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阿耶不會讓你遠嫁……」李清低低的說。
縈芯騰的坐直,朗聲道:
「阿耶,我不嫁!
我嫁了就是別家的人了,哪怕就在隔壁,別家如何待我、處置我,阿耶也是鞭長莫及!
我姓李!
我在李氏的族譜上有名字,我李縈芯不靠夫家也能活!
為什麼非得讓我帶著嫁妝去陌生人家過活、死後埋在別人家祖墳里!
憑什麼!」
「小娘……男婚女嫁,人就是這樣一代代延續下來的……」李清唉唉一嘆。
「別人家延不延續跟我何干,他自去找願意的女娘生養,我反正是不會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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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生產時,阿耶不在,都不知道她多痛苦……」
縈芯伏到阿耶的案几上,眼神上看,跟個小狗似得糯糯道:「阿耶……別叫我嫁了……你不想要我了麼……」
女兒大了,李清就是心裡再軟也不能上手摸。
他還是道:「不嫁就不嫁,那你看看招個誰入贅吧……便是二郎不情願,那個麥芽也不行,他不是瘸的?」
聞言,縈芯小狗似的兩手支著案幾坐起身,脆生生的道:「謝謝阿耶!我不招麥芽,麥芽給阿甜留著吧!」
「那你看上誰了?」李清無奈的問。
「呃……目前還沒有,我儘快找找,十九之前保證完婚!」
李清一聽十九就頭疼,瞪著她問:「你這莫不是緩兵之計吧!」
「不是不是!阿耶!我什麼時候騙過阿耶!」縈芯膝行幾步到李清身後,像小時候那樣給他捶肩膀。
十多年來不知道被女兒忽悠過多少次的李清輕斥道:「成何體統!」
縈芯見他只是斥責,沒有退開,就知阿耶口不對心,繼續奉承。
李藿帶著媳婦和肥兒子回了華家,強按擔心,呆過晚飯才回。
進門時,他看一郎等下人面色平靜,還道阿耶難道沒說?
再一問兩人現在何處,留在家裡的陪嫁說耶女二人吃完晚飯,正在大園子裡消食。
李藿便安排媳婦先抱著兒子回去,自己偷偷到園子看究竟。
園子裡,燈火晃動,耶女二人緩緩前行,氣氛平和。
李藿不由一嘆,恐怕是阿耶叫小娘勸服了……
果然不出兩天,李藿被阿耶叫到房裡,讓他儘快看看費縣小世家、庶民、平民里相貌出眾、人品好、性子更得恭順的郎君,介紹給小娘看看。
李藿一聽,什麼叫性子恭順的郎君?還得貌美?
「所以,阿耶是同意小娘招贅了麼……」李藿垂下頭掩蓋自己的死魚眼。
「哎……不然怎辦?不管讓她高嫁還是低嫁,讓她把夫家攪得雞犬不寧也就罷了,就怕她在深宅里讓那些婦人害了……」
李家人口簡單,可李清也不是不知道大宅院裡,婦人的傾軋有多血腥。
就他看女兒這心慈手軟的做派,指不定得讓狠心的婆婆怎麼收拾呢。
「二郎不行麼?」李藿問。
「二郎不行。」
李清想著軍營里,日日揮槍,如今五六個人難以近身的二郎,真怕押著他入贅後,他脾氣上來了家暴小娘。
「那我看看吧……」李藿若有所思的接下阿耶的交代。
入贅的男人讓人多瞧不起,哪有好男兒呢。
當年他在村里時,都有孩子欺負他,說他阿耶入贅曾家,不要他了。
阿耶為什麼至今不與當年的同窗交際。
這還都只是阿耶「有實無名」呢……
「要儘快!」李清叮囑道,「我疑心這都是託詞,她怕是入贅都不想要……」
李藿也是這麼認為,只是沒說出來刺激阿耶而已,只得繼續點頭,「知道了。」
李清畢竟是當爹的,而且近一兩年不會常呆費縣,把「不放會掙錢的女娘嫁人」的罪名自己扛了,給兒子留下一片乾淨的清名!
他趁著去參別家宴時,親自拒絕了盧家等一干有意向的人家,只道:「不急。」
盧家嫡支嫡出的小郎君你家都看不上,你以為你家的女娘得配太子麼?
縈芯都十七了!相看都拒了還有什麼不急?
大家互通完信息都猜測,難道李家打的是招贅的主意?
此後,因為李清是長輩,又不怎麼出門,李藿身邊開始出現微末寒門的庶子自薦。
擁上來上趕著入贅的沒一個好的,李藿看哪個都不行,又讓他們煩的不行。好在阿耶說,既然家世都泄露了,就趁他回來了,清明回安鄉祭祖吧。
正好安鄉村正當時說想歸宗,得問問祖宗同不同意呢。
於是,李氏五口人帶著僕人、狗子和七車行李,回安鄉了。
大黑年紀大了,又不怎麼坐牛車,居然暈車。
李家本就車多,走得慢,這下還得為個狗走走停停。
李清多有不耐,可是聽兒子說年下沒了一隻狗的女兒,哭了好幾天,也只能忍了。
華靜也不怎麼出門,也暈車。好在天已開始回溫,便讓陪嫁和夫君看著兒子,自己跟小姑子帶著狗在車下慢慢走。
縈芯上次回安鄉,才七歲不到,時隔十年,原本半天就荒涼了的直道兩邊,如今大有變化。
因著費縣多了兩個生意火爆的吃食加工廠,縣南原本只能看半天的田地,一直通到玉玦山以南好遠。
縈芯站在路邊,遠遠看著光著腿,扛著犁的一排農奴,奮力耕地時臉幾乎貼到泥里。
任由自家牛車一輛一輛超過,直到阿糖提醒,才領著跑兩步就喘的大黑往前追了一小段。
這次,他們往南走了快兩天才走出這片耕地。荒地里,許多當年手腕粗細的小樹,有的已有人粗,有的卻依舊纖細,倒是樹下一年一茬的枯草依舊開始被新一代慢慢覆蓋。
給家主趕車的車夫是當年跟管事下過南地的,指著道邊左右兩座大腿高的界石,道:「家主,從這開始就是咱家的地了!」
李清頗有興致,特意叫停車隊,帶著兒子女兒仔細看了看兩個界石,上面都是一大一小兩行陰刻的字:
大的六字「南行李氏界石」,一看就有了點年月,字里有這幾年積下的浮泥。
小的五字「巴西宕渠籍」是去年縣裡新給加上去的,筆畫裡還能看到刻刀留下的白茬。
從這兩塊界石往南,就是李家的地了,之所以在直道兩側都立是因為,直道是國家的,縣裡沒賣給李家。
「取水來。」李清看著界石高興,要了水和布,要親手把界石擦乾淨。
李藿和縈芯也不能幹看著阿耶幹活兒,自然上前接過阿耶的活計,仔細的將兩個界石擦洗乾淨了。
看著兒女擦拭界石的背影,耳邊還有兒媳婦逗得孫子咿咿呀呀的聲音。
李清抬頭再看看一覽無雲的晴天,想:等給小娘尋到夫婿,再看著大郎拿到官印,他這輩子就圓滿了……
從界碑往南再走一天,就到了下溪村。
下溪村不再是斷壁殘垣,李家也不再是沒僕人能打前站的小寒門。
李家車隊到時,闔村都站在小路邊上恭敬的等家主們到來。
華靜偷偷撩開車窗簾,有看見的村民以為她是自家小娘子,激動得趕緊給她行大禮。
覺得外面人的眼神太過熱切,華靜撂下帘子,不再往外看,低聲與夫君說,小姑子能受得了這麼多人的矚目,真是厲害。
後車的縈芯哪裡受得了這個,不光是村民安靜且熱切的目光,連春耕正忙時,阿酒居然就為了迎接他們,讓村民停了半天工都覺得誇張了。
牛車直接在阿酒的院門前停下,阿酒阿功帶著一眾村民齊聲喊道:「恭迎家主。」
縈芯一聽就知道,這是阿功教的。
抿嘴一笑,等阿耶下了車,讓他們都散了,自己才撩開車簾往外看。
李藿已經扶著媳婦下了車,接過陪嫁懷裡的肥兒子,往院子裡走,路過縈芯的車,說:「還看什麼,都散了,下來吧。」
阿酒讓阿功去伺候家主,自己來到縈芯的車前,笑著說:「小娘子近來可好?」
縈芯沒讓阿甜扶著,自己跳下來,「我很好啊,阿酒兩年沒見啦,身體還好麼?。」
阿酒近兩年頭髮越加黃白,因著開始春耕了,麵皮曬的紅黑。
他看著又長高不少的小娘子,兩眼晶亮,直道:「阿酒好!阿酒好好的!」
他感覺車裡有響動,還以為是小娘子的夫君,一邊高興一邊生氣麥芽半月前來怎麼沒給他們信兒,就見小娘子回身喊:「大黑,下車啦。」
大黑不是小娘子養的狗麼?
果然見一條嘴都白了的老狗,慢慢悠悠的站起身,走到車轅,讓一郎抱下了車。
阿酒那個失望啊!
他也不能問,只能憋著,聽見小娘子探問他和阿功的近況,趕緊跟到小娘子身後,一句一句的回了。
村里都是磚木結構的房子,早幾天知道家主要來,他們就把阿酒和阿功的兩個院子收拾出來,給家主暫住。
安頓的事兒自有跟來的下仆收拾,縈芯坐在阿酒家的廳里,翻帳本,問阿酒山莊的一些細情。
帶家主在農莊裡小轉了一圈兒回來的阿功,一見此情此景,眼圈兒不由一紅。
他在玉玦山莊的頭一年,遠遠的就看見過大娘子坐在那裡,問頭髮還沒白的阿酒莊裡細情。
阿月抱著跑了一腦袋汗的小娘子從前走過,並未注意到不遠處她阿耶的注視。
可惜,此處阿酒的院子裡沒有竹從。
「唉……」李清嘆一口氣,收回視線往裡走,沒注意身後阿功和阿登都在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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