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皇帝護著錢鐸
第109章 皇帝護著錢鐸
「王文政,」崇禎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內瞬間安靜,「你說錢鐸收受《蜀素帖》
,價值數千兩,可有實據?」
王文政早有準備,躬身道:「回皇上,此事通州城內多有傳聞,當日錢鐸在客棧見了聚寶齋的趙四海,而後在拿下趙四海之後,又將趙四海遺留的蜀素帖據為己有,這一幕有不少人看見!」
他說得篤定,仿佛親眼所見。
崇禎卻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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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很短,很冷,帶著譏誚。
「數千兩?」他重複著這個數字,目光轉向殿中群臣,「諸位愛卿覺得,一幅字畫,值數千兩銀子?」
群臣面面相覷,不知皇帝何意。
王文政硬著頭皮道:「米芾乃宋四家之首,其真跡傳世極少,《蜀素帖》更是其中珍品,有價無市,數千兩隻是保守之估!」
「好一個保守之估」!」崇禎猛地站起身,手中那份通州倉的抄沒清單「啪」地一聲摔在御案上!
巨響震得殿內樑柱似乎都顫了顫。
「你們看看!都給朕看看!」崇禎指著那疊厚厚的紙頁,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通州倉三個蠹蟲—一個太監、一個郎中、一個商人!抄沒家產現銀一百二十萬兩,黃金三萬兩,田宅店鋪折銀兩百萬兩有餘!」
「而通州倉僅僅是近幾年的虧空便有足足數百萬之巨!」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布,一步步走下御階,目光如刀般刮過每一張臉:「三百萬兩啊!我大明一年賦稅,也不過千萬兩!遼東關寧錦防線,一年糧餉也不過兩百多萬兩!
可這三個蛀蟲,就在天子腳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輕輕鬆鬆就貪了三百萬兩!」
他停在王文政面前,俯視著這位已經嚇得臉色發白的給事中:「王文政,你今日站在這建極殿上,義正詞嚴,彈劾錢鐸收受一幅價值數千兩」的字畫?」
「你怎麼不去盯著通州那些蠹蟲?!」
崇禎的聲音陡然轉厲,近乎咆哮:「你說,你是受了誰的指使?!」
王文政渾身一顫,臉色由白轉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皇上明鑑!臣......臣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臣身為刑科給事中,風聞奏事乃臣本分!
見不法事,豈能因畏懼權貴而緘口不言?錢鐸收受《蜀素帖》之事,通州城內多有傳聞,臣這才.....
」
「風聞奏事?」崇禎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窖里凍過的刀子。「好一個風聞奏事!那你風聞過通州倉的虧空沒有?
風聞過張彝憲、謝文清、趙四海貪墨三百萬兩沒有?
怎麼你風聞來的,儘是些芝麻綠豆、捕風捉影的傳聞」,偏偏對近在咫尺的巨視而不見?!」
他一步踏下御階,靴底踏在磚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步逼近跪伏在地的王文政。
殿中百官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崇禎停在王文政身前,俯視著這個抖如篩糠的言官:「王文政,朕來問你!你說錢鐸收受字畫,是通州城內多有傳聞」。
那朕問你,這傳聞從何而來?是何人最先傳出?你可曾查證?可曾問過客棧夥計?可曾尋過當日所謂看見」之人?
還是說......你只是聽了某些人的一面之詞,便迫不及待拿來當槍使,要在朕面前演一出「為國進言」的戲碼?!」
這番話字字誅心。
王文政額上冷汗涔涔,沿著鼻尖滴落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他嘴唇哆嗦著:「臣......臣只是盡言官本分...
」
「本分?」崇禎猛地提高音量,近乎咆哮,「你的本分就是盯著同僚收一幅畫,卻對通州倉三百萬兩的窟窿裝聾作啞?你的本分就是幫著那些蟲轉移視線、攻汗真正辦事的臣子?你的本分就是當一條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惡犬,衝著朕的刀鋒狂吠?!」
「皇上!」王文政終於崩潰,嘶聲哭喊,「臣冤枉!臣絕無此意啊!臣只是.....
「6
「只是什麼?」崇禎直起身,不再看他,目光如寒刃般掃過殿中每一位大臣,「是受人指使?是揣摩上意?還是覺得錢鐸這廝礙了誰的眼,擋了誰的路,所以要借朕的手除掉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短促、尖利,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譏誚:「好,很好。你們一個個,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忠君愛國,可背地裡都在打什麼算盤,當朕不知道嗎?!」
他猛地轉身,走回御階之上,抓起御案上那疊通州倉的抄沒清單,狠狠摔向殿下!
紙張如雪片般紛紛揚揚落下。
「都看看!都給朕睜大眼睛看清楚!」崇禎指著那些飄落的紙頁,眼中血絲密布,「三百萬兩!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你們這些忠臣」的眼皮子底下!一個太監、一個郎中、一個商人,輕輕鬆鬆就掏空了我大明半年的賦稅!而你們你們這些食君之祿的棟樑之材,在幹什麼?」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憤怒而扭曲:「在黨爭!在攻訐!在為了些許私利互相傾軋!陝西流民易子而食的時候,你們在爭該派誰去督師!遼東將士缺衣少食的時候,你們在吵該由誰掌管餉銀!現在,好不容易有個錢鐸,敢殺蠹蟲,敢開糧倉,敢為朕分憂你們就坐不住了!就要想方設法把他拉下來!是不是?!」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崇禎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所有大臣都低垂著頭,無人敢應聲,無人敢對視。
周延儒站在文官隊列前列,眼觀鼻,鼻觀心,臉色平靜如古井,可袖中的手卻已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知道,皇上這次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
通州倉的虧空,數額太大了,大到足以讓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
皇上需要發泄,需要立威,需要殺雞做猴而王文政,很不幸,成了那隻撞在刀口上的雞。
果然,崇禎重新坐回龍椅,聲音陡然變得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刑科給事中王文政,身為言官,不察實情,聽信流言,構陷大臣;更兼對通州巨蠹視若無睹,尸位素餐,有負朕望,有虧職守。」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著即革去一切職銜,交由錦衣衛,押入詔獄,嚴加審訊—查清其是否受人指使,是否與通州貪墨案有所牽連!一應家產,即刻抄沒!」
「朕倒要看看你這個為國進言的大忠臣是不是真的那麼清廉!」
「皇上!」王文政癱軟在地,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臣冤枉!臣冤枉啊皇上!」
兩名錦衣衛力士已大步上殿,鐵鉗般的手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王文政。
王文政被拖了下去,悽厲的哭喊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殿外凜冽的寒風中。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但這一次的寂靜,比方才更加壓抑,更加令人窒息。
崇禎靠在龍椅背上,閉上眼睛,許久沒有說話。
殿中百官依舊跪著,無人敢動,無人敢言。
良久,崇禎緩緩睜開眼,目光疲憊而冰冷。
「通州倉的案子,楊鶴還在查。抄沒的三百萬兩家產,充入太倉庫,優先撥付遼東、
陝西軍餉,補發京營欠餉。」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至於錢鐸...
「」
他頓了頓,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蜀素帖》是朕賞賜他的,不算受賄!」崇禎的目光掃過殿下群臣。
群臣聽到這話微微一愣,皇帝這話根本不可信,這明顯是在護著錢鐸。
可皇帝說了這話,他們又能如何。
皇帝明顯是不想有人再在這個問題上針對錢鐸。
「退朝吧。」崇禎揮了揮手。
王承恩連忙尖聲宣道:「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卻不敢有絲毫鬆懈,紛紛躬身垂首,依次緩緩退出建極殿。
殿外,天色陰沉,寒風刺骨。
周延儒走在最前面,步履依舊沉穩,臉色卻比天色更沉。
他身後,幾位平日裡與王文政走得近的官員,皆是面如土色,眼神驚惶。
今日皇上這番發作,看似衝著王文政,實則是敲山震虎。
通州倉的蓋子被徹底掀開,三百萬兩的虧空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戶部、抽在內閣、抽在滿朝文武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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