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趁勢

  第137章 趁勢

  建安二年七月十八日,淮陵。

  清晨的江霧尚未散盡,關羽大營已響起戰馬嘶鳴。中軍帳內,炭火盆上溫著的茶湯升起白氣,陳登將一卷簡帛在案几上鋪開,手指沿著濡須水划過,停在剛剛標註的新墨跡上一那是昨日深夜送抵的軍報。

  「歷陽已下。」

  關羽的聲音沉緩,他正將一套鱗甲披上肩頭,銅扣相擊的脆響在帳中清晰可聞。這位以威重著稱的將軍,此刻眼中映著跳動的炭火光亮:「徐盛信中言,吳景、朱治已攜孫策家眷西遁,城中只余潰兵數百。」

  「朱治隨吳景西走,倒是果斷。」陳登的手指移向歷陽以西,「如此一來,阜陵、全椒守備必虛,縱有些許駐軍,也群龍無首。」他抬起頭,目光與關羽相接,「雲長,南線已動,該我們這邊了。」

  步騭立在帳門處,晨光從他身後透入,在地面拉出斜長光影。這位廣陵郡丞近兩年來隨軍贊畫,已漸漸褪去初時的書生青澀:「陳府君之意是,按此前所定方略,令士司馬轉虛為實?」

  「正是。」陳登的指尖在地圖上從歷陽向北劃至全椒,又向西點到東城,「月余準備,詳盡圖說,君義早已爛熟於胸。如今歷陽既下,丹陽賀、徐二將北渡已成定局。待其兵鋒抵至阜陵、全椒,鍾離紀靈必然震動,心神為其所奪—那便是君義動兵之時。」

  關羽已束好甲帶,行至案前。他身量本就高大,披甲後更顯魁偉,俯身看地圖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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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在東城位置停留片刻,隨即轉向淮陵與鍾離之間那片已標註了數條潛行小徑的區域。那是士仁這月余反覆核驗過的路線。

  「傳令。」關羽直起身,帳內響起甲葉摩擦之聲。他走到帳門處,望向營中正在集結的士卒,晨霧中矛戟如林,「即刻再派快馬南下,尋丹陽軍聯絡,確認其北渡日程與攻取阜陵、全椒之部署。另,命士仁所部整備軍械糧秣,檢查潛行路線水源,待丹陽軍情一至,不必再候中軍令,直按既定方略疾趨東城。」

  士仁的營地扎在淮陵以西二十里的一處矮丘後。從這裡向西南眺望,能在晴日隱約看見鍾離城頭的烽燧輪廓。月余來,他每日都按令派出數隊士卒,扛著旗幟在矮丘與官道間的開闊地上往復巡行,入夜則廣布營火,使遠處看來猶如大軍雲集。

  七月十八日午後,一騎自東疾馳而來,直入營中。士仁正蹲在轅門下磨刀,見來人是關羽身邊的親兵,立刻起身。

  「將軍令!」親兵勒馬,遞過一枚繫著赤絛的竹符,「丹陽軍已北渡,烽火將至。命司馬依既定方略,即刻整軍西進,直撲東城!關平、袁綝二位軍侯已從淮陵出發,前來與司馬會合,充任兩翼。」


  士仁一把抓過竹符,那道舊疤在臉頰上猛地一跳。他扭頭吼道:「吹號!整隊!」

  低沉的號角聲霎時撕裂了午前的沉悶。散布在營中各處的士卒如同被鞭子抽中,迅速向校場集結。甲冑碰撞聲、腳步聲、軍官的呼喝聲混成一片。

  半個時辰後,三千步卒已列陣完畢。關平與袁綝各率五百人幾平同時趕到,併入左右兩翼。士仁翻身上馬,掃視著這些憋了月余的部下,目光最後落在那些特意加高加大

  的「關」字旗上。

  「廢話不多說!」他聲音粗嘎,卻足夠讓前排士卒聽清,「這月余的虛張聲勢,到此為止!現在,跟著這些大旗,往西走!讓鍾離的探子看清楚一咱們就是淮陵主力」!

  但咱們要去的地方,是東城!」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最直接的目標。老兵們沉默地握緊了兵器,眼神里透出狼一樣的狠勁。

  「出發!」

  隊伍開出營地,依舊沿著這月余走熟了的路線,但節奏明顯不同。旗幟招展,斥候四出,塵土揚得老高,一切仍是一派示形之態,但每個士卒都知道,這次的目的地不再是這片矮丘,而是百里之外的東城城牆。

  幾乎在同一時刻,淮陵大營轅門洞開。

  關羽赤幘青甲,策馬行於隊前。他身後是兩千輕騎,打頭的正是從淮陵各部抽調的精銳。陳登與數名軍司馬騎馬隨在側後。

  「雲長此去,虛張之勢需足,但接戰務必謹慎。」陳登在馬上側身道,「紀靈主力未動,騎兵利於野戰卻難攻堅城。只要將其牢牢吸在鍾離,便是大功。」

  關羽微微頷首,目光始終望著西面:「我自有分寸。淮陵與糧道安危,便託付元龍了。」

  「分內之事。」陳登拱手。

  隊伍不疾不徐地向西行進,目標是鍾離以東三十里處預設的幾處營壘。他們將在此駐紮,做出即將大舉攻城的態勢,牢牢牽制住紀靈的注意力。

  而真正的殺招,此刻正由士仁率領,在鍾離守軍探馬的視線內,先依著月余來的慣例向西,行出十數里後,卻陡然折向西南,脫離慣常的巡行路徑,沿著一條事先勘定、更為直接的野徑,悄然加速撲向東城。

  七月十九日,歷陽。

  賀齊拆開陳登密信時,徐盛剛巡城歸來。這位年輕的厲鋒校尉甲冑上還沾著露水,一進堂便見賀齊將竹簡遞來。

  「淮陵軍令。」賀齊言簡意賅,「趁勢北上,取阜陵、全椒。」

  徐盛快速覽過,眼中亮起:「朱治已走,此二縣唾手可得。」

  「正是如此。」賀齊走到堂中懸掛的輿圖前,手指從歷陽向西北劃出一條短弧線,「阜陵在此,距歷陽陸路約五六十里,急行軍一日可達。其城臨滁水,我水師亦可溯流入援,以為策應。」他的手指隨即向東北移動少許,「全椒在阜陵西北,二城皆在滁水之畔,相距不過二十餘里,互為唇齒。」他頓了頓,「陳元龍信中言,淮陵主力已動,牽制紀靈。此刻九江東部沿江一線守備空虛,正是我趁勢廓清、鞏固江防之機。」


  徐盛抱拳:「末將願領一軍為先鋒,直取阜陵。」

  賀齊略作沉吟,指向地圖:「你率兩千步卒,自陸路疾趨阜陵。我另領三千步卒並水軍,隨後繼進,以為策應。若阜陵易下,則你部可沿滁水北岸速進,與我合擊全椒。」他頓了頓,「歷陽新得,需得力之人鎮守。子正熟悉江防,可留其率一曲兵馬,固守城池,整備水寨。」

  「如此甚妥。」徐盛頷首,「何時發兵?」

  「兵貴神速。」賀齊決然道,「今日整備,明晨即發。務必在袁術援軍抵達之前,將阜陵、全椒收入囊中,將鍾離徹底隔為孤城。」

  次日午後,阜陵城頭。

  城樓上的「袁」字旗在午後的熱風裡無力垂著。守城的軍侯趙肆是九江本地人,半年前才從縣尉摩下撥來阜陵。三日前的軍令只讓他「固守城池」,至於援軍何時來、從哪來,上面一個字也沒多說。

  「軍侯,倉里存的糧食,滿打滿算只夠五六天了。」一名屯長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趙肆沒吭聲,只是擺了擺手。他知道的比這屯長多些昨天後半晌,有幾個丟盔棄甲的潰兵跌跌撞撞跑到城下,說是從歷陽逃出來的,嘴裡嚷嚷著「城破了」「徐盛殺過來了」。消息像野火一樣在營里傳開,原本就提不起勁的士卒,這下更蔫了。

  「軍侯!南邊!南邊有塵土!」瞭望卒的喊聲帶著顫音。

  趙肆幾步搶到垛口邊,手搭涼棚望去。南邊官道的盡頭,一股黃塵正沿著地平線瀰漫

  開來,越來越高,越來越寬。塵頭之下,隱隱能看到移動的黑點,以及————旗幟。

  是步兵行軍揚起的塵土。看這塵頭的規模和移動速度,來得人不少,而且很快。

  「旗號!能看清旗號嗎?」趙肆急問。

  瞭望卒眯著眼努力分辨,聲音發抖:「是「徐」字旗!徐————徐盛!」

  是徐盛。還有賀齊。趙肆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這兩個名字,潰兵念叨時眼裡都是恐懼。歷陽那樣的堅城都守不住,自己手裡這區區幾百人,守這低矮的阜陵城牆?

  塵頭越來越近,已經能隱約看到隊伍前列士卒兵器的反光了。

  「軍、軍侯————」身旁的屯長面如土色,話都說不利索了。

  趙肆回頭看了看死氣沉沉的城裡,又望向東邊那迅速逼近、預示著毀滅的滾滾黃塵。

  他想起了家中老小,想起了自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軍侯,想起了上頭早已音訊全無的「固守」命令。抵抗?不過是讓這幾百弟兄和自己一起化為齏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對著呆若木雞的部下吼道:「開城門!扔了兵器!降了!」


  七月二十日,阜陵易幟。

  徐盛站在阜陵城樓上,看著「劉」字大旗緩緩升起,心中並無太多波瀾。接收過程順

  利得近乎無趣守軍開城投降,縣令早已逃竄,城中府庫幾乎空了一半,顯然是朱治撤離時帶走了值錢之物。

  「留一曲人馬守城,接應賀從事後續部隊。」徐盛對身旁的軍侯下令,「其餘人隨我即刻北上,趁全椒未及反應,直趨城下。賀從事主力隨後便到,兩軍會師於全椒城外。」

  與此同時,賀齊的陸路部隊已抵全椒城下。全椒令是個四十餘歲的文吏,聽聞賀齊兵至,竟自己捧了印綬出城跪迎,涕淚橫流地說「終於盼得王師」。

  賀齊扶起他,溫言安撫,心中卻明鏡似的—這縣令不過是見風使舵罷了。若今日來的是袁術軍,他恐怕也是這般說辭。

  但無論如何,兵不血刃總是好事。

  至七月二十二日,阜陵、全椒皆已易主。賀齊與徐盛在全椒會合,清點戰果:得糧四千餘斛,降卒八百餘人,大小船隻三十餘艘。九江東部防線,在三日之內土崩瓦解。

  「如今只余鍾離了。」賀齊在地圖上畫了個圈,「紀靈若知東線盡失,不知會作何反應。」

  徐盛想了想:「他會死守,還是會退?」

  「退不得。」賀齊搖頭,「丟了歷陽已是重罪,若再棄鍾離,袁術必斬他示眾。他只能死守——而且會拼命向壽春求援。」

  同一日,東城。

  攻城戰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士仁的戰術簡單直接:三千步卒分成三隊,輪番猛攻南門。他沒有準備複雜的攻城器械,只讓人扛著連夜趕製的數十架竹梯,在弓弩掩護下強行登城。

  之所以敢如此,是因為他確信紀靈不會來援。

  「將軍!東城告急!」傳令兵衝進鍾離大營時,紀靈正在用飯。他放下筷子,眉頭緊鎖:「敵軍多少?主將是誰?」

  「看旗號,打的是關字大旗!兵力至少五六千,攻勢甚猛!」

  紀靈起身走到帳外,望向東南方向。東城距鍾離不過數十里,是拱衛側翼的特角。那股無形的壓力仿佛已隨著風傳了過來。

  「歷陽、阜陵那邊————有確切消息了嗎?」他問身側的副將。

  副將遲疑道:「潰兵傳言歷陽已失,阜陵、全椒方向————今日已無信使前來。只怕————」

  紀靈心中沉了下去。他最擔心的事情正在發生:劉備軍可能真的在東線得手了。如果東城再失,鍾離的側翼將徹底暴露。

  「將軍,是否派兵援東城?」副將問。


  紀靈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想起去歲在廣陵邊境與關羽部的一次交鋒,己方兵力占優卻被對方抓住破綻,一頓猛衝導致陣腳大亂,損兵折將。關羽用兵,最善捕捉戰機。如果這真是關羽親率的主力在前方設伏,自己派兵出城,豈不是正中其下懷?

  圍點打援這是兵家常法,亦是關羽所長。

  「傳令東城李豐。」紀靈終於開口,聲音乾澀,「閉門死守,絕不可出城野戰。務必堅持,待我探明當面之敵虛實,再做決斷。」

  「喏。」

  東城東門。

  關平第三次隨著隊伍衝到城下。他左手舉盾護住頭頂,右手緊握環首刀,身後跟著二十餘名敢死士。竹梯靠上城牆的瞬間,他深吸一口氣,踏了上去。

  「上!」

  城牆上的守軍瘋狂地向下投擲石塊,沸油混著金汁潑下,慘叫聲不絕於耳。關平低頭避開一塊墜落的牆磚,繼續向上攀爬。箭矢釘在盾面上,「奪奪」作響。

  快到垛口時,一支長矛從側面刺來。關平側身險險避開,動作卻因此一滯,上方一塊擂石轟然砸下。他急忙舉盾格擋,巨力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腳下竹梯也劇烈搖晃,險些脫手。

  「小關軍侯小心!」底下傳來驚呼。

  就在關平身形不穩之際,右側另一架竹梯上,一道身影卻穩健地翻上了垛口。是袁綝。他並未急於突進,上城後立即持刀舉盾,護住身後陸續攀上的士卒,迅速結成一個小型陣勢,站穩了腳跟。

  「右翼上城了!」城下響起呼喊。

  袁綝的登城成功吸引了守軍注意,關平壓力一輕,趁機奮力一躍,也翻上城頭。他腳步還有些跟蹌,卻見袁綝已領著數名士卒向左橫掃,為他清出一小片空地。

  「結陣!」袁綝的聲音沉穩,在混亂的城頭上清晰可辨。關平立刻靠攏過去,與袁綝背對而立,長刀向外。

  此時,城門樓方向傳來一聲怒吼:「頂住!擅自後退者斬!」只見李豐親率十餘親兵從馬道衝上城牆,試圖堵住缺口。他手中長矛接連刺倒兩名已登城的士仁軍士卒,暫時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防線。

  袁綝與關平對視一眼,低聲道:「小關軍侯穩住陣腳,綝去沖他一衝。」說罷,不待關平回應,已率身邊五六名悍卒,向李豐所在的方向突進。他並不與李豐硬拼,而是仗著陣型嚴整,配合默契,專挑李豐身邊親兵銜接處猛打,頓時將對方剛聚起的小股反擊勢頭打散。

  李豐見側面壓力驟增,不得不分心應對。就在他矛尖轉向袁綝的剎那,另一架雲梯上,三名士仁軍的老兵趁機撲上,刀斧齊下,將李豐身側兩名親兵砍翻。李豐回救不及,後背空門大開。


  「將軍小心!」一名親兵驚呼撲上,卻被側面刺來的一桿長槍捅穿。李豐驚怒回頭,正見一名士仁軍屯長獰笑著抽出染血的長槍,再次捅來。他勉強架開,腳下卻因親兵屍身一絆,跟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垛口上。

  就是這一瞬的失衡。

  另一名從側面搶上的士仁軍士卒,手中環首刀狠狠劈在李豐未及收回的左臂上,甲片崩裂,鮮血進濺。李豐痛吼一聲,長矛脫手,人已向後栽倒,半個身子懸出了垛口。

  「李豐已死!」不知誰發了一聲喊。

  實際上李豐並未立刻斷氣,但這一摔一喊,卻成了壓垮守軍心理的最後一根稻草。本就低迷的士氣徹底崩潰。

  「城門破了!快跑啊!」更大的混亂從城樓下傳來一原來士仁見登城部隊已吸引住守軍主力,親自督率撞門車猛衝,東門門門終於斷裂。

  兵敗如山倒。殘餘守軍再無戰意,或跪地請降,或四散奔逃。

  關平在城頭站穩,看著瞬間逆轉的局勢,又看向正收攏部屬、清理頑抗點的袁綝,心中對這位比自己年長几歲的同僚,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認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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