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銀子燙手啊
第182章 銀子燙手啊
匯通錢莊坐落在東城棋盤街,門面三間開闊,黑漆金字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門前的青石板路灑掃得乾乾淨淨,兩個青衣小廝垂手侍立,見有客來,便躬身相迎,禮數周全。
范永斗站在店堂里,手心卻攥著汗。
堂中陳設一新,紫檀木的櫃檯打磨得光滑如鏡,帳房的桌椅皆是上等酸枝木,牆上掛著一副《貨殖流芳圖》,畫的是古代商人誠信經營的典故,筆意古樸,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可范永斗卻是滿臉的不安。
昨日燕北將銀子送來,他收了銀子之後,心中便惴惴不安,連忙派人去打聽消息。
這三十萬兩銀子送入京城之時,也不曾遮掩。
當晚,他便知道了銀子的來歷。
得知這是贓銀之後,范永斗忍不住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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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知道錢鐸那廝沒安好心。
可要不要將銀子退回去,他卻是搖擺不定。
如今他正是缺銀子的時候,有這三十萬兩銀子,他便能很快將錢莊建好,也能拿下工部的訂單,建造十幾條海船,在海運中分一杯羹。
一時間,這銀子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他苦想一晚上,可算是讓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范掌柜。」
一個平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范永斗猛地回神,連忙迎上前去:「畢部堂來了!快請進!」
戶部尚書畢自嚴一身常服,只帶了兩個隨從,緩步踏入店堂。
他約莫五十出頭,面容清癯,雙目有神,雖只是尋常打扮,卻自有一股持重氣度。
畢自嚴環視四周,微微點頭:「范掌柜這錢莊,倒是布置得不錯。」
「畢部堂過獎了。」范永斗躬著身子,引畢自嚴往內堂走,「都是托朝廷的福,若是沒有部堂指點,又允了官督民辦的章程,小的也辦不下這麼大的錢莊。」
兩人進了內堂,分賓主坐下。
小廝奉上香茶,畢自嚴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抬眼看向范永斗:「按照先前議定的計劃,天下州府皆要開設錢莊,不知這件事如今辦得如何了?」
范永斗連忙應道:「部堂放心,只要銀子足夠,錢莊很快便能開遍天下,如今兩京、
湖廣等地的上府大州已經開設了錢莊,再有半年,定能按照部堂規劃的辦好了。」
匯通錢莊掛了個朝廷的名頭,又有各地豪商捐錢占股,建設起來自然是十分的迅速。
畢自嚴聽到這話,也是暗自欣喜。
若是真按范永斗所說,再有半年便能建成遍布天下的錢莊,他便能按照錢鐸的謀劃,將所有錢莊收入戶部的囊中了。
一想到那將是一筆數目極為恐怖的銀子,畢自嚴便格外的興奮。
他在戶部當家這幾年,可真是窮怕了!
朝廷要做什麼事情,戶部都拿不出銀子來。
如今,苦日子總算要熬到頭了!
畢自嚴端著茶杯嘬了一口,而後看著范永斗,「范掌柜今日請老夫過來,不只是看這錢莊布置吧?」
范永斗臉上堆著笑,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擦了擦額角的細汗,斟酌著開口:「部堂明鑑,今日請部堂來,確實......確實有一事,想請部堂拿個主意。」
「哦?」畢自嚴放下茶盞,「何事?」
范永斗深吸一口氣:「部堂應當知道,建設錢莊是一件極需本錢的事情,我范家雖然舉家籌措,卻也捉襟見肘,近些時日,小人整日整夜地憂心銀錢之事,只恐誤了部堂的大事..
」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畢自嚴的臉色。
「但就在昨日,錢莊收到了一筆巨額款項,足足三十萬兩,可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三十萬兩?」畢自嚴臉上露出一抹驚訝之色,「誰這麼大的手筆?」
三十萬兩銀子,這可不是小數目。
哪怕是朝中那些勛貴大家也不是隨便能拿出三十萬兩銀子的。
范永斗苦笑著應道:「那三十萬兩銀子是小閣老讓人送來的。」
「嗯?小閣老?」畢自嚴大驚。
這兩日朝堂上發生的事情,他自然也有所耳聞。
若是小閣老送來的銀子,那豈不是贓銀!
畢自嚴神色有些凝重。
他沉思片刻,緩緩開口:「范掌柜,小閣老將這三十萬兩銀子存入你錢莊,可曾說過什麼?」
范永斗連忙道:「回部堂,燕大人昨日送銀子來時,只說小閣老命他將銀子存入錢莊,存期一年,利錢兩成。其餘並未多言。」
「兩成利錢?」畢自嚴眉頭微挑,「只為利息?」
他站起身,渡步至窗前。
窗外棋盤街人來人往,叫賣聲、車馬聲隱約傳來,一派市井繁華景象。
可畢自嚴的心思卻全在那三十萬兩銀子上。
錢鐸此人,行事看似荒誕,實則步步為營。
良鄉案、通州案、工部火器坊、京營整訓......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辦得漂漂亮亮?
如今這三十萬兩贓銀,他為何要存入匯通錢莊?
畢自嚴轉過身,目光如炬:「范掌柜,若是讓你將這三十萬兩銀子交出來..
「7
不等他說完,范永斗一咬牙,撲通跪倒在地:「部堂明鑑!錢莊開辦至今,各地分號鋪設、人手招募、現銀調撥,處處需要銀子。那三十萬兩銀子一送過來,小人便急忙分送各地的錢莊去了,且不說此時收不回來,就算是收回來了,開設錢莊的事情必然要出大問題的。」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懇切:「這三十萬兩,對這錢莊而言,卻是救命稻草啊!」
畢自嚴沉默不語。
他也自然知道範永斗說的是實情。
開設這匯通錢莊,戶部幾乎沒有出多少銀子,全靠著范永斗等各地豪商湊份子,銀錢確實緊張。
再者,想著日後的謀劃,這錢莊終歸是要落到戶部手裡的,他也不好此時將三十萬兩銀子弄走。
花上半年時間,將錢莊的事情辦好。
屆時,稅銀入庫、銀票流通、匯兌業務鋪開......戶部每年能多收多少銀子?
這可都是他的功績啊!
別的不說,憑此一道,入閣拜相也足矣!
畢自嚴心中盤算著,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范掌柜,起來吧。」
范永斗顫巍巍起身,小心翼翼看著畢自嚴的臉色。
「這三十萬兩銀子......」畢自嚴頓了頓,「既然是正經存入錢莊的,那便是錢莊的存銀,至於贓銀不贓銀的,本官親自面陳陛下,你也不必憂慮。」
說到這,他神色帶著幾分肅然,「但開設錢莊的事情,你要給本部辦好了!」
范永斗心頭大定,連忙躬身:「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管事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白:「掌柜的,不好了!都察院陳御史帶著錦衣衛來了,說要查封咱們錢莊,起出贓銀!」
范永斗心頭一跳,看向畢自嚴。
畢自嚴面色不改,撣了撣衣袖:「慌什麼?本部在此,誰敢放肆?」
錢莊大堂,陳文遠捂著還隱隱作痛的鼻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身後二十名錦衣衛按刀而立,殺氣騰騰。
....
幾個前來辦理業務的客商見這陣仗,嚇得連忙退了出去,遠遠站在街對面張望。
「范永斗呢?叫他出來!」陳文遠尖聲喝道。
話音剛落,內堂門帘一掀,畢自嚴緩步走出。
陳文遠一愣,連忙躬身:「下官見過畢部堂。」
畢自嚴點點頭,在主位坐下,端起管事奉上的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陳御史,帶這麼多人來錢莊,所為何事?」
陳文遠直起身,咬牙道:「回部堂,下官奉旨追查錢鐸貪墨贓銀。現已查明,那三十萬兩贓銀被錢鐸存入這匯通錢莊。下官特來起贓,押送刑部大庫!」
「起贓?」畢自嚴挑眉,「陳御史說這錢莊裡有贓銀,可有證據?」
「證據確鑿!」陳文遠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工部燕北親口供述,三十萬兩銀子已於昨日存入匯通錢莊。燕北的供詞,刑部已記錄在案!」
畢自嚴接過文書,掃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
「陳御史,這文書上只說銀子存入了匯通錢莊,可沒說這銀子是贓銀。」
陳文遠急了:「部堂!那銀子是從河南運來的贓銀,錢鐸自己也認了!這還能有假?」
「小閣老認了,那是他的事。」畢自嚴淡淡道,「可銀子既入了錢莊,便是錢莊的存銀。錢莊做生意,認的是存銀憑證,不問銀子來路。這是規矩!」
「規矩?」陳文遠氣得聲音發抖,「部堂!那是贓銀!朝廷正在查辦的大案!豈能因一句規矩」就放任不管?」
畢自嚴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面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陳御史,」他抬眼,目光如刀,「你若是想要銀子,便拿出存銀的憑證來,沒有憑證,這銀子你便拿不走!」
陳文遠一滯。
那憑證在錢鐸手裡,他哪裡敢去要啊!
陳文遠臉色青白交加,半晌才擠出一句:「部堂這般阻攔,莫非是要包庇錢鐸?」
「本官包庇誰了?」畢自嚴冷笑,「本官只是按章程辦事。匯通錢莊是官督民辦,戶部占著股的。你今日要動錢莊的銀子,便是動戶部的銀子,動皇上的銀子。陳御史,你好大的膽子!」
最後一句,聲色俱厲。
陳文遠渾身一顫,下意識後退半步。
畢自嚴不再看他,轉身對范永斗道:「范掌柜,錢莊照常營業。誰敢滋擾,你便報官。若是順天府不管,直接報到戶部來,本官倒要看看,誰這麼大膽子,敢動朝廷的錢莊!」
「是!是!」范永斗連連躬身,心中大定。
陳文遠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咬著牙,盯著畢自嚴的背影,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可畢自嚴是戶部尚書,正二品大員,皇帝信重的老臣,比他這右金都御史高了不知多少級。
有畢自嚴護著,他今日是不可能拿到銀子了。
「好......好......」陳文遠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既然部堂執意如此,下官......這便入宮請旨!」
他一甩手,拂袖離去。
二十名錦衣衛面面相覷,也跟著退了出去。
出了錢莊,陳文遠徑直上了轎子,「走,入宮!」
轎子晃晃悠悠朝著紫禁城方向行去,他靠在轎廂內壁,腦子裡翻騰著今日的屈辱。
「該死......全都該死!」陳文遠低聲咒罵,手指緊緊攥著官袍下擺,指節都泛了白。
轎子行到東安門附近,他忽然叫停。
「大人?」轎外隨從探頭詢問。
陳文遠掀開轎簾,目光落在街角一家藥鋪的幌子上。
他沉吟片刻,下了轎,徑直朝藥鋪走去。
片刻後,他從藥鋪出來,手裡多了個小瓷瓶。
回到轎中,他打開瓷瓶,倒出些褐紅色的藥膏在掌心。
對著轎中備著的一面小銅鏡,正要將藥膏塗上,見著臉上傷痕,他動作一頓。
臉上露出一抹凶厲之色,咬牙揮拳,往傷口上砸了一拳。
「哎喲!嘶」
陳文遠猛吸了幾口涼氣,劇烈的疼痛讓眼眶也泛起一抹紅潤。
乾清宮裡,崇禎剛批完一批奏疏,正揉著發酸的手腕。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奉上新茶,小聲道:「皇爺,歇會兒吧,奏疏是批不完的。」
崇禎接過茶盞:「朕何嘗不想歇?可這江山...
,」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稟報聲:「皇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陳文遠求見。
,崇禎眉頭一挑:「這麼快就辦好了?宣他進來。」
不多時,陳文遠快步進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臣陳文遠,叩見陛下!」
他聲音悽厲,帶著哭腔。
崇禎抬眼看去,這一看,頓時愣住。
只見陳文遠臉上青紫紅腫,鼻樑處更是高高隆起,嘴角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官袍前襟上也沾著點點血漬,整個人狼狽不堪。
「陳卿,你這是......」崇禎站起身,驚疑不定。
「陛下!」陳文遠以頭觸地,聲音顫抖,「臣奉旨前往工部拿人,那錢鐸......錢鐸竟抗旨不遵,當眾毆打微臣!若非刑部徐尚書及時趕到,臣只怕......只怕已遭毒手!」
他說著,抬起頭,讓崇禎能更清楚看見自己臉上的傷。
「錢鐸打的你?」崇禎緩緩坐下,語氣沉悶了許多。
陳文遠見皇帝關心,卻是心中一喜,連忙趁熱打鐵:「陛下!這還不止!臣查驗贓銀時發現,那三十萬兩銀子......竟已經不在工部!」
「嗯?」崇禎轉身,「不在工部?朕的三十萬兩銀子去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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