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和尼古拉二世的聊天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拉開門,對外面的侍從低聲說道:「告訴他們,不用按照宮庭禮儀上菜了,直接上最好的酒和最好的牛排。」
「好的,陛下。」
侍從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走了。
「柳生先生,請坐,我們可以隨意一些。」
尼古拉二世重新回到桌前,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柳生坐。
「多謝,尼古拉先生,剛剛要不是你派人來,我只怕要和你的子民起衝突了。」
柳生這才坐下來,把拐杖靠在桌邊,隨意地坐著。
尼古拉二世哈哈一笑:「那他們應該慶幸我的人及時趕到,要不然他們就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了。」
柳生微微一笑:「那倒不至於,我又不是什麼惡魔,隨意殺戮,最多就是讓他們吃點苦頭。」
「至於那些被我殺掉的人,只能說,他們命數如此。」
「我相信。」尼古拉二世點點頭,「柳生先生,我對您很好奇,畢竟您和我的祖父生活在同一個時代。」
柳生聞言,回想了一下,是亞歷山大二世沙皇,對沙俄進行改革,讓沙俄跟上西方列強步伐的能人。
至少在他的治理下,沙俄帝國從一個農奴國家,向工業國家轉變,無論是在歐洲大陸,還是中東,亦或是東亞,亞歷山大二世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再說了,他能在北海道站穩腳跟,也得益於地域政治,求得了沙俄的幫助,才挺過了最危險的時候。
「是的,亞歷山大先生是一位不錯的統治者,現在的俄國能有今日的局面,多虧了他。」
尼古拉二世點點頭:「不錯,祖父是一位偉大的皇帝,我完全比不上他老人家。」
這時候,侍從推著一輛餐車進來了。餐車上放著兩盤牛排,一大塊一大塊的,煎得焦黃,還在滋滋冒油,旁邊配著烤土豆和炒蘑菇。
還有一大瓶伏特加,瓶身上凝著一層水珠。
侍從把牛排端到柳生面前,把酒瓶放在他手邊,然後退到了一邊。
柳生低頭看了看那盤牛排,又看了看沙皇。
尼古拉二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柳生拿起刀叉,切了一塊,送進嘴裡。
牛肉很嫩,肉汁在嘴裡溢開,帶著一股煙燻的香味。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加快了速度。
刀叉在他手裡動得很快,但很穩,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一塊,兩塊,三塊,他吃得不算斯文,但也不粗魯,就是那種餓了很久的人終於吃上飯的樣子。
尼古拉二世端著酒杯,看著這個老人吃東西,嘴角微微上揚。
他見過很多外國人,見過英國貴族、法國政客、德國將軍,那些人在他面前總是端著架子,說話拐彎抹角,吃個飯像在演話劇。
這個老人不一樣,他坐在冬宮的會客廳里,穿著帶血的西裝,吃著牛排,像是坐在自己家的飯桌上。
他不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有些新鮮。
柳生吃完了第一盤,侍從看了看沙皇的臉色,趕緊把第二盤端上來。柳生沒有推辭,接過來繼續吃。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銀白的頭髮貼在額角上,他也沒有去擦。
第二盤也吃完了,盤子乾乾淨淨的,只剩下一小攤肉汁。
柳生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把餐巾放在桌上,然後端起那杯伏特加,喝了一口。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他撥出一口熱氣,放下酒杯,看著沙皇,笑了一下。
「沒以前能吃了,年輕時,這樣的牛排,我還能再吃幾盤。」
尼古拉二世舉著酒杯,看著桌上那兩個空盤子,每個盤子裡至少有一斤半的牛肉。
他笑了笑,不是那種外交場合的客套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柳生先生,你確實不是一般的老人。」
柳生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壁爐里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沙皇,又看了看牆上那幅亞歷山大二世的肖像畫——畫裡的老人穿著軍裝,留著大鬍子,眼神沉靜而堅定,和尼古拉二世有幾分相似,但更硬朗,更鋒利。
「您的祖父是一位了不起的統治者。」柳生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會客廳里,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他廢除了農奴制,讓幾千萬俄國人不再是別人的財產。
這件事,整個歐洲沒有人敢做,他做了。
單憑這一點,他就配得上『偉大』這兩個字。」
尼古拉二世聽著,手指在酒杯上輕輕摩挲著,沒有說話。
柳生繼續說:「我在北海道最困難的時候,也受過亞歷山大先生的恩惠。
那時候維新政府封鎖了北海,船出不去,物資進不來,俄國太平洋艦隊的船卻停在津輕海峽,維新政府的戰艦根本不敢靠近,我知道那不是因為他們心善,是因為您的祖父在聖彼得堡點了頭。」他頓了頓,「沒有那次默許,北海撐不過第一個冬天。」
尼古拉二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柳生臉上。
「您和我的祖父是同一個時代的人,他去世的時候,您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成了一位傳奇。」
「不過我很想知道,您在日本那個新舊時代的時候,是怎樣的?」
「那時候……」柳生的目光投向壁爐里的火焰,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幕末,到處都是暗殺,到處都在流血。
我帶著新選組在街上巡邏,刀上沾過不少血。
您的祖父在聖彼得堡搞改革,我在京都砍人。
說起來,我們做的事情不同,但結果差不多——都惹了一堆仇家。」
尼古拉二世笑了一下:「我祖父最後死在了民意黨人的炸彈下。
您呢?您活到了現在。」
「那只是我命硬。」柳生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想殺我的人不少,但沒有一個成的。
不是因為我多厲害,是因為我比他們更早看清楚了怎麼回事。
幕府要倒了,我看出來了;維新政府要出問題,我也看出來了。
趁他們還沒動手,我提前布局,先建自己的地盤,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已經站住腳了。」
「北海道。」尼古拉二世說。
柳生點了點頭。「那時候北海什麼都沒有,沒有路,沒有房子,沒有地,連人都沒有。
我去北海道的時候,那裡還是原始社會,因為我,直接讓他們進入了工業社會。
那個地方雖然一窮二白,但是有一個好處——離誰都不近。
維新政府管不著,俄國人看不上,清國人更沒興趣。
我們就在那塊沒人要的荒地上,一鍬一鍬地挖,一磚一磚地壘。
先搭窩棚,再蓋木屋,然後修路,建港口,開礦,辦工廠。」他抬起頭,看著沙皇,「四十年,從一頂帳篷到一個強大的政權。」
尼古拉二世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認真。
他沒有打斷柳生,也沒有插話,就那麼靜靜地聽著,像一個學生在聽老先生講課。
他知道北海,知道那個地方從無到有,知道那個地方的人打敗了維新政府,統一了日本,又在日俄戰爭中贏了俄國。
但他從來不知道這些事是從一頂帳篷開始的。
「您在北海的時候,想過要回來嗎?」尼古拉二世問。
「回來?」柳生搖了搖頭,「不是想不想回來,是遲早要回來。
維新政府那幫人,以為自己贏了,以為把我趕到北邊就完了。
他們不知道,我走的那天就沒打算永遠待在北海。
我在那裡建工廠、修鐵路、辦學校、造槍造炮,不是為了在雪地里養老,是為了有一天能殺回去。」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伏特加在他手裡像白開水。「等了三十年,等到了。」
尼古拉二世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讓柳生有些意外的話。
「您覺得,改革和穩定,哪一個更重要?」
柳生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說了一句很實在的話。「沒有穩定,什麼都改不了,但沒有改革,穩定也穩不長。
您的祖父廢了農奴制,俄國穩住了嗎?穩住了。那些地主鬧事,貴族不滿,但他把軍隊握在手裡,誰也不敢動。改了,穩了,不改,遲早要炸。」
尼古拉二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接話,但他的表情告訴柳生,他在想。
柳生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空盤子,忽然說了一句:「北海剛開始那幾年,有人勸我搞議會,搞選舉,搞西洋那一套。
我沒聽,不是那一套不好,是那時候搞不了。
飯都吃不飽,你讓人選什麼?先把肚子填飽,把孩子送去讀書,把路修通,把工廠開起來。
這些事情做了二十年,才開始談選舉,談議會,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尼古拉二世靠在椅背上,壁爐里的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柳生,這個來自東方的老頭,穿的西裝上還帶著沒洗淨的血痕,坐在冬宮的會客廳里,吃了他三斤牛排,喝了大半瓶伏特加,跟他講改革、講穩定、講從一頂帳篷到一支艦隊。
這些道理,他的大臣們從來沒有這樣跟他講過。
大臣們只會說「陛下,要改革」,「陛下,要穩住」,翻來覆去,像留聲機。
柳生見他不說話,也不再多說。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伏特加一口悶了,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尼古拉先生,」他忽然換了稱呼,「您問了我這麼多,我也想問您一句,您對德國的威廉,怎麼看?」
尼古拉二世愣了一下,然後苦笑。「那個瘋子。」
柳生嘴角微微揚起。「瘋子不可怕,可怕的是瘋子手裡有槍,還知道自己有槍。
德國人不會停下來,他們造了那麼多軍艦,不是為了放在港口裡看風景。」
尼古拉二世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回答,但他心裡清楚,柳生說的沒錯。
德國人在擴軍,在造艦,在巴爾幹伸手,在奧斯曼帝國拉人。
整個歐洲都聞到了那股火藥味,只是誰也不願意承認那堆火藥隨時會炸。
會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一根木柴塌了下去,濺起幾點火星。
尼古拉二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厚重的窗簾,望著窗外聖彼得堡的夜景。雪已經停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是在告訴他,這座城市還醒著,這個帝國還醒著。
他轉過身,看著柳生。「柳生先生,如果有一天,歐洲真的打起來,日本會站在哪一邊?」
柳生沒有猶豫,「站在贏的那一邊。」
尼古拉二世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不滿,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您是老實人。」
柳生沒有接話。他拿起拐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他的肚子飽了,酒也喝夠了,該說的話也說了。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著沙皇。「尼古拉先生,謝謝您的牛排和酒。以後有機會,請您去日本,我請您吃河豚。」
尼古拉二世站在窗前,點了下頭。「一言為定。」
柳生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燈光昏黃,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他的木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咔嗒咔嗒的,聲音漸漸遠了。尼古拉二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耳邊還迴響著那句話——「站在贏的那一邊。」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這位果然不一般,和他聊天,他感覺到受益匪淺,原來這位老先生不止止是一位劍客。
難怪他能從危險的幕末時代活到今天,難怪他能從一無所有的北海道崛起,並且擊敗維新政府。
這樣的人,不是一句傳奇就可以概括的。
他本身就是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
柳生十兵衛,真是一個讓人欽佩的傳奇啊。
尼古拉二世看著柳生離去的背影,不由得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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