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執柯

  執柯

  建安二年的秋雨終於停歇時,時節已近九月末。連綿的雨水帶走了最後一絲暑氣,隨即被一股更肅殺、更透徹的寒意取代。霜降之後,江淮大地草木凋零,天地間一片蕭索,戰事也如同被這驟冷的天氣凍住,驟然緩了下來。

  九江一線最先陷入沉寂。關羽駐守的東城與紀靈所在的鐘離隔空相對,雙方的斥候依然每日出沒於日漸枯黃的原野與河灘,但帶回的消息再無實質交鋒。歷陽、阜陵、全椒等新得諸縣,丹陽軍士在寒風中加固城防、搶種越冬作物,江面上的巡哨雖未間斷,規模卻已大幅縮減。

  這沉寂的消息傳到壽春時,袁術正對著孫策從豫章發回的書信。信寫得恭謙,將「江夏激戰正酣,將士疲憊,暫作休整」與「待明春破敵,必北上報效」巧妙編織在一起。袁術如何看不出其中推脫?他將帛書擲於案上,望向堂外漸次染上枯黃的庭院,疲憊與寒意一同襲上心頭。派去聯絡呂布的使者同樣石沉大海,杳無音信。他只能默許閻象的收縮之策,看著楊奉、韓暹分赴合肥、浚遒,與紀靈等人構成一道單薄的、聊勝於無的防線。

  真正的僵持與消耗,發生在淮水北面的沛國。

  九月末,曹操遣軍試探性進攻太丘。呂布率部迎戰,高順的陷陣營在雎水畔死守不退,雙方激戰數日,互有損傷。然而秋糧未及大規模入庫,持續的拉鋸迅速耗盡了前線本就不裕的存糧。未等嚴寒真正降臨,對峙的雙方便因糧秣難繼,各自帶著未能竟功的遺憾與一身疲憊,默契地罷兵回撤。雎水兩岸重歸平靜,只是冬日缺糧的爛攤子,不僅讓相縣的袁渙眉頭緊鎖,也讓在許昌的曹操頭疼不已。

  許昌司空府中,曹操面對的糧草窘境同樣嚴峻。郭嘉與荀彧詳細核算府庫後,均認為以現有存糧根本無法支撐冬季任何規模的主動出擊。在現實面前,任何奇謀都需讓步。最

  終,曹操採納了二人徹底休兵、固守越冬的建議,傳令前線各部轉入守勢,全力籌措糧秣,以待來年。

  下邳的深秋寒意,比江淮前線來得沉靜,卻也足夠料峭。十月中,濃霜時常一夜之間便鋪滿瓦當、街石與枯草,在日漸短促的日照下泛著蒼白的光。太史慈府邸里的忙碌與溫熱,卻與外界的清冷形成了鮮明對比。

  曹穎的產期就在這幾日。太史夫人早已備好一切,日夜守在兒媳房外。太史慈每日從軍營回來,第一件事便是詢問,練武時也常走神。

  

  十月十八日,凌晨。

  一聲嬰兒嘹亮的啼哭,劃破了府邸的寂靜。

  「生了!是個小郎君!母子平安!」

  穩婆歡喜的報訊讓守在門外的太史慈渾身一震,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太史夫人更是喜極而泣,連聲念著「祖宗保佑」。


  當穩婆將裹在錦繡襁褓中的嬰兒抱出時,太史慈接過來的手臂僵硬得不知如何擺放。

  那嬰兒皮膚紅皺,眼睛緊閉,只張著小嘴發出細微的哼唧。

  「像你,像你小時候。」太史夫人湊過來,眼中含淚笑道。

  太史慈仔細看著懷中嬰孩的面容,抬頭對母親道:「便叫「享」吧,太史享。」

  「享?」太史夫人神色微動,她記起了太史慈與曹穎喜結連理前,紀清就提及過這個名字。

  「承享太平,安享天年。」太史慈的聲音低沉下去,目光再次落回兒子熟睡的小臉上,仿佛透過這稚嫩的眉眼看到了更悠遠的東西,「那名載史冊的太史享————恐怕亦難免奔波。但願此生,在我輩手中掙得的局面,能讓他真正安享此名,不必再重蹈覆轍。」

  消息傳開,劉備親至道賀,下邳城中的文臣如劉政、魯肅、陳群、糜竺、孫乾、孔融等,或親臨或贈禮,府中一連數日賀客不絕。

  三日後的「三朝」賀宴辦得簡樸而溫馨。劉備抱著嬰兒,對太史慈笑道:「子義,當年都昌城下射殺張繞、彭城血戰阻曹軍時,可曾想過有今日這般安穩?」

  太史慈抱拳:「慈當年只為盡忠職守。能有今日,全賴主公信重,亦賴母親、妻子扶持。」

  宴席散後,紀清未立即離去。他先在前廳與太史慈敘話片刻,待賓客盡散,太史慈去送劉備後,方由侍者引至內院。他在曹穎休養的廂房外間,隔著垂下的簾帳問候數語。曹穎聲音雖微帶疲憊,但語氣欣慰,感謝紀清掛念。

  從內院退出,穿過連接前廳的廊道時,正遇見乳母抱著襁褓中的太史享在廊下緩緩踱步,輕聲哼唱。

  「泰明叔叔。」乳母笑著將襁褓遞來。

  紀清連忙接過,動作比太史慈熟練些。嬰兒在他臂彎里蹭了蹭,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烏溜溜的、尚未對焦的眼睛,純淨得像秋日潭水。

  紀清看著這雙眼睛,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時間仿佛凝固。廊外的雪光映著他半邊臉。他維持懷抱的姿勢,一動不動,眼神卻穿透眼前稚嫩的小臉,投向了虛空深處。

  那裡有另一個孩子的面容,更清晰,更鮮活,會咯咯地笑,會軟軟地叫「爸爸」,會在清晨爬到他床邊,用小手推他的臉————畫面流轉,又浮現出孩子長大後,坐在燈下皺著眉頭對付算學題,自己在一旁無奈又耐心講解的場景————所有的畫面都那般真實,卻又被一層無形而冰冷的屏障徹底隔絕,只留下清晰到發疼的思念,以及再也無法觸及的、已然凝固在另一個時空的現實。

  「泰明?」太史夫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紀清猛地回神,倉促地將嬰兒塞回乳母懷中。「我————想起軍中還有些事。」他勉強扯出笑容,對太史夫人點點頭,便轉身匆匆離去,背影甚至有些踉蹌。

  太史夫人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茫然的小孫兒,眉頭微蹙。方才紀清那一瞬間的眼神,她看得分明那眼神里,帶著一種掩不住的溫柔與思念。

  「這孩子————」她喃喃道,心中某個念頭愈發清晰。

  數日後,紀清與劉政、魯肅從官署一同出來,路上說起鄭益前日得了一卷難得的古本

  《蒼頡篇》,便相約順道去鄭益家中看看。到了院外,就聽見裡面孩童脆亮的笑聲。

  剛進院子,一個穿厚棉襖的圓滾滾身影便從屋內奔出,眼睛一亮,直撲到紀清腿邊:「紀叔父!」

  紀清臉上頓時綻出笑意,彎腰將鄭小同抱起,掂了掂:「重了些。有沒有吵著要你阿父的新書卷?」

  鄭小同摟著他脖子搖頭:「沒有,阿父說我乖才給看。」

  劉政在旁打趣:「益恩兄,你這嚴父架勢,看來是專對我們擺的。小同見了泰明,可比見了你親熱。」

  鄭益聞聲迎出,笑著將幾人讓進屋內:「莫聽正攀胡說,這小子如今是看人下菜碟。」又對妻子道,「去將新沽的酒燙上,再切些肉脯來。」

  屋內燒著炭盆,暖意融融。鄭小同起初還賴在紀清身邊,不一會兒便被魯肅袖中摸出的一把精緻小木劍吸引了注意,湊過去好奇擺弄。幾個男人圍坐下來,先傳看了那捲《蒼頡篇》,議論了幾句文字訓話,話題便漸漸轉到近日各曹的公務、江淮的天氣、越冬的柴炭儲備等瑣事上。

  紀清話不多,聽著劉政與魯肅低聲討論彭城那邊送來的幾樁田土訟案該如何批覆,目光偶爾落向正趴在一旁席上、專心比劃小木劍的鄭小同。當鄭小同舉起木劍,模仿著不知從哪裡看來的架勢,口中發出含糊的「嘿哈」聲時,紀清的嘴角便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極淡的笑意,伸手過去,輕輕將那揮動時快要戳到孩子自己臉頰的木劍尖撥開。

  鄭益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與妻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坐了一會兒,三人準備告辭。鄭小同依依不捨送到門口,直到紀清答應過兩日再來,才肯鬆手。

  與劉政和魯肅分開後,紀清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冬日的寒風撲面而來,他緊了緊衣襟,方才懷抱孩子的溫暖觸感似乎還在臂彎。

  太史夫人是從鄭益夫人那裡聽說此事的。

  「泰明那孩子,是真喜歡小孩。」鄭益夫人來府探望時閒聊道,「對小同那份耐心,我這個當娘的都做不到。小同也怪,平日調皮,一到泰明跟前就乖乖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太史夫人又想起三朝那日,紀清抱享兒時那瞬間的失神和眼底閃過的、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神色那裡面有溫柔,有思念,還有一種仿佛隔著遙遠時空的、她似曾相識的悵惘。她自己曾歷經與獨子長達七年的音訊隔絕,那份牽掛與無力,她太懂了。

  夜裡,她坐在曹穎床邊,屏退侍女。

  「阿穎,你覺得泰明心裡苦不苦?」

  曹穎產後恢復得不錯,倚在靠枕上,沉默片刻,輕聲道:「媳婦也說不好。泰明待人總是周全的,對母親、對子義、對同僚部下,乃至對先遣營的士卒,從來都是笑臉相迎,開朗豁達,挑不出半點錯處。也正因如此————」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他越是這般滴水不漏,媳婦偶爾瞧著,反而覺得————那笑意未必能進到眼底深處去。像是心裡其實壓著極重的東西,只是誰也不讓看見,誰也不與言說。」

  太史夫人若有所思地點頭。

  曹穎接著道:「子義倒是提過一次,說四年前他們從徐州返北海,途經開陽附近時,偶遇那位諸葛姑娘。那是子義唯一一次見泰明情緒外露,幾乎情難自已。除此之外,泰明在任何人面前,都從未失過分寸。」

  「是啊。」太史夫人握住兒媳的手,「他看似什麼都好,文能安邦,武能定策,待長輩至孝,對孩童極慈。可偏偏就在自家終身大事上,黏黏糊糊,全無半分沙場帷幄中的利落!」

  「他與那荊州諸葛姑娘,書信通了怕有三四年了吧?話里話外,誰看不出心意?諸葛姑娘也一直未有其他婚約。這分明兩情相悅!按常理,早該請媒人上門了!可他呢?就這麼一年年書信往來,從不說破,更不提「娶」字。我都替他急!」

  曹穎輕聲說:「或許————泰明有他的顧慮?畢竟兩家相隔甚遠,他又忙於公務————

  「什麼顧慮能比終身大事要緊?」太史夫人搖頭,「他是心思深,重情也重責。子義說過,泰明曾言諸葛姑娘容貌肖似其————後世故人。怕不是正因為這份肖似,讓他心中有了難以逾越的坎,既被吸引,又恐混淆了眼前人與心中影,更怕對不住人家姑娘的一片真心?這才進退維谷,躊躇不前。又或者————他後世那地方風俗不同?可再不同,男婚女嫁,人之大倫,總該有個章程!」

  她越說越覺不能再等:「我是他義母,既認了這個兒子,就不能看他這麼蹉跎。享兒出生是喜事,也讓我更看清,泰明心裡,是渴望有個家的。他看享兒、待小同的眼神,騙不了人。這事,我得管。」

  「母親打算如何?」

  太史夫人眼中閃過決斷:「我去找文舉公。」

  孔融的住處清靜。太史夫人只帶一老僕,提一食盒,在十月末一個晴朗午後登門。


  孔融對太史夫人極為敬重,親迎至二門。

  「夫人今日怎麼得暇?快請進,天寒地凍的。」

  「叨擾文舉公了。日前得了一些上好山參,特送來給公補養精神。另有一件小兒事,想請教公。」太史夫人還禮。

  落座奉茶後,太史夫人屏退左右。

  「文舉公是泰明舊主,也是看著他一路走來的長者。」她開口懇切,「老身今日來,實則為泰明那孩子的終身大事,心中焦急,想請公拿個主意。」

  孔融略微驚訝:「泰明的婚事?夫人請詳述。」

  太史夫人便將紀清與諸葛倩數年書信往來、彼此有意卻無進展,以及自己觀察到的紀

  清對孩童的喜愛和孤寂,娓娓道來。未提抱享兒失態,只說是母親的感覺。

  「泰明才華出眾,性情沉穩,乃國家棟樑。可他畢竟年輕,於婚姻大事上,或許有顧慮,或許不知如何著手。」太史夫人嘆道,「老身是他義母,既知他心意,又覺諸葛氏淑女賢德,實在不忍看良緣錯過。文舉公德高望重,又是泰明故主,能否————代為關切一二?或指點老身,該如何促成?」

  孔融撫須沉思。

  他對紀清從北海至今的成長瞭然於胸。諸葛瑾現為劉備麾下彭城郡丞,家世學問俱佳。兩家聯姻,於公於私,確是美事。太史夫人這番話,情真意切,是一位慈母對子女的關懷。於禮,她作為義母過問婚事,名正言順;於情,心意令人動容。

  「夫人所慮極是,此乃長者慈心,亦是美事。」孔融慨然應允,「泰明是老夫故吏,才德俱佳;諸葛氏乃名門淑女。此等良緣,豈可因靦腆或顧慮而錯失?夫人既託付於老夫,老夫義不容辭。」

  太史夫人心中一松,起身行禮:「多謝文舉公!」

  「夫人不必多禮。」孔融虛扶,「此事不宜倉促。諸葛子瑜現為彭城郡丞,乃婚事關鍵。老夫需先與益恩賢侄商議,他是泰明至交,與子瑜亦相熟稔。待合計妥當,再尋機與子瑜言明,方為鄭重。」

  「全憑文舉公做主。」太史夫人大定。

  又敘片刻,太史夫人告辭。走出孔融府門,冬日午後陽光正好,她抬頭望天,心中默

  念:泰明,母親知你心中困苦,有些結需你自己來解。但人生路上許多事,本就不是一個人能扛下的。家人之責,便是此時為你鋪一鋪路,點一盞燈。

  孔融辦事雷厲風行。太史夫人來訪次日,他便請來鄭益。

  書房炭暖茶香。孔融將太史夫人所託之事原原本本告知。

  鄭益聽罷,先是一愣,隨即拊掌笑道:「此真美事!不瞞文舉公,晚輩早覺泰明與諸葛姑娘天造地設。只是泰明於此事實在過於————持重,晚輩雖為好友,也不便多言。今有太史夫人關懷,文舉公過問,此事必成!」


  他是真心為摯友高興。這些年,身邊同儕如劉政、鄭益自己、諸葛瑾、乃至步騭、嚴峻等人,皆已家室在側。唯有泰明,功業越顯,身邊卻越是清冷。眾人皆知他與諸葛倩書信往來,心有所屬,這才無人貿然為其說合別家。否則,以他今日地位與主公信重,怕是早有人如糜子仲當年為子瑜提親那般,尋上門來了。如今若能玉成此事,得知心人相伴,於公於私,都是大好事。

  「益亦願附驥尾,玉成此事。」鄭益正色,「只是不知文舉公有何具體籌劃?」

  孔融捻須道:「子瑜在彭城,職責在身,不便輕離。此事既已說破,便需鄭重。老夫之意,由你持老夫手書,親往彭城面見子瑜,陳明太史夫人之意與老夫做媒之心,試探其口風。若其贊同,便可商定後續。你是泰明至交,又為子瑜同僚,身份最宜。」

  鄭益思忖點頭:「晚輩義不容辭。彭城距下邳不遠,快馬兩日可至。只是————是否需先知會泰明?」

  「暫且不必。」孔融搖頭,「泰明性子,你我都知。若先與他說,必多思多慮,反生波折。待子瑜那邊首肯,再言明不遲。婚姻大事,本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史夫人為義母,老夫為媒證,你我代為奔走,合乎禮法。」

  鄭益深以為然。當下孔融鋪絹提筆,以長輩媒證身份,言辭懇切表達為紀清向諸葛倩求親之意,盛讚兩家般配,並提及太史夫人與劉備皆樂觀其成。

  信畢火漆封好,交予鄭益。

  「此事便有勞你了。」孔融送至門口鄭重囑咐,「成與不成,皆需子瑜明確答覆。無論如何,莫失和氣。」

  「晚輩明白。」鄭益躬身,將書信仔細收入懷中。

  次日一早,鄭益帶一隨從,騎馬出下邳北門,沿官道向彭城而去。

  能為摯友終身大事奔走,鄭益感到由衷喜悅與責任。

  兩日後,鄭益抵彭城。

  郡府位於城中,經張飛、諸葛瑾兩年有餘的治理,市井頗為整肅。鄭益通報姓名後,很快引入後堂。諸葛瑾正在處理文書,聞報鄭益來訪,略感意外,忙起身相迎。

  「益恩,今日怎麼得暇來彭城?可是有要事吩咐?」諸葛瑾請坐奉茶。

  「子瑜。」鄭益笑道,「此來非為公事,乃一件私事,且是美事。此乃孔文舉公親筆

  手書,囑我面交。」

  諸葛瑾神色一肅,雙手接過。拆漆展絹,仔細閱讀。

  起初眉頭微揚,顯是驚訝。隨閱讀深入,驚訝化為沉思,最後臉上帶著恍然且欣慰的表情。

  信不長,諸葛瑾看了許久。讀完,將絹帛輕放案上,抬眼看鄭益。


  「益恩,此事————太史夫人和孔公,籌劃多久了?」

  鄭益如實相告:「太史夫人見泰明孤身,知其與令妹心意,心中焦急,數日前拜訪孔公請託。孔公當即應允,召我商議,我便來了。泰明本人,尚且不知。」

  諸葛瑾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鄭重向鄭益,也向孔融書信方向,深深一揖。

  「孔文舉公德望海內,親自為媒;益恩為友奔波,遠來陳情。此等厚意,瑾與舍妹,感激不盡。」

  鄭益連忙起身還禮:「子瑜言重。泰明與我,情同手足;他與令妹,天作之合。我等皆樂見其成。」

  兩人重新落座。諸葛瑾表情放鬆許多,眼中帶上笑意。

  「不瞞益恩,」他緩緩道,「其實瑾早已有此意,只是未想到會由孔公與太史夫人先行提起。」

  略微頓了頓:「泰明與舍妹書信往來,已近四載。瑾雖未見信札,然二弟亮與幼妹蘭時有家書往來,言及舍妹每得泰明書信,雖不語,眉目間神采不同,翻閱時亦格外珍重。

  其心所屬,家中人皆有所察。舍妹性子沉靜,不喜多言;而泰明————瑾觀其數年間言行,對舍妹絕非無意,然每每臨及此事,輒有未盡之言,似有更深顧慮縈繞於懷,故遲遲未能踏出一步。」

  「瑾與泰明,共事數年,對其人品、才學、志向,了解甚深。他不僅是主公倚重謀士,更是重情重義、有擔當君子。舍妹得托於他,瑾為兄長,心安無比。此樁婚事,於公,可增我徐州內部和睦,亦是佳話;於私,遂舍妹心愿,也解泰明孤寂。瑾,樂見其成,並願全力促成。」

  鄭益心中大石落地,笑容更盛:「有子瑜兄此言,此事已成大半!」

  「然,」諸葛瑾話鋒一轉,神情再肅,「禮之大者,在於敬慎。婚姻乃人倫之始,不可輕忽。舍妹父母早逝,現由叔父撫養於荊州。婚聘之儀,必須徵得叔父之命,方合禮法,亦是孝道。」

  他起身走到書案後,鋪紙研墨:「瑾當立即修家書,將孔文舉公之美意、左將軍與太史夫人之關懷、泰明之心跡人品,並瑾本人贊同之意,詳陳叔父,懇請允准。」他筆下微頓,又補充道:「說來,年初與叔父復通書信時,叔父信中曾難得主動問及泰明近況。彼時瑾便覺,叔父對此事之觀感,似較數年前已有所鬆動。此亦是一利好消息。」

  鄭益點頭:「理當如此。有子瑜兄家書陳情,又有孔公作保,胤誼公處想必會鄭重考慮。不知需多久回音?」

  諸葛瑾筆下不停:「荊州路遠,書信往來,快則月余,慢則兩月。今已十月末,待叔父回信,恐到歲末年初。但只要叔父應允,後續納采、問名等禮,便可按部就班。屆時,還需勞煩孔公與益恩,並請主公為主婚。」


  「這是自然。」鄭益滿口答應,心中已開始盤算如何向孔融和太史夫人報喜。

  不多時,諸葛瑾書信寫好。用了兩張絹帛,寫得密密麻麻,言辭恭謹懇切。寫畢檢查,吹乾墨跡,裝入青囊,用絲線細細封好。

  「此信,我遣一心腹家僕,明日一早啟程,快馬送往荊州。煩請益恩迴轉下邳後,稟明孔公與太史夫人:瑾這邊,已盡全力。只待叔父回音。」

  「子瑜處事周全,益佩服。」鄭益由衷道。

  當夜,諸葛瑾設簡宴款待。席間不再談婚事,只論經學文章、徐州風物,氣氛輕鬆愉悅。鄭益能感覺,諸葛瑾是真心為妹妹高興,也對紀清這未來妹婿十分滿意。

  次日,鄭益辭別返回下邳。來時忐忑,歸時滿懷喜悅。

  彭城郡府,諸葛瑾派出的精幹家僕,早已背好行囊,懷揣那封關鍵家書,出了南門,踏上通往荊州的漫漫長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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