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
長庚深吸一口氣,「我去吧。戰爭就在不遠處,也許早晚有一天我們手上都得見血。」
「夫人不會讓我們沾血的!」阿牧皺眉。
長庚立刻反駁:「夫人並不是萬能的,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完完全全的護著我們!不然為何這樣慎重的讓我們自選前途?我們早晚要從李家邁出第一步。」
他們五個,其實都已經明白了縈芯的苦心。
「算了算了,當我沒說,你們別吵。」阿善趕緊打圓場。
為著城外的移民,五個以匡扶天下為己任的半大孩子的確發愁太過,其實他們真的是少了一些確切的消息來源。
以廣固為圓心,數萬移民從里往外,密度越來越稀。
在他們看不到的外圍,有全塘、鄭參等人的努力周轉,青州其他郡縣過了措手不及的勁兒,正在以他們能力範圍內最快的速度消化移民。
雖然他們的安置條件依舊遠低於移民原本的生活水準,可相對於都城的不管不顧,已經好太多了。
今夜縈芯終於可以好睡,阿牧四人卻都失眠。
不過,有城外徹夜等候放粥的移民陪著,倒也不算難熬。
縈芯是算準了時間才讓長生去找劉偏的。
一來一回,等縣衙里派衙丁重新架好施粥的棚子的時候,眼看就得關城門了。
已經知道這是又要施粥的移民們端著自家空碗,在衙丁用哨棒畫出的界限外不錯眼的盯著,可是直至大鍋架起來,也沒看見糧車從城門裡出來。
人群眼看就要騷動起來的時候,後方突然有個大嗓門兒喊著:「起開!起開!給耶耶起開!」
「糧車!快快讓開,糧車來了!」
竭力往前站,想搶在前面拿到粥的人們聽見了後面人興奮的喊聲,踮起腳循聲望去。
一隊穿著皮甲的青壯護著七八輛糧車穿過眼睛都餓綠了的人群,艱難的往粥棚前進。
「快起開!不想吃飯了啊!」大嗓門兒穿的不怎麼體面,比這些移民也就強在厚實點,臉上叫汗和土畫魂兒似的抹了,哪怕今天月色明亮也看不清相貌。
他倒是沒走在前面,站在一人高的糧車上喊。
管衙丁的小吏見狀,趕緊派手下去接應。
糧車好容易來到粥棚前的空地,大嗓門兒剛跳下車就被小吏拽到棚下暗處,壓低嗓門斥問:「怎麼就這麼幾車?」
「啊?」大嗓門兒好似比他還奇怪呢。
「剩下四十三車糧呢!」小吏的血壓有點高,這麼點兒糧食就是全下鍋也不夠五分之一的移民吃的,後面要是沒了,施粥怕是要引發民亂!
「啊?耶耶您說什麼?」
合著這貨是個耳背的!
小吏也不顧自己的話會不會被那些一直死死盯著這邊兒的移民們能不能聽到了,扯著大嗓門兒的爆喊:「耶耶問你剩下四十三車糧呢!」
但凡這貨回沒糧食之類的渾話,小吏準備趁著城門沒關立刻就帶著屬下跑回去!讓這不當人子的自己去添移民的鍋!
「哦哦!沒牛車了!這批卸完再回去運!」大嗓門兒也大聲回,態度倒是很誠懇。
他喊完,不光小吏略鬆了口氣,不遠處的移民們也都慢慢恢復了人群該有的嘈雜。
一把推開渾身汗酸的大嗓門兒,小吏沒好氣的朝他繼續喊:「卸車!卸車!」
「哎哎哎!這就卸車。快快快!」大嗓門兒朝著車夫喊了幾聲,然後回頭又問小吏:「耶耶您看卸哪兒?」
要不是這麼多移民等著開飯,小吏真想踢死他!
一個衙丁怕真把他氣死,趕緊把這耳背的貨拽到粥棚後面去,「往這兒卸。」
他聲音也不算大,但是這貨倒是聽見了,回頭朝著車隊喊道:「往這兒卸!」
趕車的都扛起自己車上的糧食包,往這邊走來。
「那些個怎麼不動彈?」小吏一見車隊裡一大半兒的活人都閒著,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一個扛著糧食包的路過,諂媚的道:「耶耶容稟,他們都是顧氏的耶耶,就是幫咱們看著別被這幫子移民搶了,可不敢讓他們干粗活兒。」
雖然都知道顧氏親兵沒軍籍了,可也是侯府高級家僕,小吏一口氣堵在胸口,咽下去了:「廢什麼話!還不快去!」
天已經黑了,移民的人影因為少光源,變得更像眼光發綠的鬼影,有幾個仗著人多天黑的地痞喊了幾句:「耶耶先煮上吧!餓啊!」
「就是就是!」
「餓啊!」
情知關城門之前,自己這批是回不去城了,害怕被餓急眼了的移民吃了,小吏一揮手,早就腿肚子轉筋的衙丁們就開始點火煮粥。
小吏使喚衙丁,衙丁就想使喚送糧的力巴,「先往鍋里倒點。」
時聾時不聾的大嗓門兒特別勤快,「小奴來吧,讓他們卸貨。」說著,特別有勁兒的抄起一袋糧包,大手一撕就開了道口子,跟不要錢似的往鍋里倒。
「哎哎哎!行了,去下一鍋!」
「啊?」
小吏額角青筋直跳,可惜天黑沒人能看見:「耶耶說少倒點!」
「啊?耶耶說地是甚?」他這會兒又聾了。
一共十個大鍋,類似的對話差不多進行了十次,小吏已經做好明天回城就給他主家鋪子穿小鞋的準備!
這口氣不出了,他真是能憋死!
糧食的甜香開始飄散出粥棚的時候,城門關了,七架牛車也終於卸完了貨調頭往回走。
人群自動自發的讓出一條路,讓他們快速通過。
月過中天,最稠的第一鍋粥終於差不多熟了的時候。
已經走出移民範圍的車隊裡,一個顧氏親兵跟大嗓門兒用正常聲音調笑道:「行啊,四郎。那小吏我認識,氣性大的很,適才差點被你當場氣死。」
「哼哼!要是能氣死就好了!什麼玩兒意!」四郎嗓門兒也恢復了正常。
四郎邊兒上一個南地出來的車夫回頭看看已經看不見的粥棚,擔心的問:「那玩兒意能把那些糧食都給移民們吃嗎?」
剛才混在移民堆里的一人從暗處走出來,陰惻惻的道:「他敢再給移民喝米水,耶耶讓他自個兒添鍋里!」
竟然是一郎。
「你可別亂來!大夜裡移民亂起來天兵天將來了也降不服!」邊兒上一個顧氏親兵趕緊道。
四郎從腰間解下一個竹筒,戳穿了中二青年的老底:「聽他瞎說,雞都沒殺過一隻。」說完,噸噸噸幾口喝光裡面的水。
在一眾手上都有好多軍功的親兵的嗤笑中,一郎白了四郎一眼,真想一手刀劈在他因為喝水上下滾動的喉結上,嗆死個多嘴的!
他們算準了時間,過了子時才送來第二批糧。只剩鍋里有糧的小吏和衙丁們汗都嚇出來了。
見他們到了齊齊舒了一口氣。
「個沒饢球的!怎麼這麼慢!」小吏知道糧隊領頭聾,也不收聲,張嘴就罵。
要不是怕打了他,讓他懷恨在心下一批來得更晚,小吏的腳早就踢到四郎身上了。
四郎生怕氣不死他,「啊?」
就算粥棚里人聲雜亂,城頭上嚴陣以待的城門都尉也能聽見四郎的大嗓門兒。
他在安全範圍內,又置身之外,已經看明白四郎是故意氣人,笑問身邊的親兵:「這是哪家的?」
親兵抻脖子仔細往城牆下看了一會兒:「看不出來,明日標下去問問?」
「算了。」大夜裡,城門都尉也就拿他圖一樂,並不想沾手。
為防自己真氣個好歹,小吏等卸完第二批糧食的車隊走後,開始適當的找移民的麻煩撒氣,「你!你都來了三次了!當耶耶的眼是瞎的?」
那老者諂媚道:「耶耶容稟,小老從家走的匆忙只帶了這一個碗……家中還有兩個有孕的兒媳,不敢帶來排隊……」
現在被關在城外的他們才是少數,小吏並不敢真的伸手欺凌他,就是嘴上不乾不淨的罵了好幾句,大略散了火氣才讓這死死抱著粥碗的老貨滾了。
眼下他也不敢剋扣,反正五十車今晚肯定煮不完,明天開了城門把剩下的帶走一大半兒就可以跟上官交差。
不管這小吏多不招人待見,有他這個火眼金睛在,最起碼移民們能吃一頓飽,大多都收了趁黑多貪的小心思。
眼看就要天亮,縣裡給預備的柴不夠了,第四批糧來的時候,他們竟然帶了兩車柴來。
衙丁看小吏正蓋著空糧包睡得香,便低聲謝了四郎兩句,幫著忙活了一晚上的糧隊卸貨。
他們都是服徭役的,其實也只比糧隊的人多個自由身而已。
結果兩車柴燒完,最後一點鍋底也給移民刮乾淨,直到城門開了糧隊都沒再來第五趟!
糧袋子不保暖,暴脾氣的小吏受了寒,鼻音囔囔的問:「送糧的怎麼還沒來?」
他著急帶著「縣裡那一份兒」回去,好在換班兒的時候在上官面前露個臉呢。
衙丁們各種意義上的熬了一個通宵,哈欠一個接一個的打:「算算時辰,這一趟早該來了。」
一晚上的功夫,移民們就是再遠的,也趕上了一頓飽飯。實在沒趕上的,有看城門的兵士們鎮著,也得老老實實的等著。
初冬寒風料峭,小吏蹲在在鍋底餘燼處暖了一會兒,知道二皇子今天會來視察,早早就來「布置現場」的曹縣令帶著一干換班的衙丁到了,見火都要滅了,鍋是空的,踢了小吏皮鼓一腳:「粥呢?糧呢?」
他已經看見了粥棚後面滿地的空糧袋,一瞬間以為五十車都叫這天殺的給霍霍了。
差點真添鍋里的小吏趕緊起身,諂媚的道:「縣宰(底層官吏對縣令的尊稱)容稟,那糧鋪家只有七架牛車,糧庫離的也遠,一晚上就運來二十六車,下一批還在路上。」
上次大半天才用了不到十五車糧,這一晚上竟然消耗了二十六車,也夠曹縣令心疼的了,「還不快去催!」
「是!小人這就去、這就去!」小吏轉頭就抓了身邊幾個衙丁隨行。
衙丁本就幹了一晚上的活計,有縣令在場,不甘不願的跟他走了。
小吏也不知道這家糧庫在哪,好在許多夜裡來回的移民看見過他們路過,給小吏指了個路。
他往前走一段兒就翹腳往遠看,總以為馬上就能遇到糧隊,結果一直走進了顧氏的農莊也沒遇到。
把臉上的清鼻涕一抹,小吏真是氣得鼓鼓的,直至在顧氏莊奴們戒備的目光中,來到顧氏糧庫的大門前。
大門開著,裡面是裝滿了的七架牛車,可是車前一頭牛也沒有。
「人呢!」
顧氏看糧庫的幾個親兵抹著眼屎從門房裡出來:「哪來的狗才敢闖顧氏的糧庫!找死?」
把怒火強咽下去,小吏強擠出個笑:「哎呦,這不是巴子哥麼,怎地在此?」
「耶耶來回一晚上,你說為甚在此。」外號巴子的親兵往車轅上一坐,「你來干甚!」
「這不是說一共五十車麼,小人等了半天后面都不來,縣宰便派小人來看看。」
小吏抬出來縣宰也沒屁用,顧氏就是再淪落,眼下也不是一個小小縣令能撼動的。
巴子把粘在手上的眼屎一彈,「人不睡,牛也得睡了,等牛睡夠了的吧。」起身回門房繼續補眠去了。
小吏走出糧庫院門,指天畫地的在心裡爆罵,卻一個字兒也不敢漏出嘴,空著兩手回去,挨了曹縣令心腹正反兩巴掌。
害怕二皇子馬上到,忍著肉疼不得不一邊從縣裡把前幾日剋扣下的糧食拉來做個樣子,一邊讓臉頰紅腫的小吏再帶著縣裡的牛車去運糧。
鼻血和鼻涕一起流的小吏怒氣沖沖的往縣衙走的時候,孫鑠剛禮過佛。
劉偏耐心的等小內侍們伺候他吃完素淡的早膳,笑眯眯的問:「殿下得陛下指派也好幾天了,不如今日去看看移民們,再給陛下繳旨吧。」
錢都花了,在那些移民裏白擔個善名有什麼用,得讓陛下知道二殿下趁手才是。
萬一能因此得個賞賜,不就能把偌大的花銷補回來了?
孫鑠倒是真想看看移民的情況是否有所好轉,一點頭便換了出門的衣袍,往粥棚所在的南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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