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雨阻
第140章 雨阻
七月二十九日黎明,船隊自歷陽啟程時,東方天際便堆積著厚重的灰雲,空氣中瀰漫著江淮盛夏雨季特有的悶濕。
劉曄立於首船船頭,江風帶著水汽和隱約的土腥味撲面而來。他面色沉靜,目光卻不時掠向西面巢湖方向,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這天氣,怕是要下雨。
他心中默算:辰時正刻前當抵濡須水口,若奪寨順利,午時初前可入巢湖,申時左右便能抵達施水口登岸。連夜行軍,七月三十日卯時前,當可出現在合肥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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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周詳,然執行伊始便遇波折。
辰時二刻,船隊準時抵達濡須水口。天空陰沉,木寨望樓上的鄭寶舊旗濕漉漉地垂著。
劉曄命船隊緩速,親乘小舟靠前喊話。守寨頭目認得劉曄,又見江面戰船林立,未作抵抗便開寨投降。接收過程順利,但淅淅瀝瀝的雨點開始落下,雖不大,卻足以讓登岸交接的士卒衣衫漸濕,動作不免遲滯。清點船隻、編納入伍、分配嚮導,一番忙碌在雨中進行,比預想更耗時辰。待船隊重新啟航時,已近巳時正刻。
比原計劃,晚了一個半時辰。
雨勢漸密,打在船篷和江面上僻啪作響。劉曄催促船隊加速,然雨水模糊視線,槳手衣衫浸濕後划槳愈發費力。
午時初,船隊駛入巢湖。湖面空濛,遠山隱於雨幕之後。雨水落入浩渺湖面,激起無
數漣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劉曄催促沿湖北岸疾行。雨水不僅阻礙視線:更讓甲板、纜繩濕滑:士卒行動需分外小心,速度難提。嚮導於雨中也需更頻密地辨識水道標誌。
未時,雨勢忽大,湖上風浪漸起。船隻顛簸加劇,不少士卒開始暈船嘔吐。陳橫見情形不好,向劉曄請示:「先生,風浪大了,是否暫靠湖岸避一避?再這麼顛下去,不等登岸,弟兄們就先垮了。」
劉曄望著灰濛濛的湖面和雨中掙扎的船隊,心中焦灼如被雨水浸透的柴禾,難以點燃卻又悶燒不已。靠岸避雨?這一避,至少耽擱一兩個時辰,今日抵達施水口都將成奢望。
「陳尉,」劉曄聲音壓過雨聲,低沉而堅定,「此刻靠岸,前功盡棄。傳令各船:降半帆,槳手輪換,務必堅持。告知士卒,抵達施水口後,必有熱食乾衣,可安心休整!」
陳橫看著在雨中臉色發青、嘔吐不止的士卒,欲言又止,終究轉身嘶喊著傳達命令。
雨時大時小,風浪卻未停歇。船隊在風雨中艱難前行,速度不及平日一半。原本計劃申時抵達施水口,直到酉時三刻,方才在迷濛雨幕中望見岸上那幾點被雨水澆得明滅不定的篝火。
劉曄率先跳下船,泥漿瞬間沒至腳踝。夏季驟雨後的湖岸,土質鬆軟泥濘。
他顧不得污穢,立刻找來接應的頭目,劈頭便問:「合肥方向今日可有異動?有無兵馬入城?」
那頭目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回先生,午後雨最大時,有過幾騎從西面奔合肥而去,馬上騎士披蓑衣,看不清旗號,但騎術精熟,不似尋常探馬。城內————雨大看不真切,但城門似乎一直未開。」
劉曄心頭一緊。西面來的騎手?廬江方向?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然而眼前景象更讓他揪心:兩千丹陽兵正陸續從搖晃的船隻上爬下,許多人雙腳沾地便踉蹌欲倒,臉色在雨中更顯慘白。濕透的衣甲沉重冰冷,不少士卒嘴唇凍得發紫,在泥濘中瑟瑟發抖。長達近七個時辰的顛簸、雨水、寒冷,已將他們的體力消耗殆盡。
陳橫深一腳淺一腳地踏泥而來,聲音帶著疲憊與焦慮:「先生,弟兄們————怕是一步也邁不動了。這鬼天氣!」
劉曄望向西面,合肥方向隱在雨幕之後。他何嘗不知?但每拖延一刻,那幾騎西來騎士帶來的變數便可能多發酵一分。
他沉默了。雨聲嘩啦,敲打著所有人的頭盔、衣甲,也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強行驅策這些站立都困難的士卒,在泥濘中夜行十五里,然後攻城?那無異於驅羊攻虎。可若休整————
「陳尉,」劉曄的聲音混在雨聲中,有些模糊,「讓將士們————休整半個時辰。找乾燥處,升起篝火,燒熱水,烘烤衣物,分發乾糧。半個時辰後,必須出發!」
「末將領命!」陳橫如蒙大赦,立刻轉身,在泥濘中奔走呼喝安排。
然而,在雨後泥濘的湖岸組織兩千人休整,遠比預想困難。尋找乾燥柴薪不易,雨水浸濕的衣物難以烤乾,發放的乾糧也被潮氣浸得發軟。士卒們圍在微弱的火堆旁,呵著熱氣,恢復得極其緩慢。軍官的催促聲在疲憊的士兵中響應寥寥。
戌時正刻,隊伍勉強重新集結時,大多數人只是將濕衣略烘了烘,體內寒氣未除,腳步依舊虛浮。
從施水口出發的計劃時間應是酉時,此刻已延誤整整兩個時辰。加上此前濡須塢耽擱一個半時辰,湖上延誤兩個半時辰,累計已延誤六個時辰。
黑夜,雨後,泥濘的道路。
十五里平路,在白天不過一個多時辰的行程,這支疲憊濕冷之師走了近兩個時辰。士卒不時滑倒,鞋陷深泥,隊伍行進斷斷續續。
亥時正刻,合肥城黑沉沉的輪廓,終於穿透夜雨,出現在前方。
然而,城頭燈火通明,遠超尋常戍守所需。雨絲在火光中泛著金線,清晰照出垛口後林立的旌旗與兵刃寒光。夜風中,隱約傳來守軍換防的號令聲,整齊劃一,戒備森嚴。
絕非毫無防備之城。
劉曄勒住戰馬,泥漿從馬蹄旁濺起。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梢滴落,流進眼中,一片冰涼。他望著眼前這座在雨夜中宛如甦醒巨獸般的城池,最後一絲僥倖,被冰冷的雨水徹底澆滅。
「遲了。」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
城頭火光躍動,映出甲冑的反光。那幾列嚴整的身影,絕非臨時召集的民壯,而是經過戰陣的正規營兵。對方早有準備,且準備得相當充分。
何以至此?
時間回溯至七月二十六日夜,楊弘進言招攬巢湖鄭寶之後。
偏廳內,閻象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開口:「業弘(楊弘字),如今已是七月下旬,江淮雨季正盛。」
楊弘一時不解:「文范(閻象字)何意?」
「雨水利於水戰乎?利於奔襲乎?」閻象轉回目光,指尖輕叩案幾,「鄭寶乃水寇,雨季湖河水漲,舟船往來更便,此為其利。然對賀齊、對我軍,乃至對可能馳援的劉勛而言,雨水皆意味著道路泥濘、行軍遲緩、視線受阻、士氣易墮。」
他頓了頓,眼中銳光閃過:「故而我等議策,須將天時」算入。招攬鄭寶,令其趁雨勢出巢湖擾敵,是為因勢利導」。然亦須防另一面賀齊若亦想趁雨勢瞞天過海,突襲合肥呢?雨季雖阻礙大軍,卻也可能掩護小股精兵奇襲。」
楊弘神色一凜:「文范是擔心————」
「鄭寶乃湖寇之性,貪利反覆,不可盡恃。」閻象語氣沉毅,「如今淫雨不止,江淮道路難行,於彼於我皆是艱險。此時較量,首重謀畫周詳,次在臨機果決。主公當速發密
令至廬江,命子台(劉勛字)無論鄭寶動向如何,即刻簡選精銳,冒雨兼程,移駐合肥!
雨勢雖苦,反能遮蔽行跡,正可暗中增固城防。若賀齊果真趁雨來襲,所見必是旌旗嚴整、守備已固之城,何來可乘之隙?
楊弘沉思良久,緩緩點頭:「雨季調兵,艱難異常。子台部下恐有怨言。」
「正因其難,賀齊才料不到我會此時調兵。」閻象語氣篤定,「且廬江至合肥,多丘陵陸路,雨季難行,但並非不可行。子台若知合肥失則廬江危,必知輕重。此事,宜速不宜遲!」
次日,袁術採納此議。兩路使者冒雨出發:一路東向巢湖,一路西南往廬江。
正是這道冒著七月暴雨傳達的密令,讓廬江太守劉勛在七月二十八日,即鄭寶被殺的前夜,便命其子劉威、族弟劉偕,精選三千耐勞悍卒,攜足蓑衣斗笠,頂風冒雨,自舒縣出發,踏著泥濘的道路,晝夜兼程,趕往合肥。
他們走得極苦,卻也因這大雨,蹤跡得以隱藏。當劉曄的船隊在濡須塢因雨耽擱時,劉威的前鋒已抵合肥;當丹陽兵在巢湖風雨中顛簸緩行時,三千廬江兵已分批悄然入城,並立即著手加固城防、儲備守具。大雨沖刷掉了他們的足跡,也遲滯了可能存在的敵方探馬。
天時之利,從不獨鍾一方。能察之、用之、備之者,方可得之。
合肥城外的夜雨,依舊未停。雨水順著劉曄的鐵盔邊緣流下,在他下頜匯成細流。
陳橫策馬湊近,戰馬在泥濘中不安地踏著步子,他望著雨幕中燈火通明的城樓,臉色比雨水還冷:「先生,這————」
他望著雨幕中那一片固執的燈火,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城上那些嚴整的守備絕非一日之功,更不是倉促間能組織起來的。他們來晚了,而且晚得足夠讓對手從容布置。他雖竭盡全力,趁雨勢而行,卻終究敗給了這層層疊加的延誤。至於對手是如何料到的、何時開始準備的,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苦心思慮的奇襲之策,尚未真正開始,便已失去了最關鍵的「出其不意」。
這雨夜中的合肥,已非他計策中那個可趁虛而入的空城。
「遲了。」劉曄這次的聲音清晰了許多,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平靜,「雨勢未歇,士卒疲敝,敵已有備。傳令,後退三里,尋高地紮營,多遣斥候游弋,嚴防夜襲。」
他沒有責怪陳橫,也沒有抱怨天氣。奇襲之策,本就如履薄冰,失之毫釐便謬以千里。陳橫的謹慎是對士卒的負責,雨季行軍的艱難更是天時使然,非人力可強求。說到底,是自己將「出其不意」想得太過輕易,低估了天時與人為耽擱疊加的後果,也高估了巢湖歸附所能爭取到的時間。
人力有時盡,天時亦難測。
他調轉馬頭,不再去看雨夜中那片象徵失利的頑固光亮。雨水順著兜鍪邊緣流下,在肩甲上濺開細碎的水花。首獻之策便受挫,雖非戰之罪,終是意難平。然此刻不是嗟嘆之時,如何處置眼前這兩千疲兵,如何向賀齊交代,才是亟待思量的現實。
八月初一的東城,已恢復些許秩序,卻也被同一場籠罩江淮的雨幕覆蓋。
雨水沖刷著城牆新修補的泥痕,將前幾日激戰的最後一點血跡捲入街邊溝渠。街道上巡邏的士卒披著蓑衣,腳步在積水的石板路上踏出沉悶的迴響。原定今日重開的市集,因這驟雨變得冷冷清清。
縣府大堂內,雖門窗緊閉,仍能聽見外面連綿的雨聲。關羽端坐主位,丹鳳眼微闔。
堂下坐著自淮陵隨軍而來的陳登,以及數日前方才自蕭縣一路返回的徐晃。步騭並未在此,而是在後方統籌糧秣轉運;何夔亦在淮陵鎮守,未曾隨軍前來。
徐晃甲冑上猶帶風塵與雨漬。他所部自解取慮之圍後,未及休整,便奉命北調增援蕭縣張飛。待其趕至,蕭縣戰事因呂布議和而告歇,遂隨張飛、趙雲等部退至彭城,總算獲得旬日時間讓連續轉戰、疲憊不堪的士卒得以休整。待體力稍復,便奉命東返淮陵歸建。
不料歸途正逢雨季,道路泥濘,行軍倍加艱難,直至前日方抵東城與關羽匯合。
「城垣損毀共七處,其中西門左側坍陷最甚。」陳登指著攤開的城防圖道,「已征民夫搶修。然此雨不止,新土難以夯實,進度頗緩。秋糧未收,道路阻絕,城中糧秣供給亦需加緊調運,登已行文廣陵,囑子山竭力催辦。」
言及此處,陳登稍頓,拱手續道:「另有一事需稟報將軍。原袁公路麾下將領舒仲應,自興平二年沛南為太史將軍所擒,至今已兩年有餘,一直安置於下邳。此番東城新下,正需幹吏撫民。魯軍師前番在下邳時,念其久居江淮、通曉民事,曾數度與其深談。
舒邵初時猶疑,後感於左將軍信義及兩年來待俘之寬厚,又見我軍根基日固、政令清明,終是心折,願改換門庭,效命麾下。魯軍師知徐校尉將經下邳返淮陵,便命其攜舒邵同行,前來東城聽用。觀其言行,確有撫民理政之誠,或可試用?」
關羽聞言,丹鳳眼微睜:「舒仲應————可是昔日太史子義銍縣所擒之將?」
「正是。」陳登答道,「此人被俘以來,常懷愧怍,然並非奸惡之徒。今左將軍有廣納四方之量,琅琊臧宣高、泰山諸將皆得重用。若能用舒邵安定東城,一則可彰主公信義,二則亦可為袁公路麾下觀望者樹一範例。」
關羽撫髯沉思片刻,緩緩頷首:「可。傳舒邵。」
少頃,一名年約四旬、身著樸素深衣的文士步入堂中,躬身下拜,正是舒邵。他面容清瘦,神色間既有拘謹,亦含愧色。
「舒仲應。」關羽聲音沉厚,「元龍薦汝署理東城,安撫百姓,整飭城防。汝可能勝任?」
舒邵伏地,聲音微顫:「敗軍之將,戴罪之身,蒙關將軍、陳太守不棄,敢不盡心竭力!邵雖愚鈍,然於江淮風俗、錢穀刑名略知一二。今受此任,必夙夜匪懈,撫輯流亡,勸課農桑,以報左將軍寬宥之恩、二位將軍信重之德!」
「既如此,」關羽道,「即日起,汝權領東城縣令事。城內民政、倉廩、修繕諸務,皆由汝統攝。一應舉措,需與元龍商議,定期稟報。」
「邵領命!必不負所托!」舒邵再拜,方才起身,立於一側。
陳登接著之前的話頭繼續稟報:「舒仲應確是用心。昨日安置後,今晨便冒雨巡視城內溝渠坊市,已發現數處淤塞,正組織民夫疏通,以防雨潦成患。」
關羽看向舒邵,目中閃過一絲認可:「知恥而勇,勤政恤民,善。」
徐晃此時亦開口道:「末將所見,舒縣令安排民夫修繕,調度得法。有此幹吏,東城民心可安。」
正議間,堂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渾身濕透的斥候被引入,呈上以油布密裹的軍報:「將軍!歷陽賀兵曹急報!」
關羽展閱軍報,目光在「劉曄」二字上停留了片刻。三年前,紀泰明曾向兄長呈過一份江淮賢才名錄,其中「成德劉曄」四字下特意標註「才策深敏,可待其時」。彼時徵辟書去而未返,主公雖覺可惜,卻只道「賢士擇主,各有其時」。如今鄭寶授首、巢湖來歸,此人到底還是來了,且一來便獻上這般險中求勝的奇策。
他將絹書遞與陳登。陳登細看一遍,抬起眼時,目中亦有感慨之色:「不想劉子揚蟄伏巢湖三載,終是應了當日之約。此策膽略非常,確是「深敏」之輩手筆。」他話鋒微轉,手指輕點圖上濡須水至合肥一線,「然此雨纏綿,非三五日可晴。自歷陽至合肥,水路迂迴,陸路淖濘,縱有巢湖為內應,士卒體力、弓弦弩機、糧秣保干,無一不是難題。
天時不佑,人力恐難強求。」
徐晃亦看過軍報,點頭道:「賀兵曹用兵持重,陳尉亦非冒進之人,然天時不協,人力難逞。末將所慮者,非僅合肥難下,若師老兵疲,退返之時恐為敵所乘。」
關羽起身,走至窗邊,望著檐外如注雨簾,緩緩道:「天不假時,非戰之罪。傳信賀齊:審時度勢,若事不可為,當以保全軍力為上。合肥一地之得失,無關九江全局。」他轉身,目光掃過堂中眾人,在舒邵身上稍作停留,「另,將東城已定、舒仲應任職之事附
於信中。一則安歷陽軍心,二則示劉曄及巢湖新附之眾:左將軍推誠待人,言信行果。凡棄暗投明、有才有德者,皆得任用。縱今日合肥未克,來日方長。」
舒邵聞言,身體微微一震,再次深深一揖。
「將軍明見。」陳登道,「登即刻草擬文書,遣快船遞送。只是這雨勢洶湧,江流湍急,抵達時日恐難預期。」
「盡心而已。」關羽走回主位,復對徐晃道,「公明所部,可於東城休整五至七日,待天稍霽,再議行止。期間協助城防修繕,亦可安民。」
「末將領命!」
雨聲潺潺,籠罩著東城,也籠罩著整個九江戰場。這場不期而至的雨季,打亂了攻守各方的節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