紙里去的。

  艾薇從庇護所的草鋪上坐起來,揉著眼睛:「這麼早就出發?」

  「嗯,」夏末點點頭:「信里的東西要挖出來。」

  「馬庫斯呢?」艾薇問:「信是寫給馬庫斯的,你不打算告訴他?」

  夏末沉默了一下。

  「先挖出來看看是什麼,」他說道:「萬一只是伯爵的一句糊塗話,告訴他反而害他。」

  艾薇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什麼。

  伊莎多拉守在庇護所門口,一夜沒怎麼合眼。看見夏末出來,她沒問懷表的事,只把一塊乾糧塞進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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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沒多說,點了點頭。

  他和艾薇騎馬離開索里斯,趕到四號礦山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礦山外面看不出什麼變化,新礦洞那邊,哥布林們披著黑麻布披風,吭哧吭哧地往外運礦石。

  塔博特蹲在一堆剛采出來的礦石前,拿著放大鏡一塊一塊地看,馬庫斯站在礦洞口,指揮幾隻哥布林把碎石清出去。

  看見夏末,兩人都迎了上來。

  「夏末閣下,您回來了?」塔博特擦了擦手上的灰,「正好,這批礦石的品質比上一批還好。」

  「辛苦了,塔博特閣下,」夏末點點頭,目光掃過礦場:「這幾天,騎士團那邊有什麼動靜?」

  「波爾閣下派了幾個人,在官道上遠遠看著,」馬庫斯說:「沒靠近,也沒攔我們的車。」

  「那就好,不耽誤正常生產就沒事。」

  夏末心裡盤算了一下,看向塔博特:「塔博特先生,這批礦石我急著要個准數,您辛苦一趟,送去白石鎮交易所,讓埃文先生過個目。」

  塔博特愣了一下:「現在嗎......?」

  「現在!」夏末說。

  塔博特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招呼了兩隻哥布林,把礦石裝上車,趕著車走了。

  夏末又轉向馬庫斯:「馬庫斯先生,新礦洞那邊,您再盯著點,上次說的橫向挖掘,別挖太深。」

  馬庫斯點頭問道:「夏末閣下,您這是.......」

  「我去舊礦洞看看,」夏末說得輕描淡寫:「那面牆,總放著不放心。」

  馬庫斯沒起疑,應了一聲,轉身回了新礦洞。


  夏末看著他走遠,才帶著騎士哥布林,拐進了舊礦洞。

  舊礦洞裡光線很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氣。那面綠色的牆還立在最深處,上面蓋著一層碎石和泥土,是上次夏末親手蓋上去的。

  咚!

  咚!

  咚!

  心跳聲還是那麼慢,那麼沉,像是睡著的人在翻身。

  夏末屏住呼吸,貼著牆根,數著步子,往左走。

  一步,兩步,三步......七步。

  他停下來,蹲下,敲了敲腳下的石板。

  「咚咚咚!」

  實心的。

  又敲了幾塊,在一塊被泥土糊住的石板下面,傳出空洞的聲響。

  「就是這塊!」

  夏末直起身,示意哥布林:「撬開它。」

  騎士哥布林拔出長劍,劍尖插進石板縫隙,用力一撬,石板鬆動,翻了個身,露出下面一個黑黢黢的凹坑。

  凹坑不大,裡面放著一個鐵匣子。

  匣子鏽得厲害,邊角已經爛穿了幾處,外面裹著的油布爛了一半,露出鐵皮的邊緣。夏末把它抱出來,沉甸甸的,約莫有一塊磚頭那麼重。

  鐵匣子沒有鎖,只有一個搭扣,鏽得幾乎和匣子長在了一起。騎士哥布林伸手一掰,搭扣「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匣蓋掀開。

  裡面沒有金銀,沒有寶石,只有兩張羊皮紙。

  一張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得很平,紙張泛黃,但字跡清晰,墨色深,筆畫規矩,一看就是官署里寫出來的東西,紙的右下角,蓋著一個朱紅色的印章。

  夏末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枚印章他見過,是在艾薇的信上,在波爾遞給他的契約上,一隻展開翅膀的老鷹。

  皇室的印。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紙,借著洞口透進來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紙上的字不多,是一道手令,落款是幾十年前,蓋印的,是當時卡勒的王,艾薇的爺爺。

  手令的內容很簡單:白石鎮礦脈,自即日起征為皇都之用,所產礦石一律調運皇都,不付市價,按年抵扣。

  後面還有幾行,大意是說,若礦主不允,以叛國論處。

  他忽然明白了卡特那句「王室欠白石鎮一座礦的錢」是什麼意思。

  「這......這就能證明伯爵是被冤枉的?」艾薇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進來,站在夏末身後,壓著嗓子問。


  夏末沒有說話,他把第二張羊皮紙拿起來。

  這張紙沒有官印,紙張粗糙,像是從哪本帳本上撕下來的。字跡潦草,是伯爵的手筆。

  夏末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讀到一半,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怎麼了?」

  「這封信......」夏末的聲音有點發乾:「是伯爵寫給馬庫斯的父親的。」

  他把紙遞過去,指著其中一行,伯爵說馬庫斯還小,別讓他下礦,等他大些,送他去念書,礦上的事,有他。

  艾薇接過來,接著往下看,越看臉色越沉。

  信的後半段,寫的是礦上的事,皇室征礦、鎮民不滿、伯爵打算「跟皇都的人談一談」。

  信的最後,伯爵寫道:

  「兄弟,你在礦上待了二十年,比誰都清楚這座礦的底細。若我出了什麼事,你帶著馬庫斯離開白石鎮,越遠越好。匣子裡的東西,你替我藏好。」

  他忽然想起馬庫斯說過的話——「我從七歲起就下礦,礦洞的每個裂縫我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七歲。

  一個七歲的孩子,父親沒了,家裡沒有男人,不學挖礦,靠什麼吃飯?

  「那馬庫斯知不知道他父親......」艾薇話說到一半,沒再說下去。

  礦洞深處,咚的一聲,心跳聲忽然重了一下。

  夏末把兩張羊皮紙小心收好,剛要站起來,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夏末閣下?!」

  夏末渾身一僵。

  他回過頭,礦洞口站著一個人,手裡拎著一盞礦燈,燈光晃晃悠悠,照亮了半張臉。

  是馬庫斯。

  他站在洞口,目光落在夏末手裡的鐵匣子上,又落在那面綠牆上,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夏末從沒在他身上見過的顫抖:

  「這匣子......我小時候,見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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