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甚獨> 第436章 又重寫

第436章 又重寫

  一個身著舊短袍的奴僕上前一步,替身後帶著厚實綿帷帽、五官難辨的主人斥責靜月:「喊什麼!真是不知好歹!」

  「怎麼了?」狀況外的小三郎趕緊問靜月。

  緊緊的護著懷裡的孩子,靜月顫音道:「他要買阿磚。」

  靜月話音一落,連小四娘這樣膽氣旺的都退了一步,想要遠離面前的人牙子主僕。

  沒辦法,他們幾個包括靜月懷裡抱著的阿磚,如果范泰不給他上平民戶籍,理論上都是奴。

  尤其小四娘三個都是被各自原主家遺棄的,若是在野外被人牙子碰上,那就是幸運的人牙子撿到了三個沒本錢的貨。

  見他們防備的樣子,人牙子的奴僕嗤笑道:「買他也只是家主發了個善心,左右你們也養不活。」

  他說的倒也是實話,尋常的人牙子都不愛買沒斷奶的孩子,容易折了本錢。

  一會兒的功夫被嚇退了兩次,小四娘咬牙強道,「不賣!」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聞言,自始至終沒開口的人牙子轉身離開。

  他的奴僕朝著靜月呸了一口:「愛賣不賣。」跟著他的主人走了。

  周圍聽到他們爭執的人們許多也是棄奴或者逃奴,不想再次被賣的就給這主僕二人避開一條道路,想找個新主的便湊上去「推銷」自己。

  小小騷亂引得巡查的衙丁來看究竟,一聽這主僕是廣固人市子裡的商戶,便奇怪的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帶著綿帷帽的人道:「我是給善遇大師送布施來的。」

  「呦呵,大師連你們的布施也要啊?」

  士農工商里,商人身份本就低於其他三民,其中生離骨肉的人販子在商人階層里幾乎最低,被個衙丁有恃無恐的鄙夷也只能受著。

  幾個心思活絡的棄奴聽了人販子的話,倒是覺得他算是人販子裡品德高尚那一掛的,起了重新找個主家依靠的念頭,便纏著主僕二人「拋售」自己。

  這個說自己會木工,那個說自己善種地,更有在原主家負責迎來送往的馬屁人販子買了他們就是救他們脫離顛沛流離的苦難呢!

  有錢不賺王八蛋。

  何況他們自己七嘴八舌就把自己的「買身價」一降再降。

  眼見著人牙子果然如挑選貨物一樣挑選起人來,心有餘悸的靜月抱著兒子阿磚,帶著幾個半大孩子繞到了帳篷的另一側,遠離了這片嘈雜的人群。

  就在小四娘轉身跟上靜月的時候,適才那個讓她有些「眼熟」的身影游魚一樣擠到人伢子面前,與幾個同樣孔武有力的逃奴一起推銷起自己來。


  人伢子當場挑了十幾個有手藝傍身、身強體壯、比較好脫手的棄奴,帶著他們去找縣衙的文佐辦人契。

  等小四娘護著靜月他們再次站定,往原處望去的時候,便只見他們吆五喝六的撥開人群,走遠了。

  兗州的戰線,東吳敗退得太快,快到兗州州牧麻了爪,只知道用最快速度徵兵布防,根本沒有給手下的官吏們留出時間統計:到底從剩下的幾個郡里遷出了多少兗州人。

  最終導致至今也沒人知道,廣固城外大概有多少移民滯留。

  不提在來的路上倒下的,也算不清在二帝僵持的半月個裡悄然消逝的……

  廣固城外的移民數量到底有多少?

  縣衙的奏疏上報帳的時候寫三萬、要糧的時候寫五萬。

  長庚給縈芯預估的有七八萬。

  日日在廣固四門巡防的城門都尉瞧著城外情況,覺得該有小十萬!

  不管到底是五萬還是十萬,反正顧氏馬場和全氏的莊子勉強收容了不到四萬人,算是有個清楚明白的人數。

  剩下沒搶到位置的移民們,大部分讓廣固縣衙強行送去了廣固周圍其他縣就食。

  可是,不管是進入顧氏馬場還是去周圍縣,總有消息不靈通的零散移民們沒趕上這兩撥「大部隊」,更有心思過於「活絡」的移民們不願意離開廣固這個「首善之地」。

  於是,自廣固南城門外的那場政治秀落幕後,只兩天的時間廣固的人市子便「貨」滿為患了。

  眼下的廣固,一如十數年前被小趙的破國流民蜂擁而過的費縣。

  有多少人幸或不幸,會像當年的阿糖那樣,哪怕世家出身、上好胎質的小女孩,會被彼時小小的李家買到;

  又有多少人會像自生自滅了一年最後只剩十七個野草一樣的小男孩,能等到像縈芯一樣被當破爛撿回家……

  任何時代,戰爭給黎民造成的傷害都大同小異。

  與十數年前相比,唯二值得慶幸的是:

  縈芯長大了,手也夠長了。不再像當年那樣,只能問一句城外的可憐人「住哪裡?吃什麼?怎麼活?」

  且廣固畢竟是皇城。眼看就是年關,廣固縣的曹縣令也不敢放任這些被人市子挑揀之後的散碎移民們都凍死。

  那不是給剛剛徹底掌權的陛下親手遞上換掉自己的把柄麼?

  曹縣令再如何心疼府庫,也只能強令縣衙的官伢把這些移民全收了,拿他從陛下開少府庫賑濟移民的中飽私囊里,摳出一點點米糧吊著他們的賤命。

  是以廣固縣縣衙上下都巴不得有人伢子來「幫忙」減輕這部分的「負擔」,何況眼前這人伢子契稅都按照正常標準繳納。


  管立人契的文佐手上筆走游龍的寫契,嘴裡與人伢子念叨著縣裡的「難」。

  人販子立刻「聞弦音,知雅意」,拍著胸脯說認識許多別郡別州的人口大買主,可以幫著縣衙牽線,年前年後肯定能讓縣衙脫了這個大包袱。

  這一進一出,保不齊縣裡還能掙到錢呢。

  想著縣裡多吃口肉,自己就能多喝口湯,笑容別有深意的文佐再次簡化了流程:「行了,天怪冷的,墨都凍了。印蓋了,形貌、來處你自己回去填吧。」

  人契上奴隸形貌特徵什麼的,是這文佐真的懶怠寫,來處卻是他給這個「會來事兒、路子廣」的人伢子的好處了。

  現在兗州移民出身的奴隸比別處來的奴隸賣價便宜太多,有了文佐給人伢子松的這個口子,讓他在契上寫個徐州或者青州本地的來處,就能賣上價了。

  等「知情識趣」的人伢子拿著厚厚一沓印泥將乾的空白人契,帶著新收的十幾個「貨物」往自家馬車走的時候,半路又被幾個維護秩序的衙丁攔了。

  正在驅趕移民離開賽馬跑道的衙丁衝著他們道:「一會兒要賽馬,你們等等吧。」

  「啥是賽馬啊?」人伢子的奴僕傻乎乎的問衙丁。

  「這都不知道,就是騎著馬比賽誰跑得快。別廢話了,退,往後退!快著點兒!」

  衙丁一邊兒推搡著人伢子的奴僕,一邊兒朝著周圍人大喊:「誰也不許出這欄杆。要是哪個不開眼的絆了馬腳,耶耶就拿哨棒給他開開眼!」

  衙丁的喊聲吸引了縈芯的注意力,孫鑠也循聲望去,倒是背對著賽馬場的范泰並未回頭,只頓了頓便繼續給兩個貴人講述自己遊歷時的見聞。

  「……某離鄉後,先於北荊州遊覽一番,登洞庭山時,觀雲夢澤歷經滄海桑田尚餘數百里碧波,以為大。然再至梁山觀大野澤,才知何謂汪洋。」①

  因為是東吳敵國出身的原因,范泰的敘述基本只描繪各地風光,很少涉及人文,更不沾政治,讓聽完他自我介紹之後就眉頭緊皺的劉偏安心許多。

  孫鑠兩眼晶亮的聽著,記起之前巡視到東萊郡時曾經沿路看了好幾天的海,笑道:「本宮雖未親見過大野澤,卻去過東萊郡,看過海。海之大,逾千里、萬里。」

  「《淮南子》有雲,百川異源,而皆歸於海。大野澤收不過濮水、濟水,自然與海相去甚遠。」

  范泰先引用一句不太常見的書籍中的文字,向定侯夫人表現了自己的博聞強記,再捧了孫鑠一句,眼見著定侯夫人對未曾「見過」的大湖和海都興致缺缺,便然後又把談論的話題從水轉為山。

  「泰縱覽古籍,九澤中大野澤分明是不如雲夢澤大的。千年之前,堯帝巡幸九州,在泰山之東駐蹕。據說某一日,登白石山頂便能觀海。而時人再登此山東望,海卻已退千里,不復可見。天地為時光偉力變遷,著實可嘆。」


  范泰說著,身邊的小火爐上,茶壺終於燒開了。

  阿蜜用錦帕墊著滾燙的茶壺,給范泰斟一盞清茶的功夫,已經被范泰的話題吸引的孫鑠指著不遠處被白雪覆蓋了白石的皚皚山脈道:「先生所言,正是那處堯王山的山名由來。廣固建成之前,皇祖(孫皓)便命人先在堯王山頂建堯廟,此後年年秋祭都要前去祭拜。」

  縈芯順著孫鑠指著的方向看去,不高的山包上全是積雪,倒是看不見堯廟在哪,便笑問道:「未亡人來廣固之前,便聽聞過堯廟之名,只是至今未曾一拜,二皇子殿下去過麼?」

  「沒有……」開府之前,孫鑠都沒出過城門,開府之後更是不敢。

  如此看來,這個「窮困」的二皇子過的日子是何等的戰戰兢兢啊……

  聽二皇子殿下原本還有些雀躍的聲音變得淡淡,縈芯垂下眸子吹了吹阿甜剛剛給她換的熱茶。

  知道自己今日在此就是個給貴人打發時間的高談名士,范泰就著黃髮侍女剛剛奉到手中的熱茶,再次知情識趣的改了話題:「定侯夫人也是好飲淡茶麼?」

  捧著熱茶,縈芯道:「原未亡人少時,家中都是以鹽和姜與茶同吃。後來家兄去了學裡,言說清茶淡飲才是時人風尚,這才學了來。」

  當初縈芯還未「大顯神通」的時候,小小李氏如果不是待客,除了李清,縈芯娘倆和李藿其實也不怎么喝茶。

  畢竟山東的東吳根本不產的茶葉,與石蜜一樣都是的「進口奢侈品」,其中以西蜀來的當年春茶最貴。

  至於縈芯說的加鹽和姜與茶葉同煮,就是沒有條件過於講究的庶民和寒門們最普遍、最讓外人挑不出錯處的喝法。

  其他的,在搬家到上蓮道之前,縈芯還見過鄰居們拿待過客的茶葉做羹湯、或者加入小米做粥,直接當菜吃到肚子裡。

  「原本只覺得苦,後來從高鄰孔氏處得了當年的新茶,方才知道茶之回甘。」說完,縈芯又繼續問孫鑠:「未知二皇子殿下往日裡在宮中喝什麼茶?」

  「道安師父常說,清水與干葉,氣濃味淡,苦後轉甜,有佛家輪迴之道。自他常駐宮中之後,父皇便開始飲淡茶。」孫鑠的言下之意,就是如今皇宮裡的人基本都跟著孫瑾改為喝泡茶了。

  范泰見兩個貴人都願意就茶的話題談下去,這才將舊年見聞一一道來:

  「先時某於荊州暫住兩年,有幸見親見制茶。農人采野茶樹新芽,蒸之、搗之、拍之、炒之,道道工序雖不繁瑣卻要爭搶時節,必得是春中夏前得茶才算可以用作泡茶的上品。其餘時節採得老葉,拍後再焙之、穿之、封之,數月之後得茶便只能佐以姜、鹽同煮了。」

  指著茶盞里的清茶,范泰問道:「二位可知此泡茶之法是如何來得?」


  縈芯微微搖頭,孫鑠接口道:「願聞其詳。」

  「據傳魏漢明帝(曹叡)喜甜煩苦,不愛吃茶,尋常只飲漿酪(甜米酒)。一日,魏漢明帝突然昏厥,醒後言說夢中有仙人告誡他嗜甜過渡,已傷壽數。此後魏漢明帝斷酒忌甜,食也少油少鹽,飲也改為茶湯。」

  聽到「少油少鹽」,縈芯不由一愣,心想:難道就是這次「昏迷」,那個「前輩」才魂穿到曹叡身上麼?

  她也沒出言打斷,卻更仔細的聽著范泰講古:「只彼時人烹茶,總佐以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等等輔料,魏漢明帝常常言其味駁雜難忍。

  時魏漢忠侯剛平季漢,羈縻荊州期間心系帝王,親手研製出炒茶一法,供與明帝。魏漢明帝以滾水泡炒茶,未喝先香,品則似苦還甜,炒茶、泡茶之法一時風靡魏漢上下。」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