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闖入紫禁城的更夫
第110章 闖入紫禁城的更夫
打更人的梆子聲在街頭巷尾規律地響起,時近亥時,皇城早已緊閉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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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巡夜的錦衣衛和禁軍侍衛,連只野貓都難越過高高的宮牆。
然而就在這戒備森嚴的紫禁城內,卻有一個不該出現的身影。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一」
更夫嘶啞的嗓音突兀地在午門內響起,伴隨著木梆「梆、梆」的敲擊聲,在這寂靜的皇城深處格外刺耳。
正帶隊巡查至奉天殿前的錦衣衛指揮金事駱養性猛地頓住腳步,臉色驟變:「什麼聲音?」
他身後的錦衣衛們也聽到了,個個神色緊張,齊刷刷按住了腰間的繡春刀。
「梆——梆—」
聲音越來越近,竟是從武英殿方向傳來的!
「有人闖宮!」駱養性厲喝一聲,「發信號!封鎖各門!全體戒備!」
「咻——嘭!」
一支響箭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刺目的紅光。
霎時間,寂靜的皇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驟然沸騰起來。
「咚咚咚一」
急促的警鐘聲在承天門、午門、東華門、西華門同時敲響。
「有刺客!封鎖宮門!」
「各衛所按預定方位布防!」
「搜查各殿!」
喊聲、腳步聲、兵甲碰撞聲混雜成一片,無數火把從各處值房、衛所湧出,將皇城各處照得亮如白晝。
乾清宮裡,崇禎還在燈下批閱奏疏。
硃筆在紙上划過,留下一行行批註,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陝西又報旱災,請求減免賦稅;遼東催要冬衣,說將士凍傷者眾;浙江奏報海盜襲擾,請撥水師餉銀......處處要錢,處處告急。
崇禎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燭火跳動,映著他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皇爺,夜深了,該歇息了。」王承恩輕手輕腳走進來,低聲勸道。
崇禎搖搖頭:「再批幾份。你去歇著吧,不用在這候著了。」
王承恩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到了一旁候著。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
崇禎猛地抬起頭:「外面怎麼了?」
王承恩也聽見了,臉色微變:「奴婢這就去看看。」
他快步走出暖閣,剛掀開棉簾,一個小太監已連滾爬爬地衝進殿來,臉色煞白,聲音發抖:「皇上!值守宮門的護衛發現了一個......一個更夫!」
「什麼?」崇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更夫?皇城裡怎麼可能有更夫?!」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
「是、是真的!」小太監哆嗦著,「駱指揮使已經帶人把他拿住了,現在就在殿外候著!」
崇禎臉色鐵青,堂堂皇城禁地,竟然被一個更夫闖進來了!
「一個更夫竟然闖到皇城裡來了,各門的守衛是幹什麼吃的?!」
崇禎大步走到殿門前,一把推開厚重的殿門。
寒風裹挾著雪花撲面而來,吹得他龍袍獵獵作響。
殿外丹陛之下,數十名錦衣衛手持火把,將一名被五花大綁、穿著破舊棉襖的中年漢子團團圍住。
那漢子約莫四十來歲,面黃肌瘦,此刻嚇得渾身抖如篩糠,口中不住念叨:「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小人就是打更的,不知道怎麼就走到了這裡..
」
駱養性見崇禎出來,連忙單膝跪地:「皇上!臣等巡查時,發現此人正在武英殿附近敲梆打更!現已將其擒獲,請皇上發落!」
崇禎走到那更夫面前,俯視著這個闖入禁地的平民,眼中寒光閃爍:「你是何人?如何進得皇城?誰指使你來的?」
「皇、皇上......」更夫「撲通」一聲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小人張三,是東城鑼鼓巷的打更人,今夜輪值.......天黑路滑,小人、小人也不知怎麼就迷了路,走著走著,就、就走到這紅牆裡頭來了........小人真的不知道這是皇宮啊!求皇上饒命!饒命啊!」
「迷路?」崇禎冷笑一聲,「皇城四面高牆,戒備森嚴,你說迷路就迷進來了?當朕是三歲孩童嗎?!」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般掃過跪在地上的駱養性和一眾侍衛:「駱養性,怎麼回事?」
駱養性低著頭,額頭上全是冷汗:「回皇上的話,臣方才在皇城內巡查,發現此人不知為何出現在了武英殿外,經過盤問,這才得知此人是城中更夫,不知.....不知如何進了皇城。」
「不知怎的?」崇禎聲音陡然拔高,「皇城守衛森嚴,每門都有衛兵值守,他怎麼進來的?飛進來的?!」
駱養性身子一顫:「臣.....臣已命人嚴查各門崗哨..
」
崇禎臉色格外難看,「將此更夫押入詔獄,嚴加審訊!務必查清他是如何進宮的,有無同黨,是否受人指使!」
「是!」
崇禎又將目光落在了駱養性等人身上,厲聲呵斥道:「皇城禁地,竟被一個更夫闖了進來,爾等就是這般當差的?若今夜來的不是更夫,而是刺客呢?!朕的腦袋,是不是已經被人摘了去?!」
駱養性等一干護衛驚慌的跪倒在地,「臣等有罪!」
「有罪?」崇禎嗤笑一聲,「你們還知道有罪?駱養性你身為錦衣衛鎮撫使,統領親軍護衛皇城,罪責難逃,朕今日先不罰你,你給朕好好查清楚,今晚這事到底怎麼回事!」
「所有今夜值守宮門的侍衛,一律杖責八十,罰俸半年!」
「臣......謝皇上不殺之恩!」駱養性重重叩頭,額頭碰在石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崇禎不再看他們,轉身大步走回乾清宮。
殿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和喧囂。
他走回御案後,卻怎麼也坐不住了。
背著手在殿內踱步,腳步雜亂。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前:「皇爺息怒,保重龍體...
」
「息怒?」崇禎轉過身,面無表情,「大伴,你說.....那更夫,真是誤闖進來的嗎?」
王承恩一愣:「皇爺的意思是...
」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朕今日早朝上,說要徹查通州倉三百萬兩貪墨案之後,夜裡就有人闖宮。」崇禎緩緩走回御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這是巧合嗎?」
王承恩心頭一跳,不敢接話。
崇禎繼續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卻字字驚心:「通州倉的案子,牽扯到內廷太監、戶部官員、地方豪商,甚至可能還有.......朝中重臣。三百萬兩銀子,足夠買多少條人命?足夠讓多少人鋌而走險?」
他忽然抬起頭,盯著王承恩:「你說,今夜這更夫,會不會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給朕......提個醒?」
王承恩腿一軟,跪倒在地:「皇爺!這、這不可能!皇城守衛再鬆懈,也不至於..
」
「不至於?」崇禎冷笑,「皇城禁地,守衛森嚴,這麼多年來,有幾次被人闖進來過?偏偏今晚就發生了..
」
他越說,心中那股寒意越重。
白日裡,他在建極殿上雷霆震怒,將王文政打入詔獄,震懾群臣,掀開了通州倉貪墨案的蓋子。
晚上,就有更夫闖宮。
更夫......一個打更的,竟然能摸進紫禁城?
這簡直荒唐!
崇禎忽然停住腳步,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這座他待了近三年的乾清宮。
雕樑畫棟,金碧輝煌,處處彰顯著皇家的威嚴。
可此刻,這些輝煌在他眼中卻顯得如此脆弱。
今日是一個更夫,若是明日..
崇禎神色凝重,快步走到了御案旁。
提筆寫下一道旨意。
「派人將這道旨意送去!要快!」
王承恩瞥了一眼,眼中閃過一抹驚色。
「奴婢這就去安排!」
天色還灰濛濛的,承天門外已聚集了不少官員。
京城冷得徹骨,寒風打著旋兒從巷口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殘雪,撲在官員們的臉上、身上。
不少人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中,跺著腳取暖,呼出的白氣在昏黃的燈籠光下凝成一團團霧。
「今兒這天可真夠冷的。」吏科給事中周元隗小聲嘀咕著,往手心哈了口氣..
「冷也得候著。」站在他身旁的都察院御史陳良謨語氣平淡,「皇上勤政,從無一日輟朝,咱們這些做臣子的,豈能因為天冷就懈怠?」
這話說得在理,周圍幾個官員都點頭附和。
崇禎皇帝即位以來,確實勤政得令人敬畏。
每日寅時三刻準時上朝,風雨無阻,便是偶有不適,也會撐著批閱奏章,召見閣臣。
這在大明曆代皇帝中,都是少見的。
宮門外的官員越聚越多。
文官在東,武官在西,按品級高低依次排開,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只有偶爾傳來的壓抑咳嗽聲,和靴子踏在凍硬的地面上的輕微聲響。
天色漸漸亮了些,東方泛起魚肚白。
該是宮門開啟的時辰了。
然而,那兩扇厚重的朱紅宮門卻依舊緊閉。
人群開始有些騷動。
「怎麼回事?」工部侍郎張溥皺了皺眉,「宮門怎麼還沒開?」
「許是今日有什麼變故?」有人猜測。
「能有什麼變故?皇上從無遲朝的先例。」陳良謨搖了搖頭,眼中也閃過一絲疑惑。
又等了約莫一刻鐘,宮門依舊沒有動靜。
寒風更勁了,吹得官員們的官袍獵獵作響,不少人凍得臉色發青,卻不敢稍有懈怠。
終於,宮門側邊的一扇小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青袍的小太監快步走出,手裡捧著一卷黃綾。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小太監走到宮門前台階上,清了清嗓子,尖細的聲音在寒風中傳開:「奉皇上口諭:朕偶感風寒,身體不適,暫停朝會。各衙門官員各司其職,照常辦事。待朕身體恢復,再開朝會。」
話音落下,宮門外一片死寂。
只有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雪沫,撲在每個人臉上。
偶感風寒?
暫停朝會?
待身體恢復再開?
群臣聽到這些話都有些愣神。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議論聲。
「皇上病了?」周元隗臉色微變,「昨日不是還好好的嗎?」
「偶感風寒......不至於連朝會都開不了吧?」張溥低聲說道,「皇上向來勤政,便是真有不適,也該是免朝三日」,怎麼會是暫停朝會,待恢復再開」?」
這話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
大明朝會制度沿襲已久,皇帝若因病不能視朝,通常會下旨「免朝」幾日,待身體恢復後即恢復正常。
像這種「暫停朝會,待恢復再開」的旨意,實屬罕見。
旨意里竟然連個具體期限都沒有,皇帝的病竟然如此嚴重?
「莫非......」陳良謨忽然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驚疑,「皇上要效仿世宗、神宗皇帝?」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官員臉色都變了。
嘉靖皇帝朱厚熄,中年後沉迷修道,二十餘年不上朝;萬曆皇帝朱翊鈞,更是創下了二十八年不臨朝聽政的紀錄。
難道崇禎皇帝也要效仿兩位先帝?
「不可能!」周元隗連連搖頭,「皇上登基以來,夙夜憂勤,勵精圖治,怎會突然......」
「那你怎麼解釋這道旨意?」張溥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暫停朝會,待恢復再開」——這哪裡是偶感風寒的措辭?」
人群中的議論聲越來越響。
不少官員交換著眼神,臉上都帶著茫然和不安。
韓已是六旬開外的年紀,三朝老臣,歷經萬曆、泰昌、天啟三朝,宦海沉浮四十餘載,什麼風浪沒見過?
可今日這局面,卻讓他心頭也蒙上了一層陰翳。
他緩步上前,叫住了正要關上側門的小太監:「公公留步。」
小太監轉身,見是首輔,連忙躬身:「閣老有何吩咐?」
韓臉上平靜,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皇上究竟如何?老夫要面見皇上,親自問安。」
小太監面露難色,支吾道:「閣老,小的也不曾見到皇上,旨意是王公公交給小的的,王公公吩咐了,這幾日任何人不得打擾。」
「任何人?」韓重複了一遍,眼神銳利起來,「老夫是內閣首輔,有緊急政務需面奏皇上。便是皇上真有不適,也該容老夫入宮請安,探視龍體。」
皇帝生病,首輔、閣臣入宮問安,是天經地義的事。
更何況如今京畿未穩,固安民變、甘肅兵斷糧、通州倉貪墨案剛掀開蓋子,哪一樁不是火燒眉毛?
這個時候皇帝突然稱病不朝,連期限都不給,實在是蹊蹺。
小太監被韓的氣勢所懾,低著頭不敢直視,聲音越發微弱:「閣老恕罪,這......這是皇上的旨意。皇上有旨,不見外臣。」
韓沉默了片刻,也不再強求,轉身去了內閣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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