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
將信再讀一遍,縈芯拇指輕輕的摩挲著信箋的邊緣,輕輕道:「這麼一晃,都這麼多年啦……」
自她被命運突然的扔到這個動盪不安的時代,又被病魔搶走手中緊攥著的至親,然後被世道把執掌數千人生計的重任安在身上,已經快二十年了啊……
她靠著「前世」的餘澤,順著歷史的既定軌跡,每得到一份助力,就會反哺這份他們一份希望……
而今,青山和阿月的來信告訴她,她在南地埋下的小小杏核,已經偷偷長成小樹,結出許多青澀的果實。
只要再給這顆細弱的杏樹幾年安生的時光,她結出的果子就能反哺供養她的南地,漸漸形成良性循環……
縈芯必須走到更高的地方,確保自己足夠強大,當她和南地一起積累了足夠的底蘊,縈芯就可以蔭蔽這些青澀的果子成為費縣、琅琊郡乃至徐州的杏核!
阿甜看著小娘子面色顯現出她解讀不出的激動,輕聲問:「小娘子,現在要見他們嗎?」
縈芯用深呼吸平復了滿腔熱忱,笑道:「今日天晚,讓他們好好歇歇。明天宴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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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甜見小娘子將信收回色彩斑斕的信封中,知道她今晚不打算寫回信,勸道:「那阿甜這就去要水,小娘子早點歇了吧。」
縈芯睡不著,坐在閒廳看著夜空中被雲絮擦得越發璀璨的繁星,心緒依舊激盪。
在縈芯目光所及的天穹上,無數大到人力無法想像的天體散發的光芒,跨越千萬光年,平等的灑在這片人心比星光還複雜的大地上。
不滿二十的縈芯終於被阿甜勸上床時,年近七十的駱洙濱才送走賓客,在長子的攙扶下踏著星光往自己的臥房走,他還得交代兒子幾句才能休息。
日升星隱。
駱洙濱如往常那樣早早起床去上班,而縈芯一直睡到接風宴前一個時辰才被阿甜叫醒。
接風宴上,縈芯給范生和費習三人牽線時,駱洙濱陸續接到了幾個吳地世家掌權人的回覆:他們都同意駱洙濱提的計劃。
駱洙濱並未立刻去找陛下,而是先給全塘下了個帖子,邀請他今晚去自己家品鑑新得的美酒。
范生同費習和楊梓嶺在李宅小小的接風宴上,相談甚歡。尤其是家資不豐的楊梓嶺,已經可以確定會得到范生錢財上的資助。
定侯夫人畢竟是個未亡人,心滿意足的雙方並未多留,宴後頂著下午的烈陽告辭了。
趕緊換下見客的衣裳,縈芯吐出濁氣,先見了等了一天的白茸。
白茸並不知道夫人突然召自己來李府的緣由,尤其是自己緊趕慢趕的來了之後,夫人竟然晾著她差不多一整天才召見。
是以她心中忐忑,一見夫人便行了大禮。
阿甜一見,就知道她肯定是想岔了,以為小娘子叫她來是要敲打她。便低聲勸慰了白茸一句:「怎麼突然這麼拘著,快起來,夫人是有好事兒問你。」
結果縈芯一問白茸是否與脫木有意,白茸只做低頭不語。
難道是不願意?當著自己的面兒不好說?縈芯又不會逼她,便讓與白茸還算熟悉的阿蜜帶她下去,細細聊聊。
白茸能說什麼呢?
她雖是個奴,可實際卻是做顧氏親兵的父兄打著拿她換取與主家更親近些,好儘快從親兵變成小校的主意,才把她送到顧府里。
顧氏主宅別院裡,如她這樣的女奴從忠侯在軍中時就經常有,或者說,這是武勛確保親兵可靠的手段之一。
若按照之前的成例,十九之前會把她放歸家中,到時候她的婚姻大事,自然是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如今定侯去了,白茸父兄竟然被放歸民籍,不做軍戶了!白茸早生了歸家的心,可顧氏這一年事端不斷,她被侯爺從別院提到主宅,可主宅八成的舊仆又被送去了莊上。一時間顧氏主宅的奴僕們人心惶惶, 白茸也與父兄斷了聯繫。
如今夫人問她婚事,讓她自己做主。
阿蜜把李家下奴可以自己定是否婚配、與誰婚配的自由說了,更是著重說了都隨她自己意願,可她什麼時候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呢?
最後無法,阿蜜便把脫木找來,讓他自己為自己婚事使把子力。
把空間交給脫木和白茸,阿蜜回去找夫人簡單的說了下白茸的想法。
縈芯一嘆:白茸不當自己是那種明著問奴僕自己意願,實際是嘴甜心苦的那種主母,都是在別院相處那段時間對自己有所了解了。
「那就看脫木的誠意夠不夠吧。」縈芯便讓阿甜把青山送來的五個孩子帶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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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甜知道小娘子要仔細的看看他們,而且肯定要重用他們,便帶著他們魚貫而入,沒讓他們在廊下回話。
五個孩子,四男一女,在上首端坐的縈芯面前,一字排開。
「小僕阿牧。」
「小僕長庚。」
「小僕松谷。」
「小僕阿善。」
「小僕三娘。」
縈芯聽著他們一邊從左至右依次報名,同時向她行九拜中最高規格的稽首大禮後,齊聲道:「見過夫人。」
雖然臣拜君、奴拜主都是這個稽首禮,可看著五個孩子肅穆的表情縈芯已經感受到,他們分明是以一名博學士子的身份朝見主君。
若以古時漢制,倘縈芯自封為他們的主公,當以空首回禮,可縈芯沒有。當然,在禮崩樂壞的當下這已不算她對五個孩子失禮。
看著五個年不過十四五的少年少女,縈芯瞬間就體會到青山一定要讓她帶著他們看看山外世道的苦心。
五個孩子穿的依舊是在學院裡統一發放的學子服,杏核村以外的人倒是看不出來這是校服,可任誰只一打眼,就能看出他們因不諳世事流露出的特質。
打頭第一個阿牧自踏進廳里就難以抑制激動,望著縈芯的眼神執著又狂熱。縈芯幾乎能從他的眸子裡看見神女兩字熠熠生輝。
其他四個孩子呼吸也不是很穩,可見心中情緒也很激盪。只松谷和長庚的表現更加拘謹,而阿善和三娘更多的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卑微。
正是愛幻想未來的年紀,有了同階層、同齡人難以望其項背的資質和學識,再一步從山中學院踏入都城,心緒激昂也是正常。
但是世道里打磨出來的外人並不會因為他們的純粹和難得收回惡念,縈芯須得儘快讓這五個孩子明白,如杏核村和四院中那樣的善善之地並不是世間常態。
不說別人,見多識廣的范生一定一眼就能看出五個孩子與李家其他奴僕大有不同。
難免回想起被全塘強按著頭拜師那日,縈芯壓下自己也要拿起刻刀複雜心緒,溫聲問:「是誰讓你們用小僕自稱?」
在阿牧眼中,縈芯那種成年人用溫潤外殼包裹的所有的言行,都是他心中幻想的「神女」應有的儒雅。「神女」但有所問,他當然知無不言:「回夫人,是仆們在來的路上商議的!」
如何向心中的「神女」朝聖,自他們知道要來的那一天開始,就在不斷地商議、演練。
按理,他們應該自稱奴,只有在縈芯周圍有一定地位的奴才可以自稱名或者仆。這個自稱已經暴露出五人並不以為自己跟出身的階層是同級了。
松谷和長庚對視一眼,似乎體會到了夫人問他們的這個問題是有深意的。
倒是三娘趕緊伏下身,「是奴們逾越了。」
阿善聞言,也趕緊伏下身,卻說不出一字。
是膽氣不足,還是傲氣難掩才讓阿善一聲不吭呢?縈芯還得再看看。
阿甜奇怪的看了小娘子一眼,她太知道為了教養這些孩子小娘子拋費了多少心血和金錢,怎麼頭一次見面卻要給他們個下馬威呢?
縈芯任三娘和阿善伏著,繼續問:「松谷……長庚……是你們耶娘給你們取的?」
長庚瞬間感覺到壓力,略有些磕巴的解釋:「是……是仆……是奴自取的……」
他說完,松谷一邊伏下身一邊略帶顫音的道:「奴的名是青山院長改的,取自嵇中散(嵇康)的《遊仙詩》『遙望山上松,隆谷郁青蔥』。」
被他帶著,長庚也忐忑的伏下了身。
看著松谷的發頂,縈芯難以抑制的嘴角抬高:順上意、拉關係、顯學識……在人情世故上,這個能得青山青眼的孩子應該就是五個里最好的了。最起碼他已經明白,想從奴變成仆,他必須讓縈芯了解到,他是值得的。
因著四個同學都改了自稱才感受到了氣氛變得壓抑,阿牧卻還直勾勾的問:「夫人這樣精心教育,難道是要仆們繼續做下奴麼?」
縈芯暗嘆,她得先教阿牧個明白:任何人對你好都是有原因的,而你必須實質的回應給予者他需要的回饋,才能繼續享受這些好處。否則,給予者可能會成倍的從你身上收回代價……
「當然不是。」縈芯笑容越發溫和。四個忐忑不安的孩子聞言或暗暗或明顯的鬆了一口氣。長庚甚至自己抬起了頭。
縈芯繼續問長庚:「原來叫什麼?」
長庚哽住了。
松谷依舊伏著,「松谷原名狗子,長庚原名黑犬。」
長庚的自尊心太強了,甚至不顧縈芯的注視,瞪了松谷的腦後勺一眼。
「都抬起頭吧。」縈芯看著三娘平庸的面容,突然道:「我記得你。你寫字很快。走近點我瞧瞧。」
三娘就是當初縈芯和李藿去四院巡視時,能用小豪將萬杵所有的講述都記錄下來,字跡還很工整的那個小女娘。
在四個男同學歆羨的目光注視下,三娘站起身,侷促的走到縈芯近前。縈芯伸手,拉過她的手。
三娘的手黑瘦又干硬,不止中指的第一個關節處與食指、大拇指的指肚處都有大量書寫留下的繭子,虎口和掌心也有干農活時留下的硬繭。
縈芯用自己蔥白無骨的手輕輕撫摸她手上的繭子,溫聲問:「這麼多年,要努力學習,還要幹活兒。很苦吧。」
三娘雖然只有十四,可她的手甚至比縈芯還大一圈兒。疏於修剪的指甲里還有洗不去的黑黃和舊傷留下的醜惡疤痕,讓三娘面紅耳赤,只哽咽道:「不苦……不苦的……」
這麼多年,能升到杏繁院學儒的女娘,只有兩個。可只有無父無母、全無轄制的她可以走到這裡,另一個姊妹卻被她耶娘強行帶回去嫁給了村長的兒子。
雖然月師把她救了回來,還懲處了那個村長和她的耶娘,可她卻再也不敢踏出書院一步了……
三娘手上的各種傷痕和硬繭,其他四個男孩子手上也有,也許更嚴重;三娘是靠著不幸的過去,才有幸得到李氏的供養,其他四個男孩誰又不是呢?
縈芯拍拍身邊的墊子,示意三娘:「坐。」
「奴……奴不能……」
哪怕室內只有從紗窗和紗門透過來的天光,眼前用無邊的善意的撫養他們長大的「神女」依舊膚白勝雪,芳蘭竟體。
三娘這樣近距離的體會到了什麼叫天壤之別,如何敢坐到她身邊。
縈芯將墊子拉得更近一些,執意道:「坐。」
「奴不配……」三娘牙關緊咬,幾乎要哭出來了。
包括終於清楚自己的地位依舊卑賤的阿牧在內,四個男孩子也紅了眼眶。
本意也不是羞辱他們,縈芯用力一拉,把她按坐到身邊,一改初見的溫和,沉聲道:「不過一個墊子,不過離我近些,你有什麼不配!」
不止被按在身邊的三娘,五個孩子都傻乎乎的看著「神女」動怒,好似嚇住了的小鼠,愣在當場。
「我記得,你們都是跟著育舂(四院第一個外來老師萬杵的字)治《尚書》的。」縈芯說著,環視五人。
松谷不負資質,第一個回過神,挺直脊背朗聲道:「是!仆等隨萬師精修《商書》。」
要是被全塘強拉入門牆之前,縈芯可聽不懂《商書》是《尚書》里的一部分。
明白松谷是以為縈芯要開始考教他們學問,順著話茬圈定了考試範圍,以免五人露怯。
縈芯強壓笑意,看著五個正襟危坐的孩子,問出了超出他們意料之外的問題:「《商書》里記載的人物里,出身卑微的都有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