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留洋學生歸國
1871年的正月,春寒料峭,在遙遠的歐洲,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於法國巴黎凡爾賽宮的鏡廳正式加冕為德意志皇帝,同一天,北海國派往歐洲的首批留學生,歷經近三年的寒窗苦讀與實踐,終於學成歸國。
這批共計一百二十八人的學子,是從當年開拓總督府時期建立的「技藝傳習所」首批學員中,經過嚴格選拔出來的佼佼者。
他們不僅在校時成績優異,更在北海初建的艱難歲月里,深入民間,甚至參加過早期的武裝鬥爭或建設勞動,是兼具學識、實踐與堅定信念的骨幹。
諾托、吉村、三井、卡姆伊等人,終於回到了北海,家鄉已然近在咫尺。
這將近三年的異國生涯,對於他們來說絕非坦途。
初抵歐洲時的震撼很快被殘酷的現實所取代。
他們黃皮膚的面孔、帶著口音英語,法語、相對拮据的衣著,在傲慢與偏見尚未消退的歐洲學校和社交圈中,常常遭遇毫不掩飾的歧視與孤立。
在柏林、巴黎或倫敦的工學院、實驗室里,他們需要付出數倍於當地學生的努力,才能勉強跟上進度,獲取有限的學習機會,有時甚至要忍受導師的刻意忽視或同窗的排擠打壓。
生活上更是艱辛,為了節省有限的留學經費,他們擠在潮濕陰冷的廉價公寓裡,啃著最粗糙的黑麵包,就著清水般的湯羹。
迥異的氣候和飲食讓不少人病倒。
吉村曾因嚴重的肺炎在柏林醫院躺了兩個月,險些沒能挺過來。
三井則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過度勞累,患上了胃疾,至今仍需小心調養。
更令人痛心的是,同行的一位名為松本的同伴,在法國馬賽實習期間感染了當時難以治癒的傳染病,客死異鄉,臨終前念念不忘的仍是家鄉和未能完成的學業。
除了身體的病痛與物質的匱乏,精神上的衝擊同樣巨大。
親眼目睹歐洲列強發達的工業、繁華的城市、先進的科技與強大的軍備,對比家鄉北海的初創與貧弱,強烈的落差感時常令他們感到緊迫與憂慮。
他們害怕自己學得不夠快,不夠好,害怕辜負了祖國和柳生總統的期望。
然而,正是這份沉重的責任感,支撐著他們熬過了無數個思鄉的夜晚和備受煎熬的白晝。
每當感到難以堅持時,他們便互相鼓勵,說起起箱館港的景色,想起札幌新建的街道,想起北海的青山綠水,更想起臨行前柳生總統那沉靜而充滿期許的囑託:「國家的未來,在諸君肩上,望學成之日,攜真知歸來,建設我北海。」
正是這句話這句話,還有肩上的責任讓他們克服萬難,最終完成了各領域的專業學習。
隨著客輪緩緩駛入箱館港時,他們看到碼頭上早已是人頭攢動,彩旗飄揚。
柳生親率以土方歲三為首的內閣主要成員,以及各界市民代表,在此等候。
港口懸掛著「熱烈歡迎留學英才榮歸故里」的橫幅,氣氛熱烈而莊重。
輪船靠岸,舷梯放下,當諾托、吉村、三井、卡姆伊等留學生身影出現時,碼頭上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
一群身著整潔校服的少年兒童代表快步上前,為每一位歸國的學子戴上了象徵榮譽與歡迎的大紅花。
柳生面帶微笑,穩步走到學子們面前。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這些面容略顯疲憊,眼神興奮的年輕人,緩緩開口道:「諸位,辛苦了!你們遠渡重洋,負笈求學,歷經寒暑,今日學成歸國,我謹代表北海國政府與全體國民,向你們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和最誠摯的感謝!」
學子們激動不已,紛紛鞠躬行禮。
為首的諾托聲音有些哽咽回答:「總統大人!土方大人!各位長官,各位同胞!我們回來了!
為了國家,為了北海,這點辛苦,不算什麼!
能學有所成,回來報效祖國,是我們的榮幸!」
柳生點點頭,繼續關切地詢問:「旅途可還順利?諸位身體可都安好?在歐期間,生活、學習,可還有何困難或印象深刻之事?」
吉村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匯報了松本病故的詳情,並將一個小心保管的木盒雙手呈上:「總統大人,這是松本的骨灰……他……他沒能跟我們一塊回來……」
在吉村身後,還有十一人抱著同伴的骨灰盒。
碼頭上熱烈的氣氛瞬間沉寂了一下。
柳生雙手接過木盒,神情肅穆,他輕輕撫過盒蓋,沉聲道:「松本,以及所有為求學強國而付出生命的志士,都是為國家犧牲的烈士。
他們的功績,北海不會忘記,人民不會忘記。
他們雖身葬異域,但魂歸故里,精神永存!」
隨後,柳生宣布:「為表彰諸位學成歸來,為國家儲備棟樑之才,特授予諾托、吉村、三井、卡姆伊等一百一十五位歸國學子『開拓者勳章』!」
接著,他面向松本的骨灰盒,鄭重道:「追授松本等十二位學子『勇氣勳章』,以彰其求學報國之志與不朽精神!」
授勳儀式簡短,莊重,那些勳章在初春的陽光下熠熠發光。
儀式結束後,柳生對眾人笑道:「我們早已備下薄宴,既是接風洗塵,也是慶賀團圓。
今日,我等與市民代表共聚一堂,為諸君賀!」
說罷,他便親自引著這群載譽歸來的遊子,在土方歲三等官員及市民代表的簇擁下,離開碼頭,前往早已準備好的宴會場所。
宴席上,柳生舉起一杯清酒,向主桌的幾位留學生示意,問道:「諾托,你們在普魯士,親眼見過了他們的軍隊和工廠。
依你看,他們的強盛,根基到底在何處?」
諾托放下筷子,認真地回答:「總統大人,依學生淺見,普魯士的強,首先強在『有序』。
他們的總參謀部制度,將戰爭變成了可以精密計算和準備的工程。
工廠也是同樣,我在柏林附近的克虜伯工廠實習過,那裡的生產流程有嚴格的規定,每個環節都有標準,工人如同機器上的零件,各司其職,效率極高。
還有他們的義務教育,幾乎人人都識字、懂算數,這為工業和軍隊提供了源源不斷合格的工人和士兵。
這種從上到下的『秩序』,是他們能迅速擊敗法國的關鍵。」
土方歲三接著問吉村:「吉村,你在英國時間不短,覺得他們的工業如何?比起普魯士呢?」
吉村想了想,說:「土方大人,英國的工業規模更大,歷史更久,曼徹斯特的紡織廠、伯明罕的鋼鐵廠,煙囪林立,望不到邊。
他們的機器種類繁多,很多新發明也是層出不窮。
但是感覺上不如普魯士那邊『新』。
很多工廠的裝置用了很久,管理也有些老派。
而且,貧富差距極大,工廠區的工人生活很苦,罷工和抗議時常發生。
感覺英國像一個富有的老人,而普魯士像一個精力旺盛、講究規矩的壯年。」
柳生點點頭,又轉向三井:「三井,你學的是冶金和化工,這是工業的筋骨和血液,歐洲在這方面,到了什麼地步?」
三井語氣中帶著欽佩與憂慮:「總統大人,我們和他們之間差距非常大。
比如煉鋼,歐洲已經普遍使用貝塞麥轉爐或平爐,能快速、大批次地生產品質較好的鋼材。
而化工方面,合成染料、化肥、乃至炸藥,都已經形成了專門的產業。
我在法國和後來在普魯士看到的化學實驗室,裝置之精良,研究之深入,遠超我們想像。
我們……我們連合格的分析天平都很難造出來。」
柳生沉默了一下,又問卡姆伊:「卡姆伊,你是去看農業和牧業的,他們的農村,比我們北海如何?」
卡姆伊是阿伊努人,說話直率:「總統大人,他們的農田大多平整,地塊很大,用的犁和收割工具很多是鐵製的,有的地方已經開始用蒸汽機帶動脫粒。
牲畜的品種也經過多年選育,產奶、產肉量都比我們北海本地的高。
不過,他們的農民也抱怨賦稅重,地租高,很多人離開土地去城裡工廠做工了。
我覺得,他們的法子好,但不能全學,畢竟我們的地況和氣候與歐洲不同。」
白追富齊納關切地問:「你們在那邊生活,覺得歐洲人對我們的態度究竟怎樣?」
諾托苦笑了一下:「多數普通民眾並不了解,甚至有很多可笑的偏見。
學界和工業界,一部分人有好奇心,但更多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認為我們是來『學習文明』的。
真正平等的交流很少。
要想獲得尊重,除非像普魯士打敗法國那樣,拿出實實在在的、讓他們不得不重視的實力。」
吉村補充道:「我們剛去時,語言不通,習慣不同,沒少受冷眼和捉弄。
後來拼命學習,在實操課上做出了比他們本地學生更好的成績,那些教授和工頭的態度才稍微改變一些。
總之,在哪裡都一樣,自身不夠硬,沒人瞧得起。」
宴會上的其他人聽著這些對話,臉上的表情有感慨,有凝重,也有振奮。
留學生們描述的歐洲,是一個強大、先進但也充滿競爭和壓力的世界,這讓他們更清楚地看到了北海的不足,也感受到了肩上擔子的分量。
席間的交談聲漸漸變得更加具體,開始有人詢問起某個部件的鑄造細節,或是歐洲如何管理龐大的鐵路網路。
這場接風宴,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第一次關於如何將西方技術與管理經驗,與北海實際相結合的非正式研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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