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
縈芯詩中這樣臧否當權者、翻覆天下的氣概,不是此時一個寡居女娘該有的。
全德自然明白不能給師妹招禍,回身一禮:「德明白。」
這耶倆,一個太累,一個覺得有自己看著,師妹應該不會再有精力輕舉妄動,便都能好睡。
倒是一直睡眠質量奇佳的縈芯失了眠。
全氏父子這裡走不通,二皇子這隻兔子不知道什麼原因不來撞樹,城外移民日日都有人死,縈芯必須迅速再找個腦袋大到能給她頂雷的。
但是拜她太「苟」所致,自從給陛下做了「師妹」,她就沒再主動開拓新的人脈,一時是真沒有更好的選擇。
幸好,二皇子孫鑠這隻大眼萌兔雖然生活常識基本沒有,但是他不傻。手下沒有幕僚輔佐,他就自己開動腦筋想辦法。
孫鑠覺得被自己「買空」了的糧鋪這三天應該已經補充了一些貨源,為了不過度搶占城中百姓的賣糧渠道,他盤算了三天,覺得應該在城外移民吃完那二十車糧食之前,先慢慢把後續的糧食買了。
於是,第四天,劉偏就得一邊忍受著肉疼,一邊提心弔膽、生怕自己不甚高明的謊話被隨便什麼人戳穿,寸步不離的跟著孫鑠在整個廣固城內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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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縈芯又一次被全德拿《史記》里的流水帳耗空血條後,終於在傍晚從長生嘴裡聽到孫鑠又出門買糧了的好消息!
長生從縈芯手中得到的預算寬鬆,盤下糧鋪的時候,還特意從賣家手裡買下了原來的糧鋪管事和夥計,一天也沒關張,連糧鋪周圍的商鋪都不一定能發現糧鋪已經易主。
第五天,孫鑠終於來買糧,「實習」過四天的夥計松谷接待了他。
無論松谷怎麼裝夥計,身上還是有一些文士的氣質,他倒也不竭力遮掩,甚至主動把話題轉到了孫鑠最感興趣的佛經上。
頂著劉偏探究又防備的眼神,松谷好像被孫鑠善行感動的佛教虔信徒,趁著總管事長生「不注意」,透露了自家鋪子有一批勉強能吃的經年陳糧砸手裡了,若是二皇子殿下不嫌棄,可以大量收購。
已經有點知道柴米油鹽貴了的孫鑠趕緊問價。
第一次接觸,松谷也不能把自家的底全兜出去,按照現在市價的八成用手勢比量了下。
算數不太好的孫鑠回頭問劉偏:「家中錢財還能買多少?」
劉偏忍著肉疼,給他比量了個大概的數。
松谷偷眼看見,心想怎麼這麼少?
皇室外的人,如何能想像得到不受寵、沒母族、幾乎沒有經濟來源的皇子能窮到什麼程度呢?
不待多想,趁著劉偏去找長生買「經年陳糧」,害怕二殿下又停幾天再施粥,阿牧趕緊從裡間抱出個包袱,「原是不穿了的舊袍,本想去當鋪典多少換些錢財。既然遇到二皇子殿下行善便是小奴有這個緣法。求殿下一齊舍給城外那些苦命人吧。他們在城外連個避風的地方都沒有,也是小奴為家慈積德了。」
孫鑠一點兒不嫌棄,親手接了:「積善之家,必有餘慶①。」這話他也不知出處,是少時在宮裡聽道安師父講經時學來的。
正趕上長生跟劉偏談完,好似發現了是自傢伙計透露了底價,狠剜了松谷一眼,才諂媚的與二皇子殿下搭話:「二皇子殿下容稟,那些糧食都還在城外庫房裡,不知殿下是要取回府中還是……直接在城外舍了?」
他說著,表情變得與劉偏一樣,替縈芯肉痛。
「也別折騰了,就直接送城外粥棚去吧。越快越好。」
城外就舍了一天不到的粥,現在哪來的粥棚?
孫鑠話一說完,劉偏心裡就是一咯噔。
好似都沒聽出來,長生繼續諂媚的是是是,拿手中一根竹簡狠懟了松谷一下:「沒聽見二皇子殿下的話麼?還不快去!」
松谷臊眉耷眼的接過那個當提貨批條用的竹簡,小跑著出去了。
城外這麼亂,松谷當然不能真一個人出城去調糧,躲在暗處等二皇子一行走遠後,才揉著還在隱痛的地方回來:「長生哥,二皇子殿下是被底下人蒙蔽了吧?」
長生當掮客時,這樣的事情就見多了,不然他剛進李家的時候,身上那個小金珠是怎麼來的?
他點點頭,「那些個閹官,貪著呢。」說完,也不再多聊,趕緊回家稟告夫人大事已成,可以派親兵出城去顧氏糧庫提貨了。
今天好運得超額買到糧食,笑眯眯的孫鑠坐在車上,突然想起什麼,問道:「常侍,當鋪是什麼地方?」
劉偏心中哀傷,已經預見到庫房一日空過一日的未來。
他又不能不給孫鑠解釋,還得頂著二殿下不耐又無奈的臉色絮絮叨叨的給他細說府中一日得有多少必花的花銷,後日宗正的幼子要納徵,孫鑠不止得親自去還得送份厚禮……
一直聒噪到進了二皇子府三進的門兒都沒完。
孫鑠情知他都是為自己考量,拉了拉他的袖子,「常侍的心,本宮都知道。」
被他這樣晃悠了兩下衣袖,劉偏又想起來初到二殿下身邊時,與自己剛沒了的獨子一般大,瘦削的小臉兒上兩隻烏溜溜的大眼裡全是自己,到如今也十年了吧……
二殿下都要跟他一般高了……
「二殿下啊……就聽老臣一句吧。就是把整個皇子府都拆了賣了,也填不了城外那些人的嘴……殿下早晚要有封地,無論多大,無論是哪,那封地里的窮人都多了去了,哪裡賑濟的過來呢?」
這些都是實話。
孫鑠清澈的兩眼緩緩垂下,想起在青州走的那一圈兒看到的許多繁華與貧苦:「常侍,為什麼大吳有這麼多窮人呢?」
聞言,劉偏立刻把所有內侍都攆下去,一把攥住二皇子殿下的手,在他疑惑的望向自己的時候,低聲且快速的說:「這不是殿下該操心的,殿下以後別再在人前提了。」
孫鑠的成長環境讓他在還是總角之年便明白了,自己作為禮法上皇位的第二順位繼承人,必須足夠無能、無害才能活。
只是……
「那……我能操心什麼呢?」
「殿下轉年就十七了,快的話可能太上皇年下就會給殿下婚配。殿下不如操心操心怎麼多攢點家底,不然等世家小娘子嫁進來,看見帳冊子就兩三頁,可怎麼處?」看二殿下這霜打的樣子,劉偏也心疼。
「啊……」其實孫鑠心中,早把自己當個沙彌了,人生近期小目標是在二十歲之前實現受戒出家。所以婚配什麼的,他是沒有想法的。
偷眼看了立刻把話題轉到若是二殿下要大婚,除了少府按制出的錢,自己還得出啥啥啥的劉偏,孫鑠吞吞口水。他就是再信佛,現如今也是沒膽子跟劉偏第三次提要出家的話的。
頭一次的時候劉偏還不是他的常侍,大家都覺得他是童言無忌。
第二次的時候,只有道安師父和劉偏在場。被道安師父以「凡塵未了,有一些前世恩情未償」的理由婉拒了之後,劉偏回宮也是如今日這樣立刻遣走其他內侍,站到高几上把腰帶往房樑上一系,揚言孫鑠再提出家,他就上吊!
可叫劉偏突然一提婚事,孫鑠立刻有了危機感,若是此事讓父皇先開口……
再看眼房梁,孫鑠略有些苦澀的暗想:
讓我上吊或者讓我承受父皇的怒火,一時間真是難以分辨哪個更可怖了。
哼哼哈哈把囉嗦得嘴角起了白沫子的劉偏哄走,可算耳根子清淨了的孫鑠跪在佛像前,難免把為移民愁苦的心思,放到自己身上幾分。
劉偏在自己的房裡歇了一會兒,就有小內侍來替門子傳話:「義父,那糧鋪的管事求見。」
他如今是聽見糧鋪和當鋪兩詞就厭煩,「殿下不見!」
小內侍後脖子一麻,諂媚笑道:「是孩兒說的不清楚,那管事求見的是義父。」
劉偏下意識還是想拒絕,但是想了想又讓小內侍伺候著穿戴整齊,去見人了。
長生對外的身份是商賈的大管事,能在二皇子府側門裡站站都是榮光,眼見劉偏帶著那個胃口奇大的小內侍晃晃悠悠走來,也不敢往府里多走幾步迎上去,只在原地一禮到地:「勞煩常侍了,勞煩常侍了。」
看他這笑嘻嘻的諂媚樣,劉偏拿腔作調的問:「什麼事兒啊?」
「嘿嘿,常侍原諒則個。是小奴沒記清楚,想再問問常侍,那些個糧可是還送到原來施粥的地方?」長生說著,又是一禮行下。
聞言,劉偏兩眼精光上下掃視他兩回,「這麼知情識趣,在宮外可真是浪費了人才。」
長生肚子裡罵娘,臉上居然笑出個靦腆:「常侍謬讚了,謬讚了哈。」
言語間,心思已經轉了好幾個個兒的劉偏道:「就直接送哪兒吧。」
說完,下巴朝身後的小內侍一撇,「你去跟曹縣令說清楚。保不齊明天殿下要去看看。」
一瞬間都領會了劉偏的意思,長生立刻得了大恩似的告辭,跟著小內侍往外走。
嫌棄長生坐的牛車破,小內侍反正也不急,非得坐二皇子府的車去。長生便趁機跟在車裡等的松谷耳語兩句,「明天二皇子可能會去看粥棚,讓他們今天慢點運糧食。」
這樣今天能讓縣令少拿點,明天移民能多吃到點。
松谷便直接腿兒著回去傳話了。
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小內侍,器宇軒昂的到了縣衙,跟縣令的一個文佐趾高氣昂的說明天二殿下要去巡視粥棚,讓他們這兩天伸手的時候注意點。
文佐熱熱乎乎的把小內侍送走,隨便召來個衙丁安排過重設粥棚的事兒,趕緊回去告訴東翁又有糧可拿了的好消息。
晚上長生回來,給縈芯稟報今天的過程和城外粥棚的情況。
連學兩天《史記》的流水帳,縈芯頭昏腦漲到有點噁心,聽完心情勉強好了幾分:「先這樣,看看明天有沒有什麼變化吧。」
長生想了想,又把在二皇子府外院看見的情況大略的說了:「長生看那府里,許多地方都是空置,比咱家還冷清,想是二皇子殿下才開府,手頭不寬裕吧。」
作為掮客,長生可是看過太多都城裡的豪宅,不管他話里說的咱家是廣固的李府還是費縣的李府,跟皇子府都應該不是一個量級。
明白他話里的意思,縈芯點點頭。
必須得在孫鑠把錢花到心裡底線之前,讓他明白「糧價」可以作假。
「先看看明天是否還有什麼變化吧。」今天孫鑠在糧鋪買的糧食足有五十車,勉強夠城外移民吃兩天,縈芯心裡已經有了名正言順給他「送錢」的辦法,並不著急。
倒是又出去轉悠了一圈兒的松谷,踩著宵禁的鐘聲回家,面色不太好。
跟他同屋的阿牧、長庚和阿善見狀,對視一眼。阿牧問:「怎麼了?」
阿牧把鞋子從腳上拔下來,「二皇子殿下沒去當鋪。」
長庚一撇嘴:「好歹是個皇子,再有善心也不能去當鋪丟人現眼的。」
阿牧把藏在褥子下面的一卷竹簡拿出來,舔舔竹簡夾著的一個小豪,在「施粥」下面畫了個圈兒,指著剩下「施衣」、「施藥」、「施工」:「那這施衣就還得另想辦法了。」
長庚在地上轉了幾圈兒,嘴裡低吼:「朝中各位大臣都在幹什麼呢!這都快十天了!眼看著頭雪要下了!」
只要三娘不在就很安靜的阿善突然來了一句:「你們說,夫人會讓我去察事司麼?」
夫人和他們這樣小心翼翼,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外面的消息來源太少。顧侯雖然什麼都能告訴夫人,可顧侯得先國後家,分身乏術。如果察事司里有自己人,那麼他們能走的路就會多出許多條。
三人看著阿善,六隻眼裡都是搖曳的燭火。
「我不建議你去。」松谷沉聲道:「察事司里多少血腥事,你受不了。我們誰也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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