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
因李藿的追問,華靜又仔細回憶了下華夫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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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羊氏總說傳續千年,可嫡脈在羊祜病故後便已斷絕。為了誰來承嗣,幾個羊氏分支鬧到了分宗。現如今的丹陽(位於南晉揚州)羊氏就是那時分出去的。據說那在并州做別駕的羊瀾祖父,當年也就是棋差一著而已。」
「丹陽還有一支羊氏?怪不得泰山羊氏能與南晉勾搭上……」如今四國士族多如繁星,大概這一支羊氏近兩代名聲不顯郡望不高,是以李藿還是頭一次聽說丹陽還有一支羊氏。
旋即,他意識到明面兒上在大吳混得不錯的泰山羊氏能接受默默無名的丹陽羊氏搭橋做下叛吳的大事,意味著什麼:
「自那次孔氏年宴事發到如今,不過五年。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泰山羊氏至今也沒補上那千金的窟窿,更甚者因著這個窟窿,泰山羊氏內部的問題變得更嚴峻了……」
思及至此,李藿翻身正對華靜,興奮的道:「論到賺錢,我這輩子也只見過小娘的幾個作坊能在四年裡賺到千金。那泰山羊氏可有了類似日進斗金的財路?」
華靜還真知道一些:「泰山羊氏原本把持著泰山郡的鐵礦,後來被太上皇收了去,之後就沒聽說過他們有什麼大產業了。就算有,估計也不如咱家陽山村那些工坊里的出產。」
李氏畢竟人少,且過得滋潤卻不奢靡,如今陽山村生產出的成品除非精品,幾乎全都賣出去了。
羊氏人可是遍布泰山郡,華靜預估羊氏供養的工坊,出產能有五成用於出售都得算那些工匠任勞任怨。
而這五成的收入是否能抵得過羊氏闔族的開銷呢?
華靜回憶了下當年那四隻羊身上的行頭和做派,她覺得肯定是不夠的:「都道咱們李氏人口少,可人口少有人口少的好處啊……」
聽妻子聲音有了些倦怠,李藿便道:「算了,睡吧。有什麼明日再說。」
孕期的女人總是渴睡的,聽著李藿沉穩的心跳,華靜再次沉入黑甜的夢鄉。
倒是李藿依舊盯著黝黑的帳頂,一個勁兒的琢磨能讓泰山羊氏做出如此「失智」行為的窟窿,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離著李宅路程不遠的費縣縣衙里,捧著厚厚一沓供狀的裴嵇已經知道了。
城門都尉從盧秋手裡得了缺了半條腿的羊七郎後,騾不停蹄的回了費縣,將羊七郎轉交給裴嵇。
南晉軍入費當日,闔縣亂糟糟的,所以知道羊七郎在費縣戰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的人,只有南晉軍、孔小宗長、李清、孫七郎和另外兩個倒霉的家主。
因著重傷瀕死錯過了這些的裴嵇,撐著重傷的身軀為自己和張氏謀費縣權利的時候,一個活口沒留的南晉軍屍首都收拾乾淨了;
孔小宗長因為出身孔氏素來避嫌費縣軍政,以為會有別人告訴裴嵇這個重大消息;
本該做這個「別人」的李清,得知兒子偷跑出城病倒在家萬事不理;
身上好幾層重孝的孫七郎在給家人跪靈;
另外兩個倒霉的家主也不知是不認識羊七郎了還是別的什麼心理,總歸是對此事一字未提……
陰差陽錯之下,導致裴嵇收到重傷瀕死的羊七郎的時候根本就是一頭霧水。
好在羊七郎身邊,還有個已經被種種巨變嚇得肝膽俱裂的書童——春望。
他只以為因著自家郎君,泰山羊氏事敗,為了活命對著裴嵇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全說了。
原本撐著傷痛忙碌一下午,精神十分萎靡的裴嵇聽完,徹底不困了。
他甚至連大吳「刑不上士族」的潛規則都不顧忌,讓城門校尉親自用腳踩了幾下羊七郎的斷腿把他疼醒,便開始連夜審問泰山羊氏叛國更深的內情。
羊七郎自受了重傷一直沒有得到醫治,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劇痛之下有時回答前言不搭後語,有時回答的內容卻叫裴嵇驚駭出一身冷汗。
最後怕這唯一一個人證傷重不治,裴嵇便讓衙丁將甘松大夫給他開的補血藥和麻藥都給羊七郎灌下去,這才有功夫為如何操作此事發散思維。
羊七郎的供詞裡,不止有泰山羊氏是怎麼給南晉軍作帶路黨的,更有他們為什麼要做這夷三族的勾當
——僅僅是為了保障自己這一支可以繼續霸占羊氏嫡脈的地位!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泰山羊氏的主枝瞞著遠在并州要爭族長之位的并州別駕羊瀾和大半分支族人,與想憑藉戰功在南晉爭得一席之位的丹陽羊氏一拍即合,定下了這個協助南晉軍「暗度徐州、奇襲下邳」的毒計!
倘若就是這些,面對這份盧秋送來的、唾手可得的大功,裴嵇肯定眼也不眨就直接越級上報朝中!
別人怕得罪自詡地位高為五州派魁首之一的泰山羊氏,裴嵇背靠力鼎吳地派半壁的張氏,可一點都不怕。
將把持泰山一郡的羊氏夷三族後,空出的地盤能安置多少憋屈在廣固的吳地派?
一鯨落,萬物生啊……
踢爆此事能在官途上給裴嵇帶來的好處,他都不敢深想,怕喜氣上頭導致重傷的身體氣血兩虛。
可是旋即,他又想到了那個讓他遲疑的原因:
羊七郎把泰山羊氏是通過什麼路徑,令五千南晉騎兵連馬帶甲避過大吳所有內視的眼睛,達成「暗度徐州」成就的過程,也一五一十的招了。
無他,就是并州別駕羊瀾要爭族長之位的這幾年,為了讓族人明白跟著他有錢賺、有官作,疏通出來的條條盜賣各州常倉到并州去的通路。
——也不怪徐州一點兒風聲都沒收到,因為彼時是眼裡不揉沙子的鄭參當徐州州牧,徐州在這件三州合謀的「大買賣」上壓根兒就被邊緣化了。
所以,如果裴嵇要踢爆泰山羊氏叛國的內情,拔出羊氏這根蘿蔔就會帶出三州各地五州世家也涉及通敵叛國的稀泥!
裴嵇覺得,這件事的影響太大了,張氏可能扛不住,整個大吳也沒人能扛得住。
不然戰事將啟之前,為何太上皇和陛下會下旨挪用常倉之事,既往不咎?
……是將這份很可能會讓小小裴氏闔族傾覆的毒藥,交給別個愣頭青遞上去替死?
還是讓羊七郎儘快「重傷不治」,再將其他聽過羊七郎供述的人都「清理」掉,然後把供詞去掉要命的部分按照正常流程遞上去,如此與徐州各個經手的上級共擔此責?
氣血不足的裴嵇頻頻暈眩,卻因難以抉擇無法入睡。
與此同時,將物理意義上和政治意義上都燙手的羊七郎交給裴嵇的盧秋,好夢正酣時卻被人大力晃醒,不由發出迷迷瞪瞪的疑問:「嗯……?怎麼了?」
「族長,信兵來報。南晉騎兵要到了!」
和衣而睡的盧秋腦髓生疼,踉蹌幾步出了軍帳,彎腰捧起一團冰渣一樣的殘雪敷在臉上,幾息後才道:「看清是誰領兵了麼?」
騎兵夜間急行,轉瞬即至,別說根本看不見是誰領兵,就是看清了又如何呢?
這個令盧秋強行開機的年輕校尉意識到自家族長臨大事心中又生反覆,急道:「月已落,怕是看不見。標下已命他們準備好了,只等南晉軍入營後瓮中捉鱉!」
一把將臉上殘雪化成的泥水甩掉,盧秋借著軍寨里稀疏的火光和星光看了眼這人。
他是盧秋庶弟的遺腹子盧煙,盧秋幾乎是當親兒子養大,在盧氏軍中,若盧秋不在,從來都是他主事。
如今為了被關在費縣大牢里的生母,盧煙這是要逼迫盧秋徹底與南晉決裂了。
「唉……罷了,就依你吧。」盧秋話音一落,南晉軍前來探虛實的前軍已經進了簡易的營門。
一個南晉都伯在最大的軍帳前勒馬,卻未下馬,只是朝著黑漆漆的軍帳大喝:「羊氏郎君何在!」
盧秋等了幾息才做被驚醒狀出了軍帳:「羊氏軍攻城損耗過大,自行退卻了。你是哪個將軍帳下的?」
南晉都伯不答反問:「你是哪個?」
「咄!」盧秋身後的親兵上前一步攔在盧秋身前,斥道:「琅琊盧氏家主在此,還不速速下馬見禮!」
「原是盧縣尉當面,恕沈某軍令在身,不敢遷延。」這姓沈的都伯來之前,已經被嚴無疾介紹過徐州境內己方各部都有哪些人。「既羊氏軍無令自退,那羊氏軍和貴部的監軍何在?」
所謂監軍,就是嚴無疾在羊、盧兩軍中留下的一兩百個南晉騎兵。他們人都叫盧秋殺了,戰馬和盔甲卻都留了下來。
「羊氏軍的監軍叫他們潰逃時衝殺了些許,剩下的與我軍的監軍俱都在那邊安置。」盧煙說著往不太遠的一片營帳一指,那邊果真有幾個軍帳點燃了火把,影影綽綽的可以看見有幾十個人正在穿戴盔甲。
不疑有他,這個沈姓都伯只在馬上抱拳一禮,便繼續道:「某乃揚州軍沈少將軍帳下。少將軍片刻後便要率部進營修整,命貴部即刻埋鍋造飯!」
說完,他留下二十多個沈林親兵在此,自己帶著其餘部下撥馬迴轉,去接應沈林率軍入營。
「家主……你看他們!」盧煙做戲做到底,一副受了降軍之辱的樣子。
「罷了。」盧秋一擺手,讓他趕緊帶著這幾個沈林的親兵去執行即刻埋鍋造飯的軍令。
沈都伯在五里外迎上了沈林和嚴無疾。
聽他將在營中見聞一一描述完,沈林便看向嚴無疾。
「羊氏軍都是臨時招募的鄉勇,左右他們人走了輜重還在。倒是盧秋軍還有些戰力,可以命他們阻截那些追兵。」嚴無疾立刻給盧秋軍找了個「用途」,便率先往營中趕去。
簡易軍寨中已經升起幾十處造飯的篝火,嚴無疾見有軍卒抬著裝滿殘雪的大鍋往回走,便鬆了這一路的心勁兒,直奔最顯眼的大帳。
嚴無疾才下馬,盧秋便從軍帳里迎出來:「嚴將軍!大事可成了?」
他這一問,特別符合盟軍羊氏敗走,徒留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迷茫定位。
只是嚴無疾這一趟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恨他哪壺不開提哪壺,怒斥道:「某留你部在繒縣,你們怎麼到承縣來了?」
「這……實在是……費縣被南亭侯遺脈收復,我等苦於沒有輜重,不得不來找羊氏軍就食……」盧秋一噎,結結巴巴的解釋道。
嚴無疾一聽費縣這麼快就丟了,恨恨的瞪了盧秋一眼,正好沈林也到了,便給二人作了簡短的介紹。
一聽沈林是揚州軍南晉征東將軍沈警的嫡長子,烏程沈氏的宗子,盧秋便難以抑制的舔了舔嘴唇。
沈林可比只是嚴氏子的嚴無疾值錢多了!
「這這這……末將失禮,營中簡陋,還請入內歇息一番。」盧秋請兩人進帳,還對杵在一邊兒的盧煙道:「還不快去取熱飯來!」
嚴無疾倒是不介意盧秋待沈林比待自己殷勤,大馬金刀的在帳中坐下,看著盧秋還未曾收起的被窩感覺渾身的骨頭縫都透露著疲累。
沈林武藝騎術都不如嚴無疾,他比嚴無疾坐相還堆。
等飯的功夫,嚴無疾就問自己留在盧秋軍中的部下怎麼還不來,盧秋便道:「他們俱是南人,這幾日跟著某也吃不好睡不暖的,好些都凍病了。如今隨羊氏留下不少米糧卻缺醫少藥,實在是……唉……」
雖然嚴無疾的咳疾也才見好,但就是覺得不對,便強撐著起身道,「都是隨某出生入死的,某去看看。」
他挑開帳幔出門時,正好盧煙捧著兩缽熱粥進帳。
兩人交錯間,低著頭的盧煙眸光閃爍著與嚴無疾對視一眼。
仿佛不小心直視貴人的奴兵,盧煙惶恐的低下頭讓開擋著的帳門。
嚴無疾跟著盧秋親兵往住著「南晉監軍」的營帳走了一段,奔襲數日凍僵了的腦髓突然一個激靈:
既然費縣被東吳收復,那盧秋的族人不就回到了東吳的手裡?他為什麼還死心塌地的跟著自己?
思及至此,嚴無疾旋即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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