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錢鐸不近女色

  第103章 錢鐸不近女色

  

  通州城,甲字倉外。

  車馬轔轔,塵土飛揚。

  五十輛大車滿載新糧,在標營騎兵的護衛下緩緩駛出倉場。

  燕北策馬來到錢鐸身側,低聲問道,「大人,糧已裝齊,咱們何時啟程回固安?」

  錢鐸勒住馬韁,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在原地踏了幾步。

  他抬眼望了望通州城灰濛濛的天空,又瞥了一眼不遠處那座氣派的倉場衙門,嘴角微微勾起,「我還不急著回去。」

  說著,他又扭頭看向李振聲,「李振聲,你帶人押著糧草回固安,交給梅軍門處置。

  「」

  「大人這是......」燕北有些不解。

  既然糧草都弄到手了,還留在通州做什麼?

  一旁的李振聲也是低聲提醒道:「大人,我們剛得罪了張公公,留在通州,搞不好張公公會對大人下手啊!」

  「對我下手?」錢鐸臉上笑意濃了幾分,「這事一件好事!」

  他待在固安本就沒什麼緊要的事情了。

  固安百姓亂不起來,甘肅兵又有了糧餉,原本緊張的氣氛也一掃而空了。

  他也沒有必要繼續留在固安。

  剛好,到了通州之後,他便知道,機會來了!

  斥罵......不對,進諫崇禎的機會來了!

  那個倉場太監張彝憲便是絕佳的切入點。

  倉場衙門,後堂。

  張彝憲躺在軟榻上,臉色蒼白如紙。

  一碗半生不熟的陳糧飯,雖只灌下去大半,卻已讓他腸胃翻江倒海,吐了三四回,此刻只覺得渾身虛脫,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更難受的是那股屈辱。

  他張彝憲,信王府出來的老人,皇上還在潛邸時就跟著伺候,外放通州倉場太監,掌天下儲糧,何等風光?

  .....

  平日裡大小官員路過通州,見了他,哪個不是客客氣氣,禮數周全?

  可今日,竟被錢鐸那瘋子當眾灌飯,狼狽如斯!

  這口氣,他如何咽得下?

  「錢鐸.....錢鐸......」張彝憲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眼中怨毒幾乎要溢出來,「咱家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一旁侍立的小太監戰戰兢兢地奉上一盞參湯:「公公,您喝口湯,順順氣.....


  ,「滾!」張彝憲一揮手,將參湯打翻在地,瓷片四濺,滾燙的湯水灑了小太監一身。

  小太監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公公息怒!公公息怒!」

  張彝憲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謝文清踏進後堂,棉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寒氣。

  張彝憲斜倚在軟榻上,臉色蒼白得嚇人。

  見謝文清進來,張彝憲眼皮抬了抬,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謝大人來了?坐。」

  謝文清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手裡捧著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瓷壁。

  他低垂著眼,看著盞中浮沉的茶葉,眉頭緊鎖,久久不語。

  暖閣里的沉默讓人心頭髮慌。

  「謝郎中,」張彝憲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未散的怨毒,「咱家今日受此大辱,你坐糧廳衙門,也被人闖了二堂,逼著簽了三十萬石糧食的條子。這事,就這麼算了?」

  謝文清抬起頭,面無表情:「張公公,不算了還能如何?那錢鐸是什麼樣的人,您今日也見識了。連您他都敢....

  」

  他頓了頓,沒把「灌飯」兩個字說出口,「連您他都敢如此折辱,下官一個小小的郎中,又能奈何?」

  「奈何?」張彝憲猛地坐直身子,眼中寒光一閃,「他錢鐸是瘋狗,可咱家也不是泥捏的!通州是咱家的地盤,他敢在這裡撒野,就得付出代價!」

  謝文清放下茶盞,長嘆一聲:「公公,下官斗膽說句實話。錢鐸行事雖然狂悖,可他有聖眷。

  皇上用他,是因為他能辦事,敢辦事。如今京畿局勢不穩,固安、良鄉都指望他穩住局面。咱們此時跟他硬碰硬,萬一鬧大了,皇上會站在哪邊?」

  張彝憲臉色愈發陰沉。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崇禎雖然多疑善變,但在用人之際,向來是看重實幹的。

  錢鐸在良鄉誅豪強、開糧倉、補軍餉,短短數日就穩住了局面,這些事早已傳回京城。

  皇上就算再不滿錢鐸的囂張跋扈,眼下也離不開這把鋒利的刀。

  「難道就任由他騎在咱家頭上拉屎撒尿?」張彝憲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咱家在通州這些年,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氣自然是要出的,」謝文清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但不能硬來。錢鐸此人,不好女色,也不貪錢財—至少明面上不貪。

  下官派人打聽過,他在良鄉抄沒十幾家鄉紳,金銀珠寶分文未取,全數充公發餉,只拿了幾幅古畫字帖。」


  張彝憲眉頭一挑:「古畫?」

  「正是,」謝文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據說他離京前,在都察院裡就常與人品鑑字畫,頗有眼力。到良鄉後,錢鐸抄沒幾家大戶之時,曾從孫有福家暗格里,取走了一幅北宋范寬的《溪山行旅圖》。」

  「范寬的畫?」張彝憲雖是個太監,但久在通州這等繁華之地,耳濡目染,也知些風雅,「那可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何止價值連城,」謝文清聲音更低了,「那是當世少有的名畫。錢鐸敢冒著殺頭的風險,在抄家時私取此畫,足見他對書畫痴迷到了何種地步。」

  張彝憲若有所思,手指在榻沿輕輕敲擊。

  暖閣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啪聲。

  良久,張彝憲緩緩道:「你的意思是......投其所好?」

  「不錯,」謝文清點頭,「硬碰硬,咱們未必是他的對手。可若是設個局,讓他自己鑽進去......那就不一樣了。」

  「設局?」張彝憲眯起眼,「怎麼設?」

  謝文清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下官聽聞,通州城東聚寶齋」的老闆趙四海,前些日子從南邊收來一批字畫,裡頭有幾件宋元珍品。其中有一幅米芾的《蜀素帖》,據說是真跡,價值不菲。」

  張彝憲對書畫懂得不多,但「米芾」的名字還是聽過的。宋代四大書家之一,一字千金。

  「米芾的真跡......」張彝憲沉吟道,「錢鐸會動心?」

  「一定會,」謝文清斬釘截鐵,「這等稀世珍寶,只要是懂行的,沒有不想要的。咱們只需找個人將畫送給錢鐸,再讓巡漕御史撞見,造成錢鐸收受賄賂的事實,到時候朝廷那些言官自然不會放過錢鐸!」

  聚寶齋的掌柜趙四海,是通州城裡有名的「識趣」人。

  當謝文清派來的心腹師爺深夜叩門,隱晦地提起「倉場張公公想借幅畫用用」時,趙四海二話沒說,從內室暗格里捧出一個紫檀木匣。

  匣子裡裝的,正是那幅據傳是米芾真跡的《蜀素帖》。

  「謝大人放心,」趙四海躬著身,臉上堆著生意人特有的圓滑笑容,「能為張公公和謝大人分憂,是小人的福分。這畫......小人留著也是暴殄天物,若能派上用場,便是它的造化。」

  師爺接過木匣,掂了掂分量,意味深長地看了趙四海一眼:「趙老闆是個明白人。張公公說了,事成之後,通州倉往後三年的商運」差事,都交給你來辦。」

  趙四海眼睛一亮,腰彎得更低了:「多謝張公公提攜!多謝謝大人栽培!」


  夜色深沉,倉場衙門後堂的燈卻亮了一夜。

  張彝憲摩挲著那捲《蜀素帖》,泛黃的絹本上,米芾那飄逸跌宕的筆跡仿佛要破紙而出。

  他不懂書法,卻懂得這輕飄飄一卷絹帛的分量。

  .....

  「巡漕御史楊一鵬,後天就該到通州了吧?」張彝憲頭也不抬地問。

  謝文清站在一旁,躬身道:「按行程算,後天晌午前必到。下官已安排妥當,楊御史抵達那日,正好「撞見」錢鐸收受此畫。屆時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張彝憲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陰冷如毒蛇吐信。

  通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客棧二樓,窗戶紙映著昏黃的燭光。

  燕北推開房門,帶進一股子夜風的寒氣。

  錢鐸正伏在案前,面前攤開一疊厚厚的卷宗。燭火跳動,映著他微蹙的眉頭和專注的側臉。

  「大人,」燕北壓低聲音,「查清楚了。」

  錢鐸抬起頭,眼中毫無倦意:「說。」

  「張彝憲自崇禎元年外放通州倉場太監,兩年間,經手的漕糧不下三百萬石。卑職找了幾個原先在倉場做事、後被排擠走的書吏,又暗中查訪了通州幾家大糧行的帳」

  燕北從懷中掏出一本粗麻紙訂成的冊子,紙張粗糙,字跡卻密密麻麻。

  ....

  「這是卑職這兩日匯總的帳目,」他將冊子推到錢鐸面前,「張彝憲與通州永豐」、廣泰」、裕昌」三家大糧行往來密切。每逢新漕糧入庫,他便以陳糧周轉」為名,從甲字、乙字倉調出上等新糧,交由這三家糧行私下發賣。同時,又從民間低價收購陳年霉糧,甚至摻雜沙土,充入倉中頂數。」

  錢鐸手指划過冊子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崇禎元年秋,甲字倉出糧十五萬石,帳記調撥薊鎮」,實由永豐糧行經手,售予山西糧商,獲利四萬七千兩......

  」

  「崇禎二年春,乙字倉豆料五萬石,帳記補給宣大」,實由廣泰糧行轉運至陝西,時值陝西大旱,糧價飛漲,獲利八萬兩千兩....

  「同年夏,通州倉損耗」陳糧十二萬石,實為張彝憲命人以次充好,將可食用陳糧抽出,摻入沙土霉糧補足倉數,抽出的糧食由裕昌糧行經手,流入山東..

  「」

  一樁樁,一件件,時間、數目、經手人、獲利銀兩,條理清晰。

  這已不是簡單的貪墨,而是蛀空國家命脈!

  燕北繼續道:「此外,凡過往通州的官員、商隊,若想順利領取糧餉或通關,都得向張彝憲孝敬」。卑職粗略估算,這兩年來,單是這一項,他收受的銀錢就不下數十萬兩。通州城內,張彝憲名下的宅邸就有三處,城外還有田莊兩座...


  ,錢鐸合上冊子,燭火在他眼中跳躍。

  「好一個張彝憲......好一個倉場太監!」錢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窗外,通州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著。

  遠處漕河碼頭的燈火星星點點,那是大明的血脈。

  「大人,」燕北跟到身後,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咱們現在就去拿人?證據確鑿,足夠把他千刀萬剮!」

  錢鐸卻搖了搖頭。

  「拿人?不,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疊卷宗,眼神深邃如古井。

  「張彝憲不過是一隻肥碩的蠹蟲。可這通州倉,這漕運之弊,又豈是他一人所能為?」

  「抓了一個張彝憲,以後還會有劉彝憲、王彝憲..

  」

  「我要上書朝廷,痛陳利害!」

  他走回案前,鋪開一張素白奏疏用箋。

  硯中墨已研濃,筆是上好的狼毫。

  錢鐸提筆,蘸墨,手腕懸空片刻,隨即落下。

  小半個時辰之後。

  錢鐸放下筆,吹乾墨跡,將奏疏仔細捲起,裝入防水油布袋中。

  「燕北。」

  「卑職在!」

  「你親自挑選兩名最可靠的弟兄,持我令牌,騎快馬,連夜出發。」錢鐸將油布袋遞過去,眼神銳利如刀,「此奏疏,直送通政司,務必親手交到當值官員手中,言明順天巡撫八百里加急密奏」。我要它......明日早朝,就出現在皇上御案之上!」

  燕北雙手接過,只覺得那油布袋滾燙灼人。

  他剛才站在一旁看了許久,紙上的內容他也知道大半。

  那些話若是讓皇帝看到,定然又要勃然大怒。

  「大人....——.」燕北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樣說,是不是太傷皇上了?」

  「太傷他了?」錢鐸挑眉,嘴角竟勾起一絲笑意,「那你可小瞧皇上了,我都怕說得太平和了,刺激不到他!」

  若是可以,他甚至想親自回京,當著崇禎面直奏。

  那才是真的刺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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