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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絕佳的時機

  第154章 絕佳的時機

  時值八月,秋闈在即。

  自朱元璋親自下詔,於今年特開「加試」以補郭桓案後空缺官職以來,天下士子聞風而動。

  各府州縣通過科考選拔出的生員,或是符合條件想要去搏一把前程的讀書人,皆是紛紛收拾好行囊,奔赴各行省省府去參加鄉試。

  而應天府,作為大明都城,同時也是直隸鄉試地點所在,匯聚了來自直隸各府的大批學子。

  這群人身處直隸,更是最能代表明初文風所在的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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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因為科舉停擺了足足十二年之久,此次參與鄉試的考生數量可想而知!

  一時間,應天府城內的大小客棧、會館、租賃房舍人滿為患。

  不僅如此,茶樓酒肆、秦淮河畔,隨處可見青衫綸巾、高談闊論的讀書人身影。

  各處學子的聚集地,離近一點甚至能聞到空氣里瀰漫著的墨香與書卷氣息。

  在這股涌動的士林潮水中,有一個不參加鄉試之人,卻顯得格外忙碌,但同時又萬分謹慎。

  那人便是國子監監丞一秦中文。

  自從那日他得了陳明「傳播新學」的默許乃至鼓勵後,秦中文胸中那團名為「理想」的火焰便熊熊燃燒起來。

  他立誓要將陳明的新學傳播出去!

  然而他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

  這套才出世的「新學」之論,重實證、輕空談。

  更是倡導「格物致知」於實際技術,乃至隱隱有將「工巧」提升到與「經義」並重地位的傾向。

  這與當下占據絕對主流的程朱理學,特別是其末流日益空疏,只知背誦章句、空談性理的學風,可謂是格格不入,甚至可能被一些老腐儒視為「離經叛道」之論。

  是故,若秦中文在國子監那等規矩森嚴、理學正統氛圍濃厚之地公然宣講,無異於自尋死路。

  恐怕用不著幾日,彈劾他「蠱惑監生、敗壞學風」的奏章就能堆滿皇上的案頭。

  但秦中文並未氣餒。

  他敏銳地意識到,眼下正是一個絕佳的時機一這些匯聚京城的應試學子!

  他們年輕,思維尚未完全被官場和僵化的理學體系固化,對新鮮事物抱有好奇和自我思考。

  而且,他們來自各地,若有人能接受「新學」思想,待其歸鄉或為官,便能將種子帶往四方。

  更重要的是,此時他們聚集在客棧、茶館等公共場合,私下交流辯論本是常態,只要方式巧妙,便能在不引起過多注意的情況下,進行「新學」思想的傳播。


  於是,秦中文脫去了那身略顯扎眼的官服,換上尋常文士的直裰,開始了他在學子聚集區的「傳道」之旅。

  他這些日子,常常「偶然」出現在貢院街附近的茶樓,或是秦淮河邊專供清談的雅舍,要一壺最便宜的茶,尋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看似閉目養神,實則正豎著耳朵,仔細傾聽周圍學子們的議論,尋找是否有學習新學的好苗子。

  起初幾日,他只聽不說。

  聽到的多是經義章句的切磋、時政策論的猜測,或是彼此家鄉風物的閒聊。

  偶爾也有人議論那近日聲名鵲起、以「為名除害」和「與民爭利」而備受爭議的信安伯陳明。

  有人替他殺貪官的舉措站台,但更多的人則是鄙夷他拉著皇家下場經商,從事這等低賤俗務,言語間多是不齒。

  秦中文心中暗嘆,更加覺得自己有必要加快「新學」的傳播,得消除大家心中對自己「恩師」的誤解。

  這日午後,秦中文信步來到貢院附近一處名為「清茗軒」的茶館。

  此處價格適中,環境清幽,頗受一些並非富家出身、但講究些意趣的學子喜愛。

  他剛踏入二樓,便聽得臨窗一桌傳來激烈的爭論聲,圍坐數人,皆是年輕士子打扮。

  「格物致知」,朱子已闡發盡矣!所謂即物而窮其理」,當於心性上用功,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豁然貫通,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豈是如那等匠人般,整日與木頭鐵器為伍,便能格」出聖賢道理來?」

  一個面相略顯古板、操著徽州口音的年輕士子正色道,顯然是在反駁同桌另一人的觀點。

  被反駁的是個圓臉微胖的士子,來自松江府,聞言有些不服。

  他漲紅了臉道:「王兄此言差矣!朱子亦云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匠人琢磨技藝,使器物精巧耐用,豈非亦是窮究此物之理?譬如前朝沈存中公著《夢溪筆談》,於天文、地理、醫藥、技藝無所不包,豈是空談心性所能得?我等讀書人,此中之理是否也該格上一格?」

  秦中文暗自點頭,這是個學新學的好苗子。

  徽州士子冷笑:「沈存中博學雜覽,自是大家。然其乃博物君子,其學終是小道」,可為消閒,不可為本。吾輩所求,乃修齊治平之大學問」,是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莫非李兄以為,讀了聖賢書,還得去學那信安伯,弄什麼會自己動的織布機,方算通實務」?豈不是本末倒置?」

  此言一出,同桌几人均是輕笑,那松江李姓士子愈發窘迫。

  秦中文在一旁聽得暗暗搖頭。

  那徽州士子所言,正是當下許多讀死書者的典型心態,將「理」字,完全理解偏了,徹底與實踐割裂。


  松江士子雖有心反駁,卻顯然理論儲備不足,難以切中要害,吭哧了半晌都沒說出話來。

  秦中文難得發現一個學新學的好苗子,當然要為他站台。

  他輕輕咳嗽一聲,起身靠了過去,瞬間吸引了那桌人的注意。

  秦中文拱手作揖,溫言道:「諸位兄台請了。在下秦某,適才偶聞高論,心有所感,冒昧插言,還望海涵。

  」

  眾人見他一身文人打扮,氣質儒雅,談吐有禮,想來也是前來參加的考生,倒也未生惡感。

  那徽州王姓士子略一拱手:「原來是秦兄,不知有何見教?」

  秦中文笑了笑:「不敢不敢,談不上見教。只是某有一言想問王兄,方才王兄所言即物而窮其理」,不知這窮」字,當作何解?是靜坐冥思,空想其理?還是需對此物」詳加觀察,乃至上手操作,反覆驗證,方能逐步窮」盡其內在之理」?」

  王姓士子一愣,下意識道:「自然是潛心體察————」

  「體察需有依據。」

  秦中文打斷他,語氣依舊平和,但說的話卻絲毫不給面子。

  只見秦中文隨手拿起桌上一個白瓷茶杯,說道:「譬如眼前這茶盞。朱子言其有瓷之理」。然此理何在?是憑空想來,還是需觀察陶土選材、釉料配比、窯火溫度、燒制時辰?」

  秦中文見他發愣,繼續說道:「依秦某之見,若想知其堅脆之理」,絕不僅是空談堅脆」二字,還是需以不同力度敲擊、置於不同環境測試,記錄其破損之條件,方能總結出何種情況易碎,何種情況堅固。此等觀察、測試、記錄、歸納之過程,豈非正是格」此茶盞之物」?所得之堅脆條件規律」,豈非正是窮」出之「理」?」

  他這一番話,將「格物致知」的過程具體化,完全跳出了空談的窠臼。

  桌上幾人均是怔住,那王姓士子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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