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一語成讖
第173章 一語成讖
1989年3月28日,豫州廠,廠長辦公室。
趙啟明低著腦袋,站在廠長李國富寬大的辦公桌前,匯報著西南展銷會的詳細情況。
他特意略去了己方初期被動、後來跟風學樣的窘迫,著重描述來看紅星廠如何利用低價傾銷和譁眾取寵的現場烤制手段吸引眼球。
李國富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市場簡報,上面赫然有關於西南地區新興火腿腸品牌紅星快速增長的分析。
「低價?他們的成本控制真能做到比我們低這麼多?肉質含量標註是否真實?」李國富敲著桌面,問題尖銳。
「廠長,我們私下買過他們的產品做過比對檢測。」技術科科長陶然謹慎補充道,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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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質含量標註.......基本屬實。至於成本,我們分析,一方面他們地處生豬產區,原料有成本優勢....
「」
「更重要的是。」趙啟明補充道,「他們那個現烤現吃的法子,雖然看著土,但效果奇好。現在西南地區很多個體戶都有攤販學著他們那法子,現烤現賣,這等於是多了無數人幫紅星廠宣傳產品。」
李國富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廠區內熟悉的景象,窗外幾輛滿載貨物的卡車正排著隊往外走。
豫州廠作為行業龍頭,產能穩定、渠道穩固,市場認可。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紅星廠?一個縣級小廠,搞了點花樣,就讓你們這麼緊張?我們豫州廠這麼多年的根基,是這些小打小鬧能動搖的?」
他轉身,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啟明,你也是老銷售了,不要長他人志氣。他們低價傾銷,無非是想搶市場,但我們有品牌、有渠道,價格高一點是品牌溢價,消費者認的是豫州這塊牌子。出了蜀省,有誰聽說過紅星廠?」
趙啟明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李國富揮手打斷。
「行了,這事兒我知道了。眼下要緊的是華北和華東市場的鞏固,西南那邊......先放一放,窮鄉僻壤的能成什麼氣候?」
陶然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廠長,紅星廠現在跟晨光院搞到了一起,如果他們的合作成真了,到時候他們的腸衣成本會大幅下降,到時候價格優勢可能更明顯。我們是不是,也該在技術升級上...
「陶科長。」李國富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悅,「技術升級是長遠規劃,不是拍腦袋就能定的。廠里現在資金要優先保障生產擴建和市場拓展,再加上咱們廠的策略是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研發投入......得一步一步來。再說了,我們現在的技術不夠用嗎?產品不是照樣賣得好?」
陶然低下頭,不再說話。
他知道,再提技術投入,只會讓廠長覺得他不顧大局,以及說什麼投入一個十分不確定的水塘里,無異於打水漂云云...
豫州廠的管理層里,李國富的話就是最終決策,其他人多是執行者,尤其是涉及到資金分配那基本都是李家人說了算。
李國富坐回椅子,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優秀集體企業獎狀,沉吟了會兒。
「這樣,啟明,你回頭寫個報告,把展銷會的情況客觀反映一下。重點強調紅星廠的低價策略可能擾亂市場秩序,建議商業系統加強價格監管。這事兒.....我讓建國去各地商業局那邊打個招呼。」
他口中的建國,是他的侄兒李建國,在廠里管著後勤和對外聯絡。
趙啟明心裡苦笑,可又沒有辦法。
遇到可能出現的競爭,第一反應不是從自身找問題、提升競爭力,而是想通過關係和政策來壓制可能的對手。
廠里重要崗位,大半是李家人或姻親把持,技術骨幹晉升難,有想法的人要麼沉默,要麼慢慢就被邊緣化。
就像技術科的楊毅,明明是廠里最早研究火腿腸配方的骨幹之一,卻因為不是自己人,出了點風波再加上之前敢怒敢言,徹底就被閒置。
聽說他未婚妻去了蜀信,恐怕這人心也早就不在這兒了。
「還有。」李國富補充道,「跟車間說一下,下個月起,火腿腸灌裝肉含量......標準下調一個點。原料成本漲的太厲害,咱們也得控制成本。記住,調整要平穩過渡,不能讓人看出明顯區別。
陶然猛地抬頭,「廠長,這.......肉質含量是我們的核心賣點之一,下調會不會影響口碑?」
「陶科長,你是技術幹部,不懂市場。」李國富語氣淡然,「消費者吃的是味道和牌子,差那麼一點點肉,誰吃得出來?只要宣傳跟得上,包裝做得好,沒問題。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你去落實。」
匯報草草結束,趙啟明和陶然走出辦公室,相視無言。
他們都知道,廠里這種家族式管理的弊病正在慢慢顯現,決策短視、排斥異己、重關係輕技術,為了短期利潤甚至不惜犧牲長期豎立的品質口碑。
楊毅就是他們最好的例子,因此,他們也不敢過分規勸。
樓道上上的宣傳欄上,還貼著「質量就是生命」的標語,在午後陽光下有些刺眼。
趙啟明嘆了口氣,低聲道,「老陶,你說.......咱們廠,這樣下去還能坐穩行業龍頭老大的位置嗎?」
據他所知,北邊市場已經有其他肉聯廠開始學習豫州廠、紅星廠的模式,研究火腿腸。
只是目前還沒有取得進展,他也沒敢跟李國富匯報這並不確定的消息,不然又得說自己大驚小怪。
「誰知道呢?」陶然看著廠內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卻不自信的說出了這番話。
新一輪的較量,其實早已悄然開始。
只是豫州廠的部分人,還沉浸在過往的輝煌里,未曾真正抬眼看清。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邊聊邊往外走,很快兩人各自回到了各自科室。
陶然回到技術科,看著抽著煙看著報紙的楊毅,心裡有些不高興,但又不好發作。
畢竟,對於楊毅的工作安排是廠里調整的。
楊毅在看到有些垂頭喪氣的科長,他這幾天也聽供銷科以及科內一些同事說了這次西南輕工展銷會的情況,現在看到匯報完工作的科長這副模樣,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麼。
豫州廠是他奮鬥的地方,可現在他不得不離開這個地方了,自己的調動函上午已經到了科里。
「陶科長。」
陶然頓了頓,看著走過來的楊毅,有些好奇的看著他。
「有事?」
「嗯。」楊毅猶豫了一下,指了指他桌上的一封函件,「蜀信發來了調動函,徵求我的意見,想讓我去蜀信工作。」
陶然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封蓋著蜀信公司鮮紅印章的調函上,心頭猛地一沉。
他伸手拿起函件,迅速掃過內容蜀信公司因涉外業務需要,擬借調豫州廠技術科副科長楊毅同志,為期一年,函請豫州廠予以支持並辦理相關手續。
辦公室里一時安靜得只聽見窗外隱約傳來的車間機器聲,陶然放下函件,抬頭看向楊毅,語氣複雜。
「你.......已經決定了?」
楊毅點點頭,聲音平靜卻堅定。
「陶科長,我在廠里工作六年了。技術科的工作,我自問對得起崗位。但現在.......」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在這裡,他已經看不到未來。
陶然沉默了幾秒,忽然站起身,「這事兒我做不了主,得請示廠長。」
「我明白。」楊毅沒有阻攔。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廠長辦公室,路上,陶然幾次欲言又止。
作為技術科長,他比誰都清楚楊毅的能力和價值—廠里第一代火腿腸配方的主要研發者之一,精通生產工藝,外語好,還懂設備。
這樣的人才,本該是廠里的寶貝,可如今...
敲開李國富辦公室的門時,李國富正在接電話,見兩人進來,他對著話筒又說了幾句,才掛斷,「什麼事?」李國富端起茶杯,目光在陶然和楊毅臉上掃過。
陶然上前一步,將調函放在桌上,「廠長,蜀信公司發來函,想借調楊毅同志。」
李國富拿起函件,慢條斯理地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看完後,他將函件輕輕放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當初蜀信來廠里要呂秀秀,他當時沒覺得有什麼問題,直接把人給放了,可現在蜀信要走呂秀秀,轉頭就又來要楊毅,不得不讓他多想。
「楊毅同志是廠里的技術骨幹,廠里培養這麼多年不容易。」李國富放下茶杯,看向楊毅,「現在廠里正處在發展的關鍵時期,技術科任務很重,你這個副科長,怎麼能說走就走?」
楊毅早有準備,不卑不亢地回應。
「廠長,蜀信借調是涉外業務需要,也是組織安排。借調期只有一年,期滿後我還會回來。」
「組織安排?」李國富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豫州廠也是組織的一部分,廠里現在需要你,這就是最要緊的組織安排。至於蜀信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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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函件,隨手放進抽屜里,「我會讓人回復,就說廠里工作離不開,無法放人。
「」
期滿後還會回來,這種鬼話,也就哄哄三歲小孩兒。
真把人給放出去了,組織關係和檔案什麼的全部調走了,到時候蜀信找各種理由不放人回來,他上哪說理去?
楊毅的臉色微微一變,「廠長,這....
」
「楊毅啊。」李國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算是廠里的老人了,要懂得顧全大局。廠里培養一個技術幹部不容易,你不能有點成績就想往外跑,這樣影響不好。」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辦公室里的三人都心知肚明一什麼顧全大局,不過是李國富不想煩人,更不願意看到不是自己人的楊毅攀上蜀信這條線。
陶然在一旁欲言又止,作為技術科長,他既不願意得罪廠長,又覺得這樣硬扣著一個想走的人不放不妥。
可最終,他選擇了沉默。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楊毅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李國富會如此乾脆地拒絕,連一點轉圜的餘地都不留。
說的好聽,廠里有重要任務,可實際上卻還是不讓他接觸業務,這就是變相把他困在副科長這個位置。
接下來的幾天,楊毅又嘗試找了分管技術的副廠長,甚至通過一些老關係遞話,但得到的回覆都一樣一廠長說了不放人,誰也不敢做主。
廠里的風聲漸漸傳開了,有人說楊毅翅膀硬了想飛,有人說蜀信看中了他的技術和外語,還有人說楊毅這是對廠里不滿的報復。
技術科里,不少平時與楊毅關係不錯的同事私下裡為他鳴不平,可公開場合,沒人敢多說一句。
楊毅的妻子呂秀秀從蜀信打來電話,「你這邊怎麼樣了?廠里到底同不同意啊?」
「不同意。」楊毅握著話筒,聲音壓抑,「李廠長說廠里離不開我,直接給我打發了」
「這算什麼理由?」呂秀秀在電話那頭氣得聲音發顫,「楊毅,你不能就這麼認了!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蜀信的平台比豫州廠大多了,而且...
」
而且什麼,兩人都明白。
去了蜀信,不僅意味著更廣闊的舞台,也意味著能擺脫豫州廠這種令人室息的家族式管理,真正憑本事吃飯。
掛斷電話後,楊毅一個在技術科的辦公室里坐了許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廠區裡的路燈次第亮起。
他看著那些熟悉的車間廠房,想起了自己剛進廠時的雄心壯志,想起了和同事們一起熬夜調試設備、改進配方的日日夜夜。
可是現在呢?他被一些風言風語邊緣化,被閒置,連想憑藉正當渠道調動工作都要被卡住!
當初他跟霍向東擔憂的事情,一語成。
一股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在這一刻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第二天一早,楊毅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技術科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廠辦公樓。
他沒有找李國富,而是徑直走進廠工會辦公室。
工會主席老朱正在看報紙,見楊毅進來,有些意外卻也不意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