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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這張條子,你批不批?

  第102章 這張條子,你批不批?

  坐糧廳的二堂里,炭火燒得比倉場衙門還足,銀絲炭幽藍的火苗舔著銅盆邊緣,暖得人昏昏欲睡。

  謝郎中正眯著眼睛,手裡捏著一份遼東鎮催糧的文書,慢條斯理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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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房倉惶的阻攔聲和硬底靴子踏在青磚地上的沉重聲響。

  他眉頭一皺,正要呵斥,棉簾已被「嘩啦」一聲猛地掀開。

  寒風灌進堂內,吹得桌上文書嘩啦作響。

  當先一人,緋紅官袍,腰懸長劍,二十出頭的年紀,眉宇間那股子混不吝的銳氣幾乎要破紙而出。

  正是錢鐸。

  他身後,燕北、李振聲按刀而立,再往後,是八名標營精兵,個個眼神如狼。

  謝郎中握著文書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點不耐煩瞬間凝固,隨即轉為一種見了鬼似的驚駭。

  他自然認得燕北。

  這些年來,敢在他坐糧廳衙門外如此猖狂的人,僅有燕北一人。

  可眼前這緋袍年輕人..

  錢鐸?

  那個在良鄉一口氣殺了十七家鄉紳、斬了司禮監秉筆、當廷罵皇帝「不配為君」的錢鐸?

  他怎麼會來通州?!

  謝郎中腦海中頓時浮現了錢鐸的名號。

  在京城之中,能穿緋色官袍的人不算多,如此年輕的更是絕無僅有。

  加上錢鐸身後跟著的燕北,他自然也不難猜出錢鐸的身份。

  謝郎中心念電轉,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拱手道:「這位......可是順天巡撫錢軍門?」

  錢鐸邁步走進堂內,靴子上還沾著倉場衙門帶出來的灰塵。

  他沒回答謝郎中的問題,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謝郎中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

  「你就是坐糧廳郎中?」錢鐸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正是下官,戶部坐糧廳郎中謝文清。」謝郎中連忙躬身,腰彎得比見上官倉場侍郎時還要低,「不知錢軍門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他說得客氣,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錢鐸來了,還帶著兵。

  倉場衙門那邊......張公公沒攔住?


  錢鐸走到主位前,卻沒坐下,只是轉身看著謝郎中,淡淡道:「謝郎中不必多禮。本官來,只為一件事。」

  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兩份文書。

  一份是先前燕北從坐糧廳領的、批撥五萬石糧食的勘合。

  另一份,則是張彝憲剛剛「特批」的、讓去丙字七號倉領糧的條子。

  錢鐸將兩份文書並排攤在公案上,手指點了點:「這份,是坐糧廳批的,五萬石糧。這份,是倉場衙門特批」的,指明去丙字七號倉領糧。」

  謝郎中眼皮一跳,強笑道:「是......是,下官知道。軍門可是領到糧了?」

  「領到了。」錢鐸點頭,語氣平靜得可怕,「丙字七號倉,陳年霉糧,存放至少四五年。謝郎中,這樣的糧,你也敢往邊軍身上撥?」

  謝郎中額角滲出細汗,連聲道:「軍門明鑑!坐糧廳只負責文書調撥,具體從哪個倉出糧,那是倉場衙門的事。下官......下官實在不知張公公批的是陳糧啊!」

  「不知?」錢鐸挑眉,「那你現在知道了。」

  他轉過身,直視著謝郎中:「各地勤王軍千里迢迢來勤王,人困馬乏,朝廷急令籌措糧餉。如今倉場衙門拿陳糧糊弄,謝郎中,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謝郎中張了張嘴,想說「按章程辦」,想說「得等張公公重新批條」,可看著錢鐸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這些話全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昨日燕北在門口說的那句話,「錢大人說了,若今日還不能有個准信,他明日就親自來通州走一趟」。

  現在,錢鐸真的來了。

  不僅來了,還先去倉場衙門「走」了一趟。

  看這架勢,張彝憲怕是......沒討到好。

  謝郎中心中飛快盤算,臉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試探道:「軍門的意思...

  是要換糧?」

  「換糧?」錢鐸笑了,那笑容里卻沒什麼溫度,「謝郎中覺得,只是換糧就夠了?」

  謝郎中一愣。

  錢鐸從懷中又掏出一張紙,是他來時在馬車上草擬的單子。

  他將單子推到謝郎中面前。

  「五萬石糧食,不夠。」錢鐸一字一頓,「勤王軍可不止甘肅兵五千人,還有四川、貴州來的兵馬,再加上還要安撫固安、良鄉、涿州等地幾十萬百姓,每日消耗何止千石?固安局勢未穩,流民還在不斷湧來,這點糧食,撐不了幾天。」

  謝郎中接過單子,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單子上寫著:糧食三十萬石,豆料一萬石,餉銀二十萬兩。

  「這......這......」謝郎中手都抖了,「軍門,這數目......這數目比戶部原批的多了一倍不止啊!下官......下官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錢鐸往前一步,幾乎貼到謝郎中面前,「謝郎中,坐糧廳管的是什麼?不就是通州倉的糧餉調撥?如今京畿危急,邊軍斷糧,百姓嗷嗷待哺,你一句「做不了主」,就能推脫過去?」

  他聲音陡然轉冷:「還是說,謝郎中也想學張公公,讓本官親自」請你做主?」

  「親自」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謝郎中渾身一顫,他不敢想錢鐸在倉場衙門做了什麼。

  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批,下場絕不會比張彝憲好到哪去。

  「軍門......軍門息怒!」謝郎中連連作揖,聲音發苦,「不是下官推脫,實在是......實在是這數目太大了!三十萬石糧食,二十萬兩餉銀,這得動用甲字倉的新漕糧,還得從太倉庫調銀子......沒有戶部的正式行文,沒有閣老們的票擬,下官......下官真的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他說的倒是實話。

  坐糧廳雖然管著通州倉的調撥,但這麼大數目的支出,必須要有戶部正式的批文,甚至需要內閣點頭。

  否則,事後追究起來,他謝文清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錢鐸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責任?」他轉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通州城鱗次櫛比的倉,「謝郎中,批不批這是你的事情,錢糧我帶走,批了,還有我簽字,若是不批....

  」

  謝郎中啞口無言。

  錢鐸走回公案前,手指在那張單子上重重一點。

  「批條。」他只說了兩個字。

  謝郎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手按在硯台上,卻怎麼也提不起筆。

  這筆要是落下,他就是私自調撥國家儲糧,形同盜賣!

  可不落...

  他看著錢鐸身後,燕北已經按住了刀柄,李振聲眼神冷得像冰。

  堂外,還能隱隱聽到標營騎兵戰馬不安的踏蹄聲。

  別人他不敢說,可錢鐸,那是真敢殺人的!

  他一個小小的郎中,哪裡能掙得過錢鐸。

  簽了,無非是丟官罷了,不簽,那是要丟命的。

  思慮再三,他終於是下定了決心。


  謝郎中閉了閉眼,顫巍巍地提起筆。

  筆尖蘸墨,落在空白的勘合文書上。

  「今調撥通州倉甲字倉新漕糧十萬石,豆料一萬石,太倉庫餉銀二十萬兩,交付順天巡撫錢鐸,用於安撫甘肅兵、賑濟固安百姓及所部標營糧餉事宜.

  」

  每一個字,都像有千斤重。

  寫到最後,謝郎中額上已全是冷汗,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終於寫完,他放下筆,癱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於了所有力氣。

  錢鐸拿起勘合,仔細看了看,確認印章、簽名齊全,這才收進懷中。

  「很好,看來謝郎中深明大義,本官記下了。」他語氣緩和了些,接著,他又扭頭看向一旁的燕北,「你帶人去倉場衙門領糧!」

  「是!」燕北笑著應了一聲。

  倉場衙門。

  燕北領著五十名標營兵,再次踏進那兩扇朱漆大門時,院中寂靜得有些詭異O

  守衛的兵卒遠遠瞧見他們,非但沒有阻攔,反而齊刷刷地退開兩步,眼神裡帶著三分敬畏七分恐懼。

  午前那場動靜,早已像風一樣刮遍了通州城。

  錢鐸逼著張彝憲吞陳糧、強壓坐糧廳批條子的事,在胥吏和守軍中傳得有鼻子有眼,添油加醋之下,幾乎把那位年輕巡撫說成了三頭六臂的煞神。

  李百戶迎了出來,臉上已不見了先前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種近乎諂媚的謹慎。

  「燕將軍,」他躬著腰,聲音放得很輕,「張公公有吩咐,糧已在甲字三號倉備好了,十萬石新漕糧,一萬石豆料,您......您這邊請。」

  燕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李百戶如蒙大赦,連忙在前頭引路。

  穿過重重倉,越往深處走,倉牆越新,守衛也越森嚴。

  甲字倉區是通州倉最核心的所在,專儲當年新收的漕糧,每一座倉都有專人把守,進出皆需勘合、印信雙重查驗。

  到了甲字三號倉前,只見倉門大開。

  裡頭堆積如山的糧袋碼放得整整齊齊,麻袋是嶄新的,封口處還打著「崇禎元年秋收」的墨印。一股新米特有的、略帶清甜的香氣,混著稻殼和塵土的味道,撲面而來。

  與丙字倉那股子霉腐氣,簡直是天壤之別。

  「燕將軍放心,」李百戶湊近些,壓低聲音道,「都是剛出倉的新糧,一粒陳的都沒有。豆料也是上好的黑豆,馬吃了長膘。」


  他說著,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雙手奉上:「這是出倉的明細,每車多少石,都記在這兒了。還請您......請您過目後簽個字,小的也好交差。」

  燕北接過冊子,隨手翻了幾頁,數目、倉號、經手人,一應俱全,字跡工整。

  他沒急著簽字,而是走到一輛糧車前,抽出腰間匕首,隨手劃開一個麻袋。

  金黃色的稻穀流淌出來,顆粒飽滿,在午後斜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抓了一把,放在掌心搓了搓,又湊到鼻尖聞了聞,嚼了嚼,是新糧,而且是上好的江南稻。

  他這才轉身,在李百戶遞來的筆上蘸了墨,在冊子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李百戶鬆了口氣,連忙將冊子收好,又招呼一旁的倉丁:「快!幫燕將軍的人把車裝齊整了!仔細些,別撒了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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