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
將解決不了的糧價問題先擱置,孫釗倒是頭一次聽說都城隔壁郡治竟然少了幾乎一面的城牆!
怎麼從來沒聽任何人上報過呢?
召來正該總覽各地城防之事的司空一問,哦,原來前幾任司空都跟孝皇帝孫皓和太上皇孫瑾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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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皇帝孫皓在位時忙著修皇宮,沒錢。
太上皇孫瑾在位時忙著攢家底,只修了毗鄰邊疆的郡縣城防。至於位於大吳腹地的,就都那麼放著了。
讓司空去把各縣修葺城牆的費用預算做出來,已經不那麼新的新帝還得先去問問他父皇的意思。
孫瑾覺得孫釗是崽賣爺田心不疼!他拿在史書上會遺臭萬年的名聲攢下的國庫,是給孫釗或者孫釗的兒子奪回吳地用的!
腹地城牆破就破,修了就是浪費錢!
不修!
孫釗回寢宮後,看哪哪都不順眼。孫瑾好面子,孫釗也好。可孫瑾在世一日,孫釗的面子就只能揣懷裡,帶不上。
二弟孫鑠才巡了第一個縣,一共給他提了兩件事,他這個寫作皇帝念做太子的大哥,一件也辦不成!
平各地糧價的事兒,隔一兩個小朝會就要提一嘴,可眾臣也就是提那麼一嘴。愛民的名聲刷完,就不了了之了。
修城牆得用錢,可國庫的鑰匙還攥在孫瑾的手裡,跟兵權一樣,都沒給孫釗。
在寢殿內轉了兩圈兒,孫釗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還不如當太子的時候順心。最起碼當太子的時候,受了父皇的氣他能砍樹撒氣。
登基後住在宮裡,他卻不能肆意妄為!
人的欲望和需求太複雜了。
如孫釗哪怕登基為帝,也不能順心如意,更何況他腳下的芸芸眾生。
自昨天拜師禮後,縈芯給全塘提了個大致的計劃,全塘難得的失眠了。小徒弟的設想其實已經趨於完美了,只要確保重要節點的走向,達成目標好像真的不難。
可這個計劃有個致命的缺陷,而且是師徒二人心照不宣全一直都在迴避的缺陷:
時間。
要完成初期布置,最少三年。還得是大吳能與桓楚、南晉和平共處的三年。
眼下三國情勢,是數十年年間最為緊張的時刻,全塘不止要考慮如何與駱洙濱一系周旋,他還得考慮如何繞開太上皇,如何與陛下交代,如何加速朝中解決三國的緊張關係……
很快就是閏七月廿五的小朝會。一心實務的鄭參還沒與前任大司農交接完,就上書陛下:
并州自陛下登基後就不再報天災和民亂,當是已經穩固。一直在外的并州三郡徭役,該陸續遷回家鄉,準備秋種了。
他甚至已經將如何分批遷移三郡民的計劃都做出來了。
鄭參跟同朝的都不是很熟,也沒提前跟相關的官員通個氣兒,許多在他計劃書中涉及的官員今天沒事兒都沒報名參加小朝會。
於是下午孫釗便重新召集相關人士再開個了小會,最終決定按照鄭參的計劃執行下去。
背井離鄉大半年的三郡人,還沒收到可以踏上回并州路的消息,數日前肆虐并州太原郡嵐縣的飛蝗們,向東遷徙後,被汾水分為兩路。
一路越過汾水被靜樂縣各地撲殺、火引了幾天,漸漸消弭。
另一路順著汾水,向著東南,所過之處因為水脈稀少人已走空。
飛蝗一路吃一路生,不過十日族群就壯大到嵐縣時的數百倍!
它們鋪天蓋地,日飛幾十里,被龍山阻隔了一日,留下不計其數的蟲卵,順著山勢轉路向南,直撲交城……
「……交突遭蝗災,蝗蟲吞食草木、牛馬毛皆盡,……」
「……飛蝗自交城巡文水向南,天為其掩一日。……」
「祁縣境內蝗蜻覆地尺許,盡毀夏收,雖悉力捕殺,然日漸繁盛…… 」
……
交城、大陵、平陶、祁縣……龍山以南所有縣鄉報災的急報如雪片一樣飛向太原,堆在并州刺史的案頭。
并州刺史凌遠又熱又急,在書案前來迴轉,嘴上還不停叨叨:「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下面幾個他自帶的屬官和幕僚都知道他就是遇事就慌的性子,輪流上前去安撫他。
其中一個年紀稍輕的幕僚道:「事已至此,東翁上書陛下吧。」
聞言,凌遠駐足猶豫幾息,「嗐——」的嘆一聲,又繼續轉悠。
他之前之所以不往上報,就是怕此事會戳陛下的痛處,沒成想時隔幾日,蝗災竟然愈演愈烈!
見狀那幕僚繼續勸道:「東翁,此前朝中不是有太上皇已在各地新立密查處,監管全境麼。不可不防啊!」
「是啊,東翁當早作決斷。」其他幾個也聽說了幾耳朵有關察事司的流言的,也紛紛張嘴。
其實他們不知道,早在嵐縣和靜樂縣出了蝗災的時候,兩縣的急遞就往上報了。
孫放已經收到這個消息好幾天,只是後面陸續收到的消息是兩縣蝗災漸熄,并州各地都拜蝗神,便也如凌遠他們這樣,以為就是一次小災小難。
如今好幾撥受災縣的急遞給凌遠送完公文,直接就轉道往廣固去送密奏了。
幾人還在考慮上報的措辭,院外有人不等通報,舉著卷文書匆匆來報:
「使君!介休縣上報,飛蝗沿河一路向南,怕是三兩日就要到司隸境了!」
「啊?」凌遠一堆,飛蝗去司隸……去桓楚了……他最害怕的事情要發生了!
不等其他人反映過來,又有近小吏來報:「使君,羊別駕求見。」
凌遠下意識的就想說不見,可他也知道此時羊瀾來,肯定是有要事,只能無奈點頭。
羊瀾步履匆匆,只簡單一禮就直接道:「使君,快通知各地搶收吧!」
還是最開始勸凌遠的幕僚朝他一禮:「見過羊別駕。各地搶收之事早在嵐縣上報蝗生時就已傳喻各縣。」
「那怎麼某得的消息還是祁縣、平遙、鄔縣等地上報因蝗絕收了?」羊瀾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作為泰山千年羊氏出身的羊瀾趁著并州多災多難,按照原來的官場潛規則,已經做到了五州派能做到的地方官最高位。此時他來不僅僅是為了兩派之別落井下石,也是為支持他上位的并州本地世家申訴。
還是這個幕僚抗住了他的壓力:「羊別駕容稟,絕收的都是不尊縣衙政令,心存僥倖的世家。如今再議無用,別駕不如與東翁商議一下如何給陛下上書才是緊要之事。」
如今五州派上升途徑已開,羊瀾可不想在會得罪陛下的奏疏上留一字。
深深的看了這個一直與他對答的幕僚一眼,羊瀾幽幽的道:「上書之事某不當置喙。既然使君有此要務,某便先去曉喻其他各郡加緊夏收,勿要重蹈汾水兩岸的覆轍了。」
行了個比進來時還敷衍的禮,羊瀾又要往出走。也不能怪他太無禮,畢竟他與使君雖然是上下級,可官階是一樣的。
羊瀾不過往出走了三五步,就有刺史府的侍衛、僕從驚慌失措的喊道:「來了!來了!」
不等羊瀾皺眉申斥他們逾舉,就見只比房頂高出一仗的黑雲,帶著愈來愈烈的轟鳴聲,變換著詭異的形態,朝著他疾馳而來。
原來,是南去的飛蝗留在龍山的第一批蟲卵孵化了。父輩走過的路都已荒蕪,它們只能往食物更加充沛的北面遷徙。
被慌不擇路的人裹挾著,帶回了刺史班房,步伐不穩的羊瀾被小腿高的門檻絆倒,直接摔了個狠的。
耳聽得所有人都亂糟糟的大喊:「快關門!」
「窗!關窗!」
「等等!等等!啊!放我進去!!」
不等所有人都逃進屋,屋裡的人就將所有的門窗都關死了。
下一刻飛蝗如箭雨一樣衝擊在門板、窗紗上,咚咚哆哆的聲音,不絕於耳。
被一個不認識的僕從扶起,剛扭傷的腳踝還沒有傳來痛楚,羊瀾兩眼只盯著門外被噬咬的兩人,扭曲掙扎的身影印在鏤空的門紗上,不過一息之間又被鋪滿紗簾的蝗蟲所阻擋,只能聽見驚惶的慘叫。
室內只安靜了幾息,陰面兒的一個大紗窗就被蝗蟲咬出了個大窟窿,逃進來的府奴們迅速脫下衣裳去堵。
那個伶牙俐齒的幕僚卻怒喝道:「快來人護著文書!」
一邊喊,他一邊把捲軸往懷裡揣。
其他人有的在奮力踩踏、撲殺飛進來的蝗蟲,有的脫下更密實的錦袍去堵更多的窟窿,有的縮到牆角,嘴裡念念叨叨都是祈蝗神的調調。
太原城外,消息靈通的已經搶收六成,不靈通的剛帶著僕從們到田裡,頂著飛蝗如利刃一樣的羽翅衝擊強收。
太原城裡,綠植再多對蝗蟲來說也是貧瘠。它們又不吃大型活物,更對幕僚懷裡花紋精美的文書不感興趣。
蝗群在城中只略歇了歇腳,就繼續朝著東北方向進發。
頃刻間,鋪滿全城的蝗群就只剩下找到吃食和伴侶,需要產卵的少數飛蝗。
直面了蝗神威勢的并州刺史凌遠終於下定決心給陛下上報。懷揣奏疏的急遞頂著撲臉的殘蝗,帶著使君讓他們一定要趕到蝗蟲前面到廣固的死命,一路向東奔襲時,第二波蝗蟲又入了太原縣境……
蝗蟲未到介休縣時,縣南并州大營里的施巍就得到消息了。
倘是往年,天災人力難抗難移,施巍會把自己軍中的糧秣收收好,任蝗蟲穿過國境去沒有準備的司隸大營群魔亂舞。
可眼下這個時機不行!
太上皇是為反抗三個太卜讖語才讓陛下臨危登基的!自陛下登基後這小半年,只要是有點遠見的官員,只要是能捂住的災情,全大吳都會竭盡全力抹平!
只為不讓桓楚和南晉再抓陛下登基是逆天而為的把柄!
絕不能給狼子野心的兩國帝王拿到「以有道伐無道」的契機!
施巍召集所有文武屬下,「為正陛下清名,我等必須竭盡全力剿滅蝗群,眾位可有法教我?」
眼下這個時代,除了白日手捕網攔、夜晚聚火引蝗、蝗後掘地滅卵,哪來別的好辦法。
最重要的是,蝗群至多一兩日就到,晚間的火堆好聚,白日時哪來那麼多網可用呢?
作為軍中智囊之首,李會思索間眸光亂閃,「會記得屯田帳上還有許多粗布!可還在?」
繼任屯田都尉心裡一咯噔,回視跟過前任幾年的一個掾佐,見那掾佐小幅度頷首,才朗聲道:「回軍師!都還在!」
李會說的粗布就是大軍換防到并州之前,費雍鋪田保溫時採購的。
因為都髒了不好脫手,所以新任屯田都尉也沒往外盜賣出去多少。
李會便轉向首座的施巍:「將軍,現結網是來不及了。不如就把這些粗布發給槍兵們,用以攔蝗吧!」
施巍當機立斷:「就如方正(李會的字)所言,即刻執行!」
「尊令!」眾文武立刻起身,齊齊一禮。
李會的想法是好的,可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這些粗布當初買的時候就是挑最便宜的,在地里舖了一個多月,收起來後也只大面兒上洗淨晾乾了。
若屯田還是李清或者被李清調教得扣得不行的費習做主,勤加整理,哪怕去年多雨潮濕,霉爛的也不多。
可自新屯田都尉上任後,只盤庫時看了這堆髒布一眼,就再沒理過。
半年過去,庫房一打開,裡面的布許多都糟爛了。
各軍來搬布的底層小兵來的路上還在可惜,這些布沒做成軍裝、軍被就要被蝗蟲咬壞,如今一看實物,都傻了眼。
看著爬滿蟲豸、蛇鼠亂竄,許多已成網狀的粗麻布,李會無限後悔當初放費習他們辭去!
怪他自己魄力不足。
彼時直接破格提拔費習作屯田都尉,何至於此啊!
大營中,明白大吳已到戰爭與否關鍵的官員們,無不期盼蝗蟲夜晚時再南下。
有無數火堆吸引燒死蝗蟲,當能緩解態勢。
可事到臨頭,總與願違。
在介休縣肆虐一天一夜的蝗蟲,遮蔽了本應灑向大地的晨光,迅速吞沒了觀測蝗蟲動向的探兵,攜鋪天蓋地的威勢,往并州大營而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