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雨滯
雨滯
長江在雨中咆哮。
八月初的秋雨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豆大的雨點砸在江面上,激起無數渾濁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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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陽城外新築的水寨在風雨中搖搖晃晃,數十條戰船用粗麻繩系在木樁上,隨著浪濤起伏,船身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劉曄站在岸邊臨時搭起的望樓里,蓑衣下的衣袍早已濕透。他扶著木欄,目光穿過雨幕,望向西北方向—那裡是合肥。
「子揚先生,風大,還是回營帳吧。」身後傳來賀齊的聲音。
這位丹陽兵曹從事也披著蓑衣,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流成水簾。他臉上的神情比劉曄平靜得多,只是眉頭微蹙,顯露出對天氣的無奈。
「賀從事。」劉曄沒有回頭,聲音在風雨中有些模糊,「若是再早三日————不,哪怕早兩日,合肥或許已在我手。」
這話他說得很輕,但賀齊聽得清楚。
「天時不佑,非戰之罪。」賀齊走到劉曄身側,同樣望向西北,「先生獻奇策、刺鄭寶、整水軍,一夜之間為左將軍拿下巢湖之眾,又獻疾攻合肥之策一此等大功,齊在江東多年,未曾見過有誰能如此迅疾。」
劉曄苦笑搖頭。
他年不過二十六歲,面容清瘦,眼中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深沉。自從在巢湖宴上暴起刺殺鄭寶、收服其部眾以來,他幾乎沒合過眼。整合水軍、勘察水道、制定行軍路線,一切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當面獻策時,他詳細規劃了如何沿施水疾進、如何趁合肥守軍不備突襲城門。
除了天時。
「我軍七月底自歷陽出發時,天色尚晴。」劉曄緩緩說道,「若按原計,八月朔日便可抵合肥城下。可誰料七月二十九那場雨來得如此之急、如此之大————」
他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不甘。
賀齊沉默片刻,指了指江面:「先生請看。」
劉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江水比三日前又漲了數尺,渾濁的浪濤拍打著岸邊壘起的沙袋。幾個士卒正冒雨加固,雨水順著他們疲憊的臉頰流下。
「巢湖通江,施水連湖。這等大雨,莫說行船,便是徒步沿岸行軍也難。」賀齊的聲音很穩,「先生之計本無錯,錯只錯在,這江淮的雨,從來不由人算。」
這話說得實在。
劉曄終於轉過頭,看向賀齊。這位江東將領三十出頭,面容剛毅,眼中沒有責怪,只有理解。劉曄心中那口鬱結的氣,忽然鬆了些。
「將軍不怪曄冒進?」
「若是冒進,齊當初便不會採納先生之計。」賀齊搖頭,「用兵之道,本就險中求勝。先生之策,奇、快、狠,正合當下局勢袁術新敗,軍心渙散,合肥守備未固,若能出其不意,確有七成勝算。」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先生刺鄭寶、收水軍、獻奇襲合肥之策,此皆實打實的大功。今我水師得此助力,左將軍在江北之勢愈固。僅此數件,便足以顯先生之才。」
這話是安慰,也是事實。
劉曄深吸一口氣,冰涼的雨氣灌入肺中,讓他清醒了些。他望向水寨中那些正在整修的船只有原本鄭寶摩下的艨艟,也有賀齊從丹陽帶來的走舸。士卒們在雨中搬運物資、修補船體,雖然辛苦,卻秩序井然。
「這些水軍————」劉曄忽然問。
「正在整編。」賀齊明白他的意思,「張多、許乾二人還算配合,他們麾下舊部約兩千人,已打散編入我軍各船。按先生先前建議,有功者賞,安分者留,桀驁者調往陸營一旬日之內,當可成軍。」
劉曄點點頭。這是他刺殺鄭寶後提出的第一項建議:速整水軍,不留後患。賀齊執行得乾脆利落。
「只是這雨————」賀齊抬頭望天,灰濛濛的雲層低垂,絲毫沒有放晴的意思,「怕是要再下數日。」
兩人一時無言。
雨聲、浪聲、風聲混雜在一起,奏出一曲壓抑的交響。遠處江面上,幾隻水鳥貼著波濤疾飛,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賀從事。」劉曄沉默片刻,目光從合肥方向收回,轉向賀齊時已恢復沉靜,「曄有一慮。合肥經此一遭,守備必嚴。縱使劉威庸碌,然既已驚覺,再想奇襲恐難奏效。待雨停後,我軍或當以穩固歷陽、阜陵、全椒一線為上,同時借水軍之利,巡弋江面,威懾合肥,使其不敢東顧。曄願為從事參詳水陸軍務,整訓新附之眾。」
賀齊看著他,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子揚此言,深合我心。」他忽然改了稱呼,語氣也親近了幾分,「你我年歲相仿,何必以官職相稱?我字公苗,你若不棄,稱我表字便可。」
劉曄微微一怔,隨即頷首:「公苗兄。」
「好。」賀齊笑道,「子揚所見甚是。合肥既已驚覺,強攻徒耗兵力。當務之急,確是鞏固江北三縣,練好水軍。整訓新附、參贊軍務之事,非子揚不可。我已向左將軍去信,稟明子揚大才及此番功勞。待主公鈞令抵達,必會予子揚正式官職,參贊我揚州軍事。」他略作沉吟,「以子揚之才,掌謀劃、參機宜,正當其任。」
劉曄肅容拱手:「曄,敢不從命。」
東城的雨勢比歷陽小些,但連日的陰雨讓這座剛經歷戰火的城池顯得更加破敗。
關羽站在城樓上,身披鐵甲,外罩油衣。雨水順著盔纓流下,在他威嚴的面容上劃出幾道水痕。他雙手扶垛,望著城外泥濘的道路那是通往鍾離的方向。
「雲長,城下冷,還是回府吧。」
陳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位廣陵太守也上了城樓,一身文士袍服外罩著蓑衣,腳下靴子沾滿泥漿,顯然剛在城中巡視回來。
關羽沒有回頭,只問:「元龍,流民安置得如何?」
「仲應正在辦。」陳登走到關羽身側,與他並肩望城,「開倉放糧,分發草蓆,又騰出幾處廢棄宅院暫住眼下已安置了四百餘人。只是糧草————」
他話沒說完,但關羽明白。
東城剛經歷戰事,李豐守城時已將府庫消耗大半,如今城破,繳獲的糧秣有限。而流民還在不斷增加有戰亂逃難的,也有因大雨無法歸鄉的。
「從廣陵調。」關羽沉聲道,「我已有令,士仁三日內會押送一批糧草過來。」
陳登點頭,又說:「舒仲應此人,確有能力。方才我在市井見他親自為老弱盛粥,言語溫和,處置有序。不過半日,流民已安。」
關羽這才轉過頭,看了陳登一眼:「元龍識人,關某信得過。」
兩人下了城樓,沿著濕滑的石階往府衙走。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士卒巡邏經過,甲葉
在雨中發出沉悶的聲響。路面積水很深,有些低洼處已成小潭。
「這雨再下,淮水怕是要漲。」陳登忽然說。
關羽腳步一頓。
淮水若漲,首當其衝的便是鍾離—紀靈屯兵之處。但同樣,東城雖不直接臨淮,然地處池河、女山湖水系,與淮水相通。若淮水暴漲,水勢倒灌池河、漫溢女山湖,東城亦可能受澇。
「我軍戰船何在?」關羽問。
「大部在盱眙水寨,一部在淮陵,由叔龍管帶。」陳登答道,「淮陵近淮水,便於監視鍾離動向,盱眙水寨則為根本。登已讓叔龍將各船加固纜繩,備足沙袋。只是————若上下游雨勢皆不減,淮水十日後必大漲,屆時水情莫測,恐難行船調度。」
這意味著,未來十天,東城守軍將處於相對孤立的狀態。雖然紀靈新敗,無力反攻,但雨季帶來的不確定性,總是讓人不安。
回到府衙,徐晃已在堂中等候。這位揚武校尉剛從城外營地巡視回來,鎧甲上儘是泥點。
「將軍,陳太守。」徐晃抱拳行禮,「各營已加固寨柵,挖深壕溝。只是帳中多有滲水,士卒被褥潮濕,恐生疫病。」
關羽在主位坐下,陳登、徐晃分坐兩側。親兵端上熱湯,三人各飲了一口,驅散些寒
氣。
「藥材可足?」陳登問。
「廣陵運來一批,勉強夠用。」徐晃答道,「末將已令各營每日煮薑湯分發,又騰出幾處乾燥屋舍安置體弱者。」
關羽聽著,手不自覺地撫過胸前長髯。這是他沉思時慣有的動作。
「公明,」他忽然開口,「若你是紀靈,此時會如何?」
徐晃一愣,隨即沉思片刻,答道:「末將若是紀靈,新敗之餘,又逢大雨,必不敢貿然出擊。但會多派斥候,監視我軍動向。同時加固鍾離城防,徵集民夫疏通水道,防淮水泛濫畢竟鍾離地處淮水北岸,水患更甚。」
「還有呢?」
「還有————」徐晃猶豫了一下,「或許會向壽春求援,但袁術新失九江東部諸縣,自顧不暇,援軍恐怕難至。」
關羽點頭,看向陳登:「元龍以為如何?」
陳登捋須道:「公明所言在理。紀靈此人,守成有餘,進取不足。去歲淮陰之戰,他便顯露此性。如今局勢,他必以穩守為上。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袁術麾下,非只紀靈一人。」陳登目光微凝,「橋蕤、張勳新敗於取慮,正憋著一口氣。若袁術強令他們配合紀靈反攻,雖勝算不大,卻也可能行險一搏。」
堂內一時安靜,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關羽緩緩起身,走到堂前,望向院中積水。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各營嚴加戒備,斥候每日兩報鍾離動向。水軍船隻隨時待命,若淮水漲過警戒,立即移船高處。」
「喏!」徐晃抱拳。
「另,」關羽轉身,看向陳登,「元龍,你與舒仲應抓緊安置流民,整修城防。秋收在即,這場雨若誤了農時,明年軍糧便會吃緊此事,比防備紀靈更緊要。」
陳登肅然:「登明白。」
下邳的雨勢時大時小。
左將軍府正堂內,劉備與幾位核心幕僚正在議事。魯肅、紀清分坐左右。堂外親衛通報琅琊相臧霸已至府外求見,劉備即命請入。
片刻,臧霸步入堂中。他一身塵土,顯是長途趕路而來,雖未著甲冑,卻神色凝重。
至堂中,他並未就坐,而是向劉備深施一禮,沉聲道:「霸御下無方,致有昌豨之叛,險誤大局,特來向主公請罪。」說罷,竟從袖中取出一段繩索置於地上,「霸願自縛領
罰。」
劉備見狀,先是一愣,隨即擺手道:「宣高這是何意?快快收起。」他起身離座,上前扶住臧霸手臂,「昌豨之事,子敬已報我知曉。你處置果決,平亂迅速,何罪之有?」
他引臧霸入座,親手斟了碗熱湯遞過去,溫言道:「宣高,昌豨自取其咎,與你何干?你若御下不嚴,怎會在他剛有異動時便察覺?又怎會當機立斷,火速平叛?此事莫要再提。」
臧霸手中繩索落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況且,」劉備坐回主位,神色懇切,「此次袁術假道竹邑,奇襲下邳,若非你接令後即刻發兵,馳援取慮,梁道、叔至、公明合擊橋蕤,防線恐難保全。你後又疾歸琅琊平定內亂,保北境無虞此等大功,我尚未賞,你何來自罪?」
這話說得誠懇。
臧霸捧著湯碗,手有些抖。他原是泰山豪強,與孫觀、吳敦等人盤踞琅琊,雖受陶謙、劉備招安,骨子裡仍存著幾分驕矜。但此刻,他看著劉備溫和卻堅定的眼神,忽然覺得那些驕矜是如此可笑。
「霸————慚愧。」他低下頭。
「不必慚愧。」劉備坐回主位,聲音平穩,「宣高,你我相交數年,我知你重義氣、
守信諾。昌豨是你舊部,他叛,你痛心,此乃人之常情。但你能以大局為重,大義滅親—這份擔當,備敬佩。」
這話戳中了臧霸心中最軟處,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摯友行差踏錯的痛心,更有幾分自責—是否自己平日確有疏失,才讓昌豨生了異心?他雖將昌豨打發去東萊鹽場,內心深處卻仍盼著這位舊日兄弟能吃一塹長一智,莫再辜負這番保全之情。
「主公————」臧霸喉頭哽咽。
「好了。」劉備擺擺手,「此事就此揭過。你冒雨前來,路上辛苦,先在府中歇息兩日。琅琊之事,我還需仰仗你。」
「喏!」臧霸起身,鄭重一禮,「霸必守好琅琊,絕不負主公所託!」
他退出堂外時,腳步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魯肅這才開口:「主公寬仁,臧宣高此後必效死力。」
劉備搖搖頭:「宣高本是豪傑,以誠待之即可。」他看向紀清,「泰明,你方才一直不語,在想什麼?」
紀清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清在想,」紀清緩緩道,「袁術此刻,該是何等光景。」
這話引開了話題。
魯肅接口道:「以袁術如今處境,必會嚴令紀靈等部收縮防線,死守鍾離、西曲陽等要害,保壽春無虞。至於外援————」他略作沉吟,「曹操在北,丁憂方起,且素與袁術有隙,必不會救。其所能想者,唯有孫策。孫伯符雖已自專豫章,然名義上仍奉袁術為舊主。袁術或會以主公跨江據歷陽、威脅豫章為辭,嘗試說其自江夏回師,東向牽制我軍。」
「孫策會來麼?」劉備問。
「難。」魯肅分析道,「孫策正與黃祖相持於邾縣,江夏戰事未了。且此人野心勃勃,已自領豫章,豈會甘受袁術調遣?袁術使者此去,最多得些虛與委蛇的承諾。」
劉備點頭,又問:「曹操方面可有動靜?陳國、梁國收復後,他作何打算?」
「據許都方面傳回的消息,曹操已奪情起復,重掌軍政。」魯肅道,「此人用兵,向來善於趁隙而動。如今袁術新敗,呂布與我軍對峙後議和,三方皆疲。以操之性情,恐不會坐視。他可能北攻呂布,以圖沛國、魯國;亦可能南擊袁術,謀取陳國、汝南殘地。無論其劍指何方,主公都需留意北面動向。」
幾人又商議了一番各戰線情況。
最後魯肅總結道:「如今秋雨連綿,各軍皆不宜動。肅以為,當令雲長、公苗等部轉入守勢,鞏固新得諸縣,整軍休養。待雨停水退,再圖後計。」
「善。」劉備從善如流,「子敬可擬令,發往各軍。」
「諾。」
議事畢,眾人散去。紀清走出府門時,雨勢稍歇,天色卻依然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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