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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

  自上次在夫人這裡上了第一課後,已經過了四五天。

  阿牧白日裡跟著一郎學了點門客迎來送往時的規矩,後來跟長生也混熟了,從他這裡也學了一些觀察人的皮毛。

  松谷知道後,也來向長生請教。只長庚對此嗤之以鼻,認為是小道。

  三娘和阿善素來關係好,兩人一直在愁夫人給的罰文,還有一兩條寫不出來。

  聽了阿蜜稟報五個「高中畢業生」的近況,縈芯便讓長生帶著他們去城中轉幾圈,看看比杏核村和費縣複雜數倍的人間百態。

  夏收已經開始,費雍當著四郎和顧氏農莊總管的面兒,向縈芯預報了今年的收成大概情況,縈芯最終決定顧氏陸續售出糧庫中存了兩年以上的存糧,空出地方裝兩家今年的新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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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夏糧如何處置,費雍又把從費習那聽來的消息告訴縈芯:朝中已經定下陸續回遷三郡徭役的計劃。

  「看情況,若是別家著急送他們走,咱家就緩緩。都養了他們這麼久了,也不差這幾天。當初給他們置辦的用度,若是好帶就都給他們帶走吧。再從那些要賣的陳糧里出一些,給他們做點乾糧。」

  縈芯的回覆並不出乎費雍三人的預料,齊聲稱是後便要往外走。

  叫住費雍,縈芯把李藿要去下邳赴任的事情說完,問他是否願意給李藿做幕僚。

  費雍躊躇半晌,要回去與費習商議,縈芯就明白他自己心中是想的。

  果然轉天費習父子一起來回縈芯,給了她肯定的答覆。

  順便費習還給縈芯帶來了一個新消息:朝中正在商議出使南晉和西蜀的人選。

  「是全錄公與丞相商議後,報與太上皇和陛下的。」廳內也沒有外人,費習就直說了:「去西蜀是為了與其結盟。去南晉是想緩和兩國關係。」

  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讓桓楚投鼠忌器。

  縈芯緩緩點頭,「若能順利,大吳三兩年內就能緩緩了。」

  三兩年後,各地常倉該補滿的補滿,也許到時觀政也轉了兩輪了。大吳也許就能恢復成五六年前的平穩。

  皇室、吳地派、五州派也都抱著這樣的期望,以至於大家推舉使團人選時,拋卻了家世和派系的考量,只以能力為標準。

  全塘欣慰的想,有此成例在前,等使團事成後,再推待補考試入廣固觀政一事,大概阻力就能小一些了吧……

  可惜,急遞的馬蹄踏碎了所有人的清靜。

  「臣(凌)遠稽首:自閏七月初旬,太原郡下嵐、靜樂二縣偶生蝗災,滅後七日,蝗雲再生!……蝗沿汾水分南北飛,蝗滿田中不見田,穗頭櫛櫛如排指,晝撲夜燒終不見少!……上書之時已至介休,臣恐軍卒十萬亦不能擋……萬望陛下早做決斷!」


  孫釗呆呆的坐在冷硬的龍椅上,手裡攥著并州刺史凌遠的急報,兩眼望向虛空。

  幸而來與他商議出使人選的駱洙濱在場,叫醒了他:「陛下!可是并州又有災亂?」

  孫釗手一松,黃讓見狀,小心的將急報轉交給駱洙濱。

  駱洙濱一目十行看過,紅潤的面色就是一白。

  「陛下!請陛下立刻曉喻五州搶收夏糧、準備抗蝗!」這麼多年的丞相當下來,駱洙濱也算臨危不亂,當先要務就是保證這一季的夏糧不能絕收。

  加急軍遞從廣固四門飛馳而出的時候,廣固許多大族已經收到了消息。

  一些農奴不太多的中小世家,甚至把城中的僕從都派到自家農莊裡去搶收。

  而沒地可種的平庶們知道信兒後,立刻就帶著家中所有錢去糧鋪搶購糧食。可惜,城中糧鋪要麼是世家的白手套開的,要麼已經被世家瓜分一空。

  有全塘和費習二人在,縈芯算是第一批知道信兒的。她立刻叫停顧李兩家的陳糧出售,再次搶購了一批糧食和建材。

  「顧氏這邊馬場停工,改建糧倉,今年夏收一顆也不賣!另外庫里的錢只留三成,其餘都拿出去收購藥、布、鹽!總之吃穿用度能久放的都收購!長生還沒回來麼?」

  顧氏公中如今就是縈芯的一言堂,打發走顧氏總管,縈芯又問阿蜜。

  阿蜜道:「已經派人去找了。夫人,范氏父子請見。」

  「什麼時候了,還顧著這些虛禮!」縈芯眉頭緊蹙。

  阿蜜趕緊把范生和范二郎請進來。

  「范伯可是要回費縣了?」縈芯不待二人見完禮便先問范家父子。

  「正是!夫人可有用某帶回的信和物?」范生也不囉嗦。

  縈芯把裝著三封回信和一副畫的漆盒交給他。給李清和華靜的回信除了讓他們屯糧就沒什麼要更改的,倒是原本寫著讓李藿去下邳赴任的回信縈芯又改成讓他先看看這次蝗災情況在做決斷。

  「只此一件,勞范伯再等等,也許費郎君也要同行。」

  話音一落,費習父子和楊梓嶺也齊齊來了。

  費雍果然還是決定回費縣,哪怕李藿不去赴任,大災當前他也得回去護著妻兒。

  楊梓嶺也有家信和一些財物托范生帶回家中。

  「如此,某便托夫人照顧二郎一二。」范生把范二郎留下,一是這邊還有新置的家業,一是還有南亭侯的事情沒徹底辦完。

  費雍也起身深深一禮:「家父也托夫人襄助一二。」


  縈芯並不是大包大攬的性子:「我會盡力而為。」

  但是她能力範圍之外的話,就只能各安天命了。

  阿牧五個今天跟著長生去市子裡,旁觀買賣雙方如何交涉。信步間,正聽見有幾人腳步驚慌的跑過來,與攤主耳語幾句。那賣菜的攤主立刻把買家正在往跨籃里裝的蘿蔔搶回來,急急道:「恕罪恕罪,家中有事,收攤了!」

  買家也不氣,還笑呵呵的幫他收了攤子。可很快她就發現,市子裡越來越多的商販在收攤。

  長生攔住一個扛著包袱的小販問:「這是怎了?」

  小販心善,見他和阿牧幾人穿的齊整,低聲說了一句:「郎君快多買些糧菜回家吧!」便小跑著離開了。

  阿牧見狀,再攔其他人,卻沒人停下腳步回他一字。

  不一時,有背著大布口袋的幾人來市子裡,只要是吃食都要包圓,由他們帶著,恐慌的氣氛一下子蔓延到每個人的心裡。

  賣家哪怕不知道緣由也不想賣,買家卻因為人多膽盛,強行要買。更有市子裡的痞子渾水摸魚。

  六人眼見著一派國泰民安景象的市子,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變得亂七八糟,人心惶惶。

  「長生哥,咱們也買些回去吧!」阿善面色驚恐的道。

  長生一點頭,帶他們繞路去了個更偏的小市子,把身上的錢全花了,買了許多柿干、魚乾等能放得住家中卻不怎麼存的吃食。

  得虧阿牧幾個也是村里出來的,年紀又輕,扛著大包小裹依舊健步如飛。

  六人艱難的避過六神無主的行人,衝出小巷,被將整個都城隔成四份的寬闊直道上亂糟糟的景象驚呆。

  早上出來的時候熙熙攘攘的直道兩側,原本生意興隆的店鋪許多都已關張,只剩兩家當鋪門口大排長龍。道兩遍的攤販和游商更是早就收攤。

  道上如他們這樣,搶購到食物,緊緊抱著懷裡的包裹,匆匆往回趕的人只是少數。更多的人根本什麼也沒搶購到,有的慌不擇路的往更遠的市子裡去碰運氣,有的撲在常去的店鋪門板上急切的拍打著。

  鋪子裡沒有人回應叫門聲和敲門聲,倒是嚇得鋪子房檐下的一窩燕子飛出泥窩,從直道上不知所措的人群頭頂略過,盤旋。

  隨著燕子越飛越高,都城就越變越小,直至大街小巷細小到好似鍋蓋上的竹條,上面的行人好像熱鍋上的螞蟻……

  可燕子終究只是雀鳥,它翱翔的高度不夠,目力也遠不及鷹隼,看不見慌亂正以它們腳下的城市為起點,往北、東、南三個方向擴散。

  至於廣固西面,災厄已經在食物充足的并州樂平郡肆虐一天。


  其實蝗蟲的趨光性並不很強,操持一夜以火引蝗發現效果不佳後,為防吃飽喝足的蝗蟲們生下更多的災難,樂平郡沾縣縣長當機立斷,要求全縣焚田滅蝗!

  這個連續經受旱災、澇災、民亂,好容易平順半年的縣城,如今又被籠罩在滾滾濃煙之中。

  無數農人在官府的逼迫下,親手點燃這一季的心血。烈火肆意的擴散,扭曲了農人們絕望的視線。

  似乎在烈火中看見了自己這幾年陸續失去的親人,一個枯瘦的老農滿是淚痕的臉上,漸漸浮現出鬆弛的笑容。在一眾村民驚恐的目光中,喊著早就吃掉的小孫孫的名字,衝進了焚天的赤焰……

  有了人命的助燃,乘風的濃煙迅速擴散。可風有停時,人的恐慌卻在愚昧的推動下一刻不曾停歇。

  夜伏晝出的蝗雲終於從并州啟程朝著冀州進發的時候,這場蝗災是上蒼對吳國新帝混亂皇室血脈、逆天登基的懲罰的謠言,已經鋪滿了五州全境!

  八月初一的大朝會上,之前所有議題都擱置,所有官員都爭相恐後的念著自己在各地的下官報上來的災情:

  「……飛蔽天日,塞窗堆戶,室無隙地……蝗食苗殆盡,人有擁死者。」

  當然也有報功的:「……民捕蝗諸史,以石受錢,蝗雲漸淺……」

  孫釗坐在御座上安靜的聽著,冕冠之下垂旒遮蔽了他仔細觀察臣子們的眼神,卻這擋不住這些各有心思的大臣們偷瞄他的細微舉動。

  自董仲舒成功的讓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他提倡的「天人感應」,便成了此後所有帝王樹立最高權威的無上法寶的同時,也成為了捆綁帝王無限的欲望的枷鎖。

  而今,這柄無形的權杖,是不是很快就要成為掘斷孫釗帝位的刀斧?

  孫釗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坐在百官最前的丞相駱洙濱身上。

  昨天,孫瑾將孫釗、駱洙濱和全塘都召到到一起,商議新丞相人選。

  一直忙於都城乃至全國維穩和防蝗的丞相駱洙濱聽了太上皇的意思,雖然沒有意料之外的神色,卻沉默以對。

  若是以往,國有大災,倘帝王並無特別明顯的失德之行,都是丞相以「無能」、「失職」之過上呈天、下稟地後,以平天怒。

  按理這都不該是孫瑾開口,而是駱洙濱「主動」提議才對。

  可是,有三國太卜讖言在先,孫釗自己都覺得自己強行登基是不是真的逆了天意?

  如今再看大朝會上,百官偷看他時閃爍的眼神,孫釗真的有些心灰意冷了。

  百官奏完各地災情,大殿之內安靜下來。

  駱洙濱起身走到丹陛之下,肅容取下頭上兩梁的進賢冠,「國有此禍,皆由臣無能之過。臣不敢繼續尸位素餐,求陛下開恩,允臣乞骸骨。」

  沒有人為駱洙濱向陛下說情,可也沒人落井下石。

  一時之間,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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