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
(昨天欠帳補在上一章了。)
縈芯的話音一落,阿牧和長庚同聲搶答:
「商元聖。」
「伊摯。」
他們說的其實都是伊尹,不過因為沒有默契,一個說的是尊稱,一個說的是本名。讓根本沒看過《尚書》的縈芯耳生得很,還以為他們說的是兩個人。
不過不知道沒關係,縈芯是考官,可以依著自己的意圖套話。她再次牽起身邊三娘的手,問她:「商元聖是何出身?」
三娘略顯緊張的答道:「商元聖生於洛陽伊川,母為伊水之上採桑養蠶的女奴,後以有莘國庖奴為養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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縈芯緊緊攥住三娘乾枯的手指,厲聲問:「比你如何?」
三娘淚水脫眶而出:「奴……奴先父乃并州西河郡茲氏縣(今山西省汾陽市)乙丑年茂才,先母乃同縣平民女!」
即便三娘的亡父用大筆家業在當地謀了個待補之位,成了個茂才。十年前的那場大旱,依舊平等的讓家業耗空的一家三口被并州官府驅趕著,千里迢迢遣送到徐州。
過兗州的時候,她阿娘被扔在道邊,進徐州的時候她阿耶也被押解他們的衙役隨便的推進了山溝。
並沒有任她沉淪到痛苦的回憶中,縈芯繼續朗聲問她:「商元聖以何功見著青史?」
三娘咬緊牙關,強轉心神,「商元聖先為有莘氏女師仆,後以樂堯舜之道聞名,得商湯王三番以重禮聘請,征為右相。合仲虺、輔商湯、敗夏桀、建商朝。一生事成湯、外丙、仲壬、太甲、沃丁五代君,終得大乙(即商湯)並祀!」
她越說越激昂,縈芯攥著她的手也越發激動:
不愧是咱華夏!不管在哪本史書上,什麼時代,都有這樣從泥里長出來的偉大榜樣!
乘著同樣激盪的心緒,縈芯環視五人,震聲問:「你們的出身比商元聖差在哪了!」
一瞬間,不止本就中二的五個孩子激動得臉都紅了,旁聽的阿甜和阿蜜也呼吸急促起來。
五個孩子的出身自然各有各的低微,可他們最起碼不似伊尹父不詳,自然說不出自己的出身比他差。
縈芯繼續問:「雖育舂不是大儒,想也能傾其所有的教導你們。由商至今,千年也有了。文華積澱下,你們的學識會比同齡的商元聖差麼?」
她這麼一問,五個孩子只有長庚還能挺直脊背。他雖然沒有張嘴回答,不過他心中的傲氣都寫到臉上了。
「那麼,你們也能達到商元聖的高度,完成商元聖的偉業嗎?」縈芯直視長庚。
長庚下意識吞咽了下口水,卻還是咬著牙梗著脖子:「奴……仆以伊尹為志,矢志不渝!」
「好啊!長庚這是見賢思齊!」縈芯一夸,長庚略有些萎靡的背脊立刻再次挺直。
可惜縈芯話頭一轉:「商元聖后千年裡,如長庚這樣的不知繁幾。你們可知都有誰與其比肩或者更勝一籌了?」
五人齊聲答道:「聖人傅說(yuè)!」
這人縈芯同樣不認識,但不妨礙她微笑著追問:「就這一個?」
五人腦內飛轉:若論功績,齊太公(姜子牙)、周公比商元聖或許更高,可他們出身高貴;若論出身寒微,漢烈侯(衛青)與商元聖仿佛,可他只有武功赫赫。
縈芯也不急,甚至讓三娘回到四個同學中間去討論。
阿甜趁機給縈芯換了一盞涼飲子,阿蜜也給五個竊竊私語的孩子各上了一盞。
半晌,年紀最大的阿牧代表幾人回答了縈芯的問題:「回夫人,若論出身寒微且功高德韶的,就再沒有第三人了。」
縈芯放下茶盞,微微頷首,好似她早就知道答案,繼續問:「那你們說,前追三千年,為什麼只有這三人從泥濘中掙扎出來,掙得名留千古呢?」
長庚立刻道:「因為他們生逢亂世,又遇明主!」
縈芯微微歪頭:「亂世、明主都有的時代,我看書上也沒少寫。就往前數魏蜀吳三國鼎立之時世道便動盪不安,漢昭烈帝(劉備)應該也算是個明主,更有曹魏武皇帝(曹操)不拘品行、唯才是舉。怎麼那麼多個奴生子、父不詳的,至多因為被牽連在某個事件里被記錄一句兩句,卻無人達成先聖的功績呢?」
「是他們有才無德?」三娘喃喃的道。
縈芯搖搖頭,「無德之人,我們以後再談。現在只談有德卻未見著記錄的先賢。也不必拘泥於《尚書》,其他《史記》等你們應該也有涉獵。除了病逝,當還有許多半路崩卒的。」
現如今,茶館有什麼書,四院的書館裡應該也有抄本。他們肯定是看過不少的。
一直未曾開口的阿善嘴唇蠕動,卻還是沒說話。
縈芯一直在觀察他們,見狀點名道:「阿善想說什麼?」
阿善抿著嘴唇,被松谷暗暗戳了下,才輕輕開口:「是他們面對的……阻力太多了。」
阿牧認可的點點頭,補充道:「實力不足,半途被打落。」
長庚皺眉:「可是,他們出身低微,若是生不逢時怕是汲汲一生也無法積蓄到足夠的實力。」縈芯又點名松谷:「你覺得呢?」
松谷眉頭緊皺,仔細思索夫人問他們這個大命題的原因,一時無法回答。
沒有執意追問,縈芯已經大概摸清了五個孩子的特質。
既然他們本經治的就是《商書》,精研《商書》,裡面有一部分大篇幅的描述了伊尹,同他出身大同小異的五個孩子在學到此處時,肯定會自比。
歷史是一面鏡子,每一個仔細觀看鏡像的人,最終看的其實都是自己的意識形態。
而他們給出的答案,其實就是認為自己無法達到伊尹的高度所缺乏的外因:
坦率的阿牧認為自己目前缺乏實力。
自尊心過強的長庚認為自己生不逢時。
略失膽魄的阿善認為是阻力太強,導致他無法突破現在的桎梏。
而形穢自慚的三娘卻只覺得是自己德行不足。
已經摸索到人情世故好處,並且已經與同窗生出競爭意識的松谷沒有回答,大概率是怕自己的回答不入縈芯的眼,讓他失去之前得到的細微優勢。
單手拄著下巴,縈芯又改成與他們年紀仿佛的姿態,遊刃有餘的問:「其實你們說的都對了一部分,怎麼我一搖頭就動搖了呢?這可不是治學的態度」
阿善和三娘低下了頭,長庚肩膀又泄了幾分,松谷強行保持著面色不變,阿牧傻男孩兒似的訕訕笑了笑:「仆……奴等意志不堅……」
「那倒是沒有。其實我覺得你們的意志是很堅定的。如果不堅定,你們也不會放棄更容易得到成果的杏實院,選擇杏繁院就讀。如果不夠堅定,也不會這麼快的從你們的來處,走到我面前。我認可你們的堅持。哪怕你們的堅持只是想脫離當時的艱難困苦。艱難困苦玉汝於成。雖然這個成字說得尚早,但你們也勉強擔得。」
縈芯說著,目光悠遠的看向虛空:「苦難雖不值得稱讚,可它是形成你們的一部分。被苦難環繞不是你的錯,但是已經掙脫苦難後心魂還被它纏繞就是你們最大的不足。商元聖既然能撫五朝,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將自己卑微的出身抹去麼?他沒有,他任由青史如實記載,不懼後人評說!
正是有如商元聖、孔聖、亞聖、……這些,能夠正視自己過往、無私留下畢生所得的先賢,才有這浩如繁星的文華布於天穹,給我等後代在一片漆黑中,指出規避他們踏過的錯路、繼承他們心血的方向!
千百年來,睜開兩眼的人朝著光輝踽踽獨行,可是絕大多數的人或因外力,或為內因,止步於半途。可更多的人卻只能一生雙眼緊閉,被同樣看不見光芒的同伴裹挾著,走向未知的遠方。
我給你們開蒙,任你們自選分院,就是希望你們能張開眼睛看到天幕上如何璀璨……」
看著隨著自己的話語,時而含悲帶苦、時而心旌搖曳的五個孩子,縈芯明白時機已經成熟。他們已經徹底對她敞開了心扉,接下來只要按照她的想法,讓他們無限的趨同於己就可以了。
環視緊盯著自己的這五雙晶亮的眸子,縈芯薄唇微張,在要說出一些隨心所欲的話語時,突然嗆了一下。
阿甜趕緊探過身,滿是關切的臉上,是與下首五個半大孩子如出一轍的熱忱。
包括慢半拍過來給縈芯輕拍後背的阿蜜也是滿眼崇敬的看著她,與尋常時的嬌俏可人大不同。
縈芯突然打了個寒戰!
自己這是怎麼了?自己這是要做什麼?
她是要學一年前全塘強壓她拜師的手段,對這五個剛剛步入社會的孩子,做包括青山在內的成年人都習以為常的,卻是她兩輩子都在用「自洽」去抵禦的暴行嗎?
她是想用恩情和話術包裹她手中的刻刀,比全塘去年對她時更「無痛」的,把他們雕刻成她想要的形狀嗎?
她這是……變成她最痛恨的深淵了嗎?
……
阿甜看小娘子咳了幾下,突然瞪大雙眼,直勾勾的看著她,唬了一跳,「可是嗆壞了?!阿蜜快去叫脫木來!」
下首五個孩子見縈芯面色驚詫,也嚇了一跳,他們都聽說過夫人是隨母族的身子弱,以為她剛才話說的多,心情激盪下,壞了身子!
可他們不敢上前,阿牧急的額頭汗都出來了!
「咳……不用……阿蜜回來吧。」縈芯瞬間收斂了發現自己只差一點就要融入深淵的恐懼,喝了一盞清水潤潤喉嚨。「我就是不小心嗆了一下。別大驚小怪的。剛才說到哪了?」
三娘筆頭快,其實記性也很好,她鄭重的重複了縈芯的最後一句話:「夫人說,當初設立四院,給奴們開蒙,就是希望讓奴們能張開眼睛看到天幕上如何璀璨!」
這句並不是話術,完全就是縈芯建立書院時的初衷,可如今的她卻差點成了遮蔽他們眼界的烏雲、規訓他們只能按照自己需要的方向走下去的高牆!
眼前五個在這個時代將將成年的孩子,在一個相對平穩富足的環境下長大,一如前世的縈芯一樣,已經開始產生了幼稚卻五彩斑斕的思辨。
在前世,縈芯的思想最終因為過多的攝取信息變得「自洽」,那麼他們呢?
深吸一口氣,縈芯終於冷靜下來,恢復了平和的心態:「你們能走到這裡,有你們幸運的得到了一個平靜且富足的環境的原因,也有你們孜孜不倦、矢志不渝的原因。到我身邊來絕不是你們的終點,而是你們人生下一階段的起點。
現在,我希望你們能沉澱一下過往,然後頭腦清醒且鄭重其事的考慮一下:你們最終想要達到的目標是哪裡。在去往這個目標之前,眼下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哪裡。」
阿牧立刻跪直身子道:「仆要以身償還夫人的恩情!」
縈芯抬手虛按了按:「不著急現在做決定。你們可以多考慮幾天。我一直在這裡,隨時可以為你們提供一些我自己的思考方向做參考。」
說著,讓阿甜把他們都帶回去了。
阿蜜不太懂,「小娘子,既然已經收攏了他們在身邊,還要放出去嗎?」
「把他們拘在我身邊能做什麼?頂天是個幕僚或者管事。若只這樣,就辜負了我們雙方這些年的付出。」
七年前埋下的杏核,如今結出的果實已經羽化出稚嫩的雙翅。縈芯自忖自己應該有足夠廣闊的心胸,送他們飛向他們自己選定的遠方!
她絕不會成為第二個全塘!
也絕不能被世道裹挾著,降低自己此生堅持了近二十的道德標準!
阿甜回來時,看見她無所不能的小娘子面色沉沉的盯著院子裡沉思,奇怪的看向阿蜜。
阿蜜用從小娘子那裡學來的聳肩攤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小娘子怎麼了。
而就在縈芯差點成為洗腦帶師的時候,早退的洛洙濱和全塘,默契的一前一後出了班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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