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 160 章
啟程是不可能這麼容易啟程的。
李藿兩手一背,孔伯淵收到信號,站出來,樂呵呵道:「新婦尚在衣!」
顧毗自有準備,收回施禮的兩手,把腰間的摺扇一展,風度翩翩的接道:「碧堂歌燕喜,金屋玉人嬌。藍田禁步紫,水裙波紅鯉。」
「好!」孔伯淵得了好詩,和一眾賓客高聲稱好,退回原位。
迎親的親兵們繼續高聲道:「請將軍夫人啟程!」
孔氏宗子孔彰上前一步,朗笑道:「新婦髻未成!」
顧毗倒持摺扇,轉身向他小行一禮,「芙蓉鏡映花含笑,玳瑁簪雲鬢合歡。雙婢快挽雀屏妙,流雲煙芳金珠搖。」
「顧二郎君大才!」孔彰回一平禮,哈哈笑著回了原位。
顧毗把拿扇的手一背,身後的親兵便更大聲的催道:「請將軍夫人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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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關,李藿對著顧毗笑道:「新婦待大妝!」
顧毗朗聲道:「催調香妝嫁,借問眉可成?待登玄漆架,路遠爭時暇。」
三首文采斐然的催妝詩念完,一眾賓客轟然叫好,高聲稱讚顧氏郎君文武雙全,圍觀的新婦女娘袖扇遮臉,看著他的眼神兒都要拉絲了。
顧毗對著李氏大門再行一禮,高聲道:「請嫂嫂隨毗啟程!」
證婚人孔小宗長夫婦站到李氏大門左右,全福人孔氏大婦高聲道,「請新婦出適。」
話音一落,李氏的大門便緩緩打開。
玄漆門正中,一個身穿紅底鑲錦廣袖流仙裙,身形窈窕,氣質端貴的麗人緩緩走到門檻後。
顧毗是不應該這樣直視嫂嫂的,可是,他跟眾人一樣,移不開目光。
隨著她站定,禁步清冽而規律的玉音便停了,只剩十字髻上掛著金葉的步搖微微抖動。
與費縣還在用扇遮臉的風俗不同,縈芯如廣固的大世家女娘一樣,用額角兩端華盛垂至下頜的兩束寸寬細編珠簾「遮羞」。
站定後,縈芯緩緩的抬起鵲扇似的兩睫,與顧毗對視。
顧毗的注意力便從嫂嫂眉間展羽似的花黃,轉移到她一雙剪水秋瞳上。
「毗……見過嫂嫂。」顧毗一驚,趕緊把失禮的目光垂到台階上,恭敬的行了一禮。
「見過叔叔。」
顧毗只聽到清冽的嗓音在耳邊拂過,不由扯動喉結,側身繼續請道:「請嫂嫂上車。」
馬車上的兩個作車夫的親兵迅速從車後抬著一大卷紅編的彩席,從車下一直鋪到台階上李氏大門的門檻前。
於是,由阿兄和嫂嫂一左一右的護著,在一眾賓客驚艷的目光中,縈芯輕提裙擺,抬起左腳邁出了李家的門檻,踩在了顧家的彩席上。
重心穩穩的前傾,縈芯的右腳前行一步,徹底走出李氏的庇護和桎梏,迎著朝暉,泛著通身的柔光,一步一步,走到了顧氏的馬車前。
若顧禺在此,應該由夫君扶著縈芯登上車轅。
可顧禺缺席,縈芯自己也能端莊的踏上車架。
縈芯身後,阿糖手捧小娘子的婚書,阿甜手捧小娘子的戶籍,也端凝的踏上馬車,分坐於小娘子左右。
微微側頭,縈芯神情平和,看著嫂嫂的淚滴打濕絳紅的衣襟,微微一笑。
被陪嫁抱在懷裡的阿炈,小短手摸著自己的腦門,朝著她喊:「嘟嘟!」
縈芯朝他微微頷首。
顧毗翻身上馬,高聲道:「迎嫂嫂歸家!」
「喏!」八名親兵應命後,同時上馬。
馬車緩緩調頭,親兵後隊變前隊,緩緩往上蓮道外走去。
李藿摸摸兒子的胖臉,對媳婦點點頭,上了駛出李家的第一架牛車,他會一直送妹妹出琅琊郡。
縈芯的馬車已經出了上蓮道,她的嫁妝還有七八車沒出李家門。
男賓們討論著李氏嫁女的大手筆,女客們的話題已經轉到顧李氏出門時的妝容。
氐人尚青,而此時,漢人以玄為天,定絳為地。所以,縈芯今日雖然不用穿吉服,可她穿的這身秀金明紅,震撼了她們的審美。
讓費縣的世家女娘出嫁時,多了一個更美的選擇。
直到最後一駕牛車駛出上蓮道,華靜才勉強收住淚,招呼觀禮的男女賓客進去開宴。
親迎的隊伍行至直通城門的直道上,道左忽然有幾個布衣的農戶朝著馬車,高聲拜道:「賀小娘子!」
顧毗端坐在馬上,眼前卻總飄過那一片紅,冷不丁的給嚇了一跳,他還以為是路人的祝賀,朝著他們一頷首,「多謝。」
馬車裡,縈芯卻聽出了他們的聲音,讓阿甜和阿糖把車窗打開,果然看見阿功和阿酒帶著幾個曾家的老僕站在直道邊,一躬到地,送她出嫁。
「起吧。」縈芯心疼他們年邁,儘量保持著聲音平穩,准許他們站直脊背,親眼看著自己高高興興的離開。
阿酒緊盯著小娘子一身大紅端坐在車上,目視前方,攥著阿功的手,咬牙喘著問:「老主和主母在天上看著了麼?大娘子看著了麼?」
阿功另一手抹過兩眼,顫聲到:「看著了!看著了!」
顧毗一聽,還當費縣有奴僕送嫁的習俗,便轉回頭不再看了。
前行一條街,路口又有兩個衣著光纖的男子帶著家眷朝著馬車小行一禮,「送李小娘子!」
縈芯抬平雙手回禮道:「謝范伯。謝常伯。」
話音才落,一個迎面信步走來的青年文士,趕緊問范生:「老伯,馬車上可是上蓮道李氏小娘子?」
范生點點頭。
青年文士立刻整理衣冠後,也恭敬的朝著李小娘子的馬車一禮,「謝李小娘子寶山不藏之恩!送李小娘子!」
「郎君多禮。」縈芯大大方方回禮道。
顧毗側頭看著,心道:嫂嫂廣開館門令向學的郎君暢遊書河,受恩的士子路遇嫂嫂出嫁以謝相送。這便是一段美談了吧。
馬車徐徐前行,出了東城門,目之所及便是晚開的灼灼桃林。
阿糖還在感念剛才文士的知恩,嘆道:「有這一個,小娘子的心便沒白費。」
感慨一笑,縈芯點點頭。
時已近午,日光穿過花葉繁茂的桃枝,映在縈芯耳邊光潔的金珍珠上。
忽有一長羽飛雀從桃林間振翅而過,穿過系滿彩綢的牛車隊,一路前追,停在了縈芯的車窗上。
「小娘子!看!」阿甜不敢高聲驚走彩雀,低聲喊道。
縈芯笑問:「你可是飛得累了?」伸手去接。
長羽彩雀眼神靈動,輕輕啄了她的食指一下,卻未飛走。
阿糖把車裡的糕餅碾碎,托在手心去餵。
彩雀卻不吃。
縈芯把溫涼的茶水倒進茶托,未等交給阿糖。彩雀便飛到縈芯手腕上,低頭啄了一口茶水,仰頭喝下。
「原來是渴了呀。」阿糖笑道。
可彩雀也只喝了這一口,便在縈芯的手上跳來跳去的看著她。
縈芯覺得它的兩腳冰冷,便用雙手輕輕給它捂了捂,直至快要走出桃林,安靜的彩雀突然振翅飛出車窗。
剪影划過碧空,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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