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四弟·野豬牙的託付
第146章 四弟·野豬牙的託付
2月10日,AM9:15,桌家橋民主村。
遠遠看去,蘇家的土屋,牆面裂縫縱橫交錯,夯得雖實,卻蓋不住那股透出來的貧困氣。
蘇家老大正站在屋外,一雙粗糙的手無意識地互相搓著:滿臉的風霜與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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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還站著他的兩個弟弟,也都是40多歲的人了,但依然沒找到「婆娘」,眼神麻木,只有看向院壩角那個小人兒時,才會透出一點「光」。
「「景明,」」蘇家老大看著陳景明,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抽動了一下。
接著,聲音粗糲沙啞道:「「麼毛————你們真想接回去養?」|
「「麼毛」」,也就是他四弟蘇代友的小名,剛滿三歲;此刻的他正蹲在院壩角,專心致志地用樹枝戳著地上的螞蟻窩;身上套著一件大人舊棉襖改的褂子,裡面空空蕩蕩,袖口更是沾滿了鼻涕和泥土,小臉髒得像花貓,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出奇,黑白分明。
聽見有人叫他名字,他抬起頭,看見陳景明他們,竟也不怕生,咧開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陳景明走到他旁邊,摸了摸他的頭,說道:「「三叔,四弟三歲了,轉眼就到學齡了。你們待他好,我和我媽老漢都看得見。」」
蘇老大悶頭「嗯」了一聲,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沒看陳景明,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三個沉默挺拔、與這土牆格格不入的身影。
老二從裡屋出來,手裡捏著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兩根,遞給陳志剛和老趙,陳志剛接了,沒點,夾在耳朵上。
「「我們這條件————」」蘇老大嘴唇動了動,聲音發澀,「「是虧了娃。沒讓他吃過好的,穿過新的。但我們幾兄弟————從來沒虧著他的。」」
「「我曉得。」」陳景明接話,「「所以我來,不是要說這個。我想說的是往後5—
四弟要讀書,要考學,要奔前程。你們三身上有案底————」
他頓了頓,看到三人的肩膀同時僵了一下:「「就像三道看不見的牆,會把他將來的路,堵死一大半。考公,進國企,這些道,他走不通。這不是我說了算,是國家定的規矩。」」
堂屋一下就安靜了下來,三人都知道,只是從來沒人把這血淋淋的現實,如此直白地撕開擺在眼前。
「「我寫文章,能掙錢。」」陳景明繼續道,語氣平穩,「「能讓他上學,穿暖,吃好。年後,我在外面的事也需要人手,缺信得過、肯下力的人。」」
他自光掃過三兄弟:「「一是我保證,你們跟著我做,能常常看見麼毛,他還是你們的麼毛。二是—」」
他看向一直沉默、眼神卻最烈的蘇老三:「「人不能一輩子被一座山、幾畝薄田、還有過去的錯釘死,跟我出去,力氣使在正道上,掙的是乾淨錢,抬得起頭;將來,你們各自也能成個家,有個後。」」
蘇老二、蘇老三聽到此話,胸膛劇烈起伏了起來,眼底那點死灰里,猛地竄起一簇火苗;老大則別過臉,望向院壩里懵懂不知事的麼毛,那雙粗糙皸裂的手,微微發抖。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遠處山風掠過樹梢的「嗚咽」聲和麼毛偶爾發出的、含糊的「咿呀」聲,時間像被拉長了。
終於,老大蘇建國把沒點的菸捲別回耳朵上,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沒看陳景明,而是啞著嗓子,對老三蘇建軍說:「「建軍,去,把麼毛那件————還算囫圇的褲子找出來;還有,床頭那個藍布包袱里,有雙新襪,是前年趕集買的,一直沒捨得給他穿————也拿出來。」」
蘇建軍沒動,紅著眼眶:「「大哥————」」
「「去!」」蘇建國低吼一聲,聲音破碎,蘇建軍轉身進了裡屋。
蘇建國這才看向陳景明,聲音有些顫抖:「「娃兒————你能保證,真對他好?不讓他受委屈?」」
「「他是我弟。」」陳景明一字一句,「「他的委屈,就是我的委屈。」」
蘇建國死死盯著他,半晌,他重重一點頭,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這時,蘇建軍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條洗得發白、但打著整齊補丁的褲子,還有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東西。
他把褲子放在一旁,顫抖著手打開紅布—
裡面是一枚磨得光滑的「野豬牙」,用舊皮繩穿著。
「「這————是麼毛滿周歲時,我上山挖藥撿的。」」蘇建軍聲音哽咽,蹲到麼毛面前,笨拙地把皮繩套在孩子細細的脖頸上,「「戴著————避邪。麼毛,記到,你是我們蘇家的娃。」」
他又拿起褲子,想給麼毛換上,手卻抖得厲害,扣子半天對不上。
陳景明伸手接過褲子:「「三叔,我來。」」
他利落地給麼毛換上稍微體面些的褲子,然後一把將孩子抱起,麼毛很輕,乖巧地摟住他的脖子,好奇地摸著他外套的扣子。
陳景明走到蘇建國面前,從懷裡掏出那個嶄新的「BP機」,又拿出一小疊用紙條紮好的錢,一起塞進蘇建國粗糙的手裡。
「「BP機,號碼寫在紙條上,壓在電池蓋里。」」他按住蘇建國想推拒的手,「「這錢,不是買孩子的。是讓你們去置辦兩身像樣衣服,過了年,我會派人來接你們兄弟三個。」」
蘇建國緊緊著那冰冷的機器和帶著體溫的紙幣,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兩個字:「「————多謝。」」
達成共識後,陳景明抱起地上還在捅螞蟻窩的四弟,轉身走出堂屋,其他人默默跟上,走到院壩邊,陳景明回頭看了看蘇家土屋。
土屋前,蘇家三兄弟並排站著,像三棵被雷火燎過卻未倒的老樹。
初冬慘澹的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拖出長長沉默的影子。
他們望著陳景明懷裡的麼毛,望著孩子脖子上那枚小小的野豬牙,望著那條通向山外的、他們或許即將踏上的路。
四弟似乎感應到什麼,從陳景明肩頭抬起小臉,衝著三個熟悉的身影,咧開嘴,清晰地喊了一聲:「「爸!」」
三兄弟渾身一震,蘇建軍第一個別過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陳景明收回目光,抱緊弟弟,大步走向等在山路口的車,懷裡的麼毛安靜下來,小腦袋靠在他肩頭,不一會兒,便傳來均勻細微的呼吸聲。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陳景明從後窗望去,那三個跟來的身影立在土坡上,越來越小,直至與蒼灰的山色融為一體。
他低下頭,看著熟睡中的四弟,緊緊攥著他衣角的小手,那枚野豬牙貼著他溫熱的脖頸。
這不是一場交易。
這是一場,於貧瘠中生長出的、沉甸甸的「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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