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喘息

  喘息

  建安三年二月初,南陽大地春寒未退,戰火已驟然重燃。

  去歲因輕忽驟變,致有宛城之失,曹洪退守葉縣。此番曹操再度揮師南下,用兵方略已與前度迥異。去歲意在速降,今歲則顯是挾雷霆之勢,務求犁庭掃穴。二月初六,曹軍兩路並出:東路由曹操親率主力自潁川郡吳房縣南下,直撲南陽東北邊境的舞陰:西路由夏侯淵統領,自駐屯的葉具向東壓迫。舞陰守軍薄弱,抵抗數日後於二月十一日城陷。兩路曹軍遂會師於舞陰與葉縣之間的要地堵陽城下。

  合兵一處的曹軍聲勢大振,猛攻堵陽。守軍雖奮力抵抗,然在絕對優勢兵力的持續衝擊下,城牆終在二月十五日被突破。堵陽陷落,南陽東北門戶洞開,曹軍兵鋒順勢轉向西南。

  曹軍休整一日後,於二月十七日進抵博望。扼守宛縣東北方向的此一要點,未能阻擋曹軍腳步,二月十九日即告易手。曹軍前鋒馬不停蹄,於二月二十一日攻陷淯水西岸的西鄂縣,掃清了宛城外圍最後一道屏障。

  至此,南陽郡治宛城,已完全暴露在曹軍兵鋒之下。

  二月二十二日,曹操大軍進抵宛城,四面合圍。

  

  這座南陽郡治隨即陷入慘烈攻防。城牆上遍布煙燻火燎的痕跡,垛口多處坍塌,守軍疲憊的面容上混雜著血污與絕望。張繡親披甲冑,在西門督戰,手中長槍已不知第幾次染血。

  「將軍,曹軍又上來了!」親衛嘶聲喊道。

  張繡抬眼望去,城外曹軍陣中,數十架高達數丈的井闌正被緩緩推向城牆,其上的射手居高臨下,箭矢已能覆蓋城頭。井闌之後,是黑壓壓的步卒方陣,刀盾手、長矛手層次分明,更遠處,數十架以巨木為槌、覆以生牛皮的衝車,正被健卒推動,目標直指城門與多處已被投石砸損的牆段。

  最令人心頭髮緊的是陣前那數十架床弩與簡易拋石裝置一去歲曹軍便以此類器械日夜轟擊,今歲

  數量更多,操練更熟,連日打擊下,宛城西牆夯土剝落,已有多處顯露出內部夯土的裂痕。

  「胡車兒!」張繡吼道。

  「末將在!」滿臉血污的胡車兒提刀奔來。

  「帶你的親衛去西牆那段缺口,曹狗必從那裡主攻!死也要守住!」

  「喏!」胡車兒毫不遲疑,轉身便沖向喊殺聲最熾處。

  賈詡上前一步,阻住了欲一同前往的張繡,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急促與凝重:「將軍,不能再填人命了!自二十二日被圍,我軍血戰六日,傷亡已近三成。曹軍兵力源源不絕,器械精良,士氣正銳。這城牆————今日必破!」

  張繡咬牙,目光掃過城上疲憊不堪、人人帶傷的士卒,又望向城外如林的黑旗與仿佛無窮無盡的曹軍陣列,握槍的手指關節已然發白。他不是不惜命的莽夫,去年降而復叛是為存身,如今死守宛城,同樣是為了在這夾縫中求存若輕易放棄這南陽第一大城,在劉表眼中便失了價值,在曹操面前更是喪家之犬。他嘶聲道:「文和,宛城一失,南陽膏腴之地盡歸曹操,我等退守偏狹小城,還能有多少本錢與兩邊周旋?」


  「將軍,本錢不在城郭,而在兵馬!」賈詡目光銳利如錐,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昔日世祖亦有昆陽之危,然能收合散卒,終成大事。今劉景升所懼者,非宛城一磚一石,乃曹孟德飲馬漢水,直逼襄陽!只要將軍麾下精卒尚存,據安眾、穰城險要,拖住曹軍鐵騎,便是插在曹操肋下的一把刀,亦是懸在劉表門前的一面盾!彼時,劉景升為保門戶,必得更仰仗將軍;曹孟德側翼受制,亦難全力南下。若在此將兵馬拼耗一空,縱得空城,何異於持玉壁入虎狼之穴?人地兩失,只在頃刻!」

  張繡胸膛劇烈起伏,眼神中的掙扎之意逐漸消退。

  然而未等他最終決斷,城外陡然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戰鼓與吶喊!

  曹軍的總攻,在稍作停頓以重新調配生力軍與器械後,於這一刻猛然發動。而主攻西牆缺口的,正是以「每戰先登」聞名曹營的陷陳校尉一樂進!他親率摩下最為悍勇的陷陣甲士,頂著城頭零星的箭矢滾木,率先撲向那煙塵瀰漫的坍塌處。

  「殺!先登者重賞!」樂進的聲音嘶啞卻極具穿透力,他身先士卒,一手持盾格擋,一手揮動短戟,如楔子般砸入缺口處胡車兒倉促組織的防線。

  「曹賊休狂!」胡車兒眼見敵將兇猛,咆哮著迎上,手中戰刀挾風雷之勢斬落。樂進舉盾硬抗,一聲悶響,盾面竟現裂痕,身形也為之一滯。胡車兒得勢不饒人,刀光如練,連環劈砍,竟將樂進逼退兩步。周圍曹軍甲士欲上前相助,卻被樂進厲聲喝止:「此人交給我!爾等肅清兩側,擴大缺口!」

  兩位猛將在磚石廢墟間展開殊死搏殺。樂進驍勇靈捷,短戟刁鑽狠辣;胡車兒力大勢沉,刀法大開大闔。轉眼十餘合過去,雙方身上皆添傷口,樂進左臂被劃開一道血口,胡車兒肩甲也被短戟挑破。然而,個人武勇終究難抵全局頹勢。在樂進有意牽制下,曹軍後續甲士源源不斷湧入,迅速向缺口兩側蔓延,守軍被分割、壓制,防線眼看就要崩潰。

  胡車兒心急如焚,猛攻幾刀逼開樂進,就想回身支援側翼同袍,卻冷不防被側面刺來的長矛偷襲,正中肩胛!他身形一晃,樂進豈會放過這戰機,短戟如毒蛇吐信,疾刺其胸腹。胡車兒怒吼一聲,竟不閃不避,任由短戟刺入腰間,同時手中戰刀狠狠劈向樂進頭顱,竟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樂進大驚,百忙中側頭急閃,戰刀擦著頭盔掠過,帶起一溜火星,在他臉頰劃開一道血痕。幾乎同時,又有數杆長矛從不同角度刺入胡車兒身體。這員猛將渾身一震,手中戰刀終於脫手,他圓睜雙目,用盡最後力氣望向張繡所在的方向,嘶聲吼道:「將軍————走!」

  吼聲未落,雄壯的身軀已轟然倒地。

  「胡車兒!」張繡目睹愛將慘烈戰死,目眥欲裂,挺槍就要衝上。

  「走!」賈詡這次幾乎是撲上去拽住他,對左右親衛厲喝,「護將軍從南門撤!快!樂進已破缺口,大軍頃刻即至!」


  親衛們一擁而上,不由分說架起仍在怒吼掙扎的張繡,簇擁著賈詡,在且戰且退中衝下城牆。

  南門處,僅存的數百騎兵早已焦躁待命。眾人上馬,奪門而出,向南狂奔。

  身後,宛城西門方向,曹軍的黑色旌旗徹底淹沒了垛口,宣告著這座南陽雄城的易主。樂進手持短戟,立於胡車兒遺體之旁,目光冷峻地望向張繡逃走的方向,並未下令深追,而是高聲指揮部隊鞏固缺口,肅清殘敵。

  此時,正是二月二十八日午時剛過。宛城自二十二日被圍,堅守近七日,終告陷落。

  曹操並未給對手絲毫喘息之機。張繡殘部南遁不久,曹軍便已分兵而出:樂進率一部沿淯水東岸通道,向南掃蕩,直撲棘陽;于禁則統領另一路,向西南疾進,鋒芒所向,正是位於宛城與安眾之間的涅陽。

  涅陽守軍本就薄弱,主將趙晟聞聽宛城七日即陷,胡車兒戰死,肝膽俱寒。于禁大軍前鋒抵達城下不久,稍作試探性攻擊,趙晟便知此城絕難久守。他未做太多猶豫,一面下令緊閉城門,多備守具,虛張聲勢;一面連夜遣出數路快馬信使。

  這些信使背負著幾乎相同內容的急報,奔向兩個方向:一路向南往安眾,報與張繡「涅陽危急,恐旦夕不保」;另一路則向東南,渡漢水,直奔襄陽。

  三月初二上午,這份沾染著烽火氣息的急報,被送抵襄陽鎮南將軍府。

  信使是連夜渡漢水趕來的,一身泥濘,嘴唇乾裂,呈上軍報時雙手都在顫抖。劉表接過那捲沾著血污的絹帛,展開只看了數行,捏著棋子的手便頓在了半空。

  「異度,你自己看。」他將絹帛遞給對面的蒯越,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蒯越放下棋子,恭敬接過,目光掃過字句,眉頭漸漸蹙緊。待看完,他沉默片刻,將絹帛輕輕放回案上。

  「曹操此番,來者不善。」蒯越緩緩道,「去歲用兵,尚有輕忽之失。今歲則謀定後動,兩路並出,旬月之間,舞陰、堵陽、博望、西鄂諸城接連易手,更合圍宛城,七日即克。如今張繡敗走,曹軍分兵南下,其意絕非僅在北境數城。」他手指重重落在「涅陽」與「棘陽」之上,「這是要趁勢掃清南陽腹地,將兵鋒一舉推至漢水之畔,迫我荊州門戶!」

  劉表捻著長須,目光落在棋盤上,卻已無心棋局:「張繡退守安眾,還能支撐多久?」

  「安眾城小,存糧有限。依此軍報所言,曹軍攻城器械精良,士氣正盛,張繡新敗之師,恐難堅守月余。」蒯越頓了頓,「最壞的情形,是張繡棄安眾,再退穰城。若穰城再失————南陽精華之地,盡歸曹操矣。」

  廳內陷入沉寂。

  良久,劉表將手中絹帛置於案上。他抬眼看向蒯越,決斷道:「異度,此事非小。即刻召子柔(蒯良)、始宗(劉先)、子孝(鄧羲)、公悌(傅巽)、機伯(伊籍)————嗯,還有仲宣(王粲),一併來府中議事。」


  他略作停頓,補充道:「孺季(龐季)抱恙,叔良(文穎)外巡,暫且不必驚動。其餘在襄陽能掌機要、明大勢者,皆可喚來。半個時辰後,議事堂見。」

  蒯越心中明了,劉表這是要匯聚目前荊州核心謀臣群體的集體智慧,以應對此番危局。他當即起身:「越這便去安排。」

  半個時辰後,鎮南將軍府議事堂內。

  劉表端坐主位,其下左側以蒯越為首,依次坐著其兄蒯良、治中從事劉先、別駕劉闔、東曹掾傅巽、從事中郎鄧羲等;右側則坐著主簿伊籍、年輕的文學侍從王粲等人。謀士濟濟一堂,卻無人私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劉表面前那份軍報,以及他的面容上。

  「諸君,」劉表開門見山,將南陽戰況簡明扼要陳述一遍,「————如今情形,便是如此。宛城已失,曹軍分兵南下,涅陽、棘陽告急。張繡退守安眾,遣使求援。荊州北屏,已現裂痕。今日召諸公前來,便是要議一議,荊州該如何應對。」

  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眾人都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壞消息,並急速思考。

  最先開口的仍是蒯良,他捻須緩言,重申北屏之重與唇亡齒寒之理,建議速派文聘北上聲援,並接濟張繡糧草軍械。

  然而,其弟蒯越立刻指出了直接軍事介入的三重風險與不可行性,一時間,堂內議論聲起,或附議蒯良,或贊同蒯越,但更多的是對兩線受敵、進退維谷困境的憂慮。

  討論一度陷入僵局。此時,負責文書機要的伊籍謹慎開口道:「明公,竊以為眼下之急,首在固我門戶。文將軍之兵北上與否或可再議,然樊城、鄧縣、漢水防線必須即刻加強,以防曹軍意外冒進。此外————」他略微猶豫了一下,「或可另闢蹊徑,以緩我側翼之憂?」

  「伯機有何高見,但說無妨。」劉表示意道。

  「籍近日整理往來文書,留意到一事。」伊籍說道,「議曹從事胤誼先生府上,似有喜事將

  近。其長侄女與徐州劉左將軍麾下紀中郎的婚事已定,六禮正行。此事在州中士人間亦有流傳。徐州劉玄德,興平二年曾跨江援救同為宗親的劉揚州,頗重情義。今其摩下與我荊州士人聯姻,是否————可為一溝通之橋樑?縱不期其為直接奧援,若能稍分孫策在東之勢,於我亦大有裨益。」

  伊籍這番話,聲音不高,卻如一塊石子投入沉寂的潭水,在眾人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堂內出現了片刻的安靜。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瞥向了坐在右側末席、一直沉默不語的諸葛玄,旋即又飛快地掃過坐在左側上首的蒯越、蒯良兄弟。空氣里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凝滯。

  諸葛玄面色如常,只是微微垂目,仿佛眾人談論的並非自家之事。


  「與徐州溝通————」劉表緩緩重複了一句,目光卻先投向了蒯良,「子柔,機伯此議,你以為如何?」

  先問蒯良,而非蒯越,其中微意,在座精明者皆能體會一二。

  蒯良捻須的手微微一頓。他性情較為持重敦厚,但並非沒有家族的立場與榮辱觀。諸葛玄當初拒婚蒯家,雖事出有因,且後來聯姻黃家也算為劉表所樂見,但終究讓蒯家面上有些難堪。此刻要將這層曾被拒斥的關係,重新抬到州政戰略的檯面上,甚至可能讓諸葛玄藉此獲得更重要的斡旋角色,他心中難免有些芥蒂。

  「劉玄德乃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三年前援劉揚州,足見其扶助宗室之心非虛。」蒯良先肯定了劉備的「大義」,接著話鋒便是一轉,「然則,婚姻乃二姓之好,固可為通誼之階,卻未必能直接化為州郡之助。況且————」他略作沉吟,終是委婉道,「胤誼先生乃我荊州名士,受明公禮遇。其家事,州府若過分介入,恐失禮數,亦恐令胤誼先生為難。」

  劉表不置可否,又將目光轉向蒯越:「異度,你呢?」

  蒯越的神色比其兄更為平靜,與蒯良更重家族顏面和傳統禮法不同,他首要考量的是現實利害與權力平衡。

  「機伯此議,確是一條思路。」蒯越開口,語氣平緩,聽不出太多情緒,「其利有三:或可引為東線牽制,稍分孫策之勢,此利一;與左將軍通好,可彰明公廣納天下英傑之胸懷,或可吸引北地流寓賢才,此利二:即便不能成軍事同盟,單是此條線未斷,便足以令曹操、孫策在用兵時多一分顧忌,此利三。」

  他先肯定了利處,但熟悉他風格的人都知道,「然」字即將出口。

  「然,」蒯越果然話鋒一轉,「其害與難處,亦不可不察。首要之難,在於人。胤誼先生固然清譽卓著,然其與徐州之關聯,畢竟繫於私姻。州府遣使,若過度倚仗此道,恐令外人視我荊州無人,只能假借姻親私誼以通外交。此於明公威望、於州府體統,或有微損。」

  他沒有直接提蒯家與諸葛家的舊事,卻從「州府體統」和「明公威望」的高度,質疑了過度依賴諸葛玄這條「私誼」渠道的正當性,比蒯良的「禮數」之說更為犀利。

  「其次,」他繼續道,「利害之判,方才已述。曹操生忌、劉備志大、孫策反噬,此三害,並不會因使者是否與諸葛家相熟而改變。遣使通好,方向可取,然人選、名目、分寸,需極慎重。越以為,即便要用此線,亦應以州府正使為主,明公宗親之誼為重。姻親之事,可作點綴,不宜為主軸。更不宜————將探查虛實、密議機要之責,繫於私誼之上。」

  這番話,幾乎是將伊籍提議的「利用姻親橋樑」的核心操作方式給否定了大半。他同意「通好」的方向,但堅持必須是以劉表為代表的「荊州官方」與劉備「徐州官方」之間的正式往來,諸葛玄的姻親關係,頂多是個敲門磚或潤滑劑,絕不能成為主導。這既符合他作為謀主對風險控制的一貫主張,也微妙地限制了諸葛玄可能藉此提升的地位和影響力。


  堂內氣氛因為蒯越這番分析,變得有些微妙。

  劉先見狀,適時開口調和:「異度所慮周詳,州府體統、明公威望,確為根本。然非常之時,當有靈活之策。先以為,遣使道賀婚儀,乃是人情之常,光明正大。正使自然代表明公與州府,持重禮,敘宗親之大義。而副使之選————若能得胤誼先生相助,以其女方尊長之身同行,於情於理更為圓滿,且可使交談之初,少些藩籬,多些親和。至於具體交涉之內容與分寸,自有正使把握,州府亦可明授方略。如此,既全禮數,亦顧實際,公私兩便。」

  鄧羲也點頭:「始宗之言,頗得中庸。遣使本身,便是善意。至於如何談、談什麼,主動權仍在我手。胤誼先生若願以私誼助成公事,亦是美談。」

  傅巽則補充道:「正使人選,確需德才兼備,能持重體,善察機鋒。副使之議————亦需慎重。」他話未說盡,但意思明白,即便設副使,這個人選也不能僅僅是「女方尊長」,更需是州府信得過、能貫徹意圖的人。

  壓力再次部分回到了諸葛玄身上,也擺在了劉表面前。

  劉表看向諸葛玄,語氣依舊溫和:「胤誼,諸公之議,你也聽到了。此事關乎州政,亦牽涉你家。以你之見,這副使」之名,可願擔待?又當如何行事,方能不損私誼,不逾公矩?」

  諸葛玄知道,這是要他明確表態,並給出一個能讓各方,尤其是蒯家相對放心的方案。他起身,向劉表及眾人拱手,言辭愈發謹慎:「玄蒙明公信重,辟於州府,常思報效而無門。今州事艱難,若有驅使,玄豈敢惜身?然正如異度、子柔所言,姻親乃私,州政為公,界限不可混淆。玄若添為副使,惟謹守本分:一則,盡女方尊長之禮,圓通兩家情誼;二則,為輔佐正使,於禮儀細節、人情往來間,略作溝通,絕不敢預聞軍國機要,亦不敢擅傳州府之意。一切行止,皆聽正使與明公之令。」

  劉表聽罷,目光在蒯越、蒯良等人面上掃過,見二人神色稍緩,心中已有了決斷。

  「諸君之意,吾已明了。北疆之患,不可坐視;東線之危,亦須緩釋。與徐州通好,確有必要。然此事,當以堂堂正正之道行之。」

  「仲業!」

  「末將在!」一直侍立在堂下武官隊列中的文聘,聞聲跨步出列。

  「命你速率五千精兵,即日啟程,進駐樊城。」劉表的目光掃過堂內諸人,最終落在文聘身上,「此去,有三事需牢記:其一,抵達之後,多樹旌旗,廣布斥候,白日多派小隊沿漢水巡弋,夜間增派火把崗哨。」

  「其二,從襄陽府庫調撥糧草三萬斛,軍械若干,由你部護送,運往鄧縣囤積。對外可稱,此乃為援張繡所備。鄧縣乃漢水以北要點,糧械囤積於此,一則示我決心,二則————為我軍日後若真需北進,預作準備。」


  聽到「日後若真需北進」幾字,文聘眼神一凜,明白劉表並未完全關閉直接援助張繡的大門。

  「其三,」劉表的聲音再次拔高,「亦是重中之重。未得吾親筆敕令,你的人馬,絕不可渡漢水與曹軍主力接戰!然,若張繡能退守穰城一線,將曹軍拖入久攻不下的泥沼,或曹操後方生變、

  顯露疲態————屆時,便是你渡河北上,與張繡呼應,或擊其側翼,或斷其糧道之時!故此,駐屯樊城,非是枯守。我要你日夜操練,偵騎四出,將南陽曹軍動向、地理險易,給吾摸得一清二楚!可能領會?」

  文聘徹底明白了劉表的全盤打算:前期以威懾為主,保存實力,靜觀其變;同時做好一切實戰準備,一旦時機成熟,便立刻由虛轉實,給予曹操致命一擊。

  文聘再無半點疑惑:「末將謹遵明公將令!駐樊城,蓄銳氣,察敵情,靜待良機!必不負明公所託!」

  「好!」劉表露出些許滿意的神色。「速去準備。」

  「喏!」文聘再次行禮,轉身大步離去。

  「始宗。」劉表看向劉先。

  「在。」

  「由你舉薦,擇一穩重幹練、通曉禮儀、能持大體者為正使。以吾之名義,備州禮,前往徐州下邳,拜會左將軍,一敘宗親之誼,二賀其麾下英才締結良緣之喜。國禮私誼,以國禮為先,私賀為輔,務必彰顯我荊州氣度。」

  「喏!」

  「至於副使————」劉表略作停頓,看向諸葛玄,「胤誼,便勞你以女方叔父之身,隨行照應禮儀情誼之事。然需謹記,州府之意,皆由正使傳達;你之言行,需與正使同心,不可逾矩。」

  「玄,謹奉命。必恪守本分,不負明公所託。」諸葛玄躬身領命,心中明了。

  一條條指令發出,風波暫定。蒯越兄弟不再多言,這個結果,既沒有讓諸葛玄藉機獲得實質性的權責,又保留了通好徐州的可能,算是維持了平衡。

  眾人領命散去。夜色已深。

  劉表獨坐堂中,對尚未離去的蒯越低聲道:「異度,委屈你了。」

  蒯越微微躬身:「明公為州郡計,越豈敢存私?諸葛胤誼此人,能用其長,控其短,便是駕馭

  之道。明公今日處置,甚是妥當。」

  劉表嘆了口氣:「但願這一步,能為我荊州,多爭得幾分喘息之機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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