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歷鋒
第136章 歷鋒
建安二年七月初四,歷陽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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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北岸灘頭,已被暗紅色的血漿與黑褐色的泥濘浸透。丟棄的斷矛、裂盾、箭矢散落其間,幾具未來得及收殮的屍首浸泡在江邊淺水中,隨浪微微晃動。
丹陽軍的大營已在水寨東側二百步外牢牢紮下。木柵、壕溝、箭塔錯落有致,營中「賀」、「漢」字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但營牆之上,同樣布滿了煙燻火燎與箭矢鑿擊的痕跡。
中軍帳內,賀齊卸去肩甲,醫者正為他左臂一道寸余長的箭創敷藥。他面不改色,目光仍落在攤開於膝上的簡陋地勢圖上。
「三日了。」他聲音有些沙啞,「吳景守得比預想中堅決。」
帳下,沈衡甲冑未解,臉上沾著血污與塵土,聞言抱拳道:「將軍,賊軍箭矢、滾木、熱油儲備極厚,牆頭調度也頗有章法。末將今日率死士三次登梯,皆被壓回。徐琨————親自持刀在牆頭督戰,甚是悍勇。」
他右臂裹著厚厚的麻布,隱隱滲出血色,是昨日攀城時被滾石擦過所致。
「子平已盡力。」陳橫坐在下首,沉聲道,「我部弓弩手今日壓制牆頭,射殺賊軍不下百人。然其牆高池深,急切難下。是否————待後軍衝車、雲梯盡數運抵,再行總攻?」
賀齊緩緩搖頭:「紀靈不是蠢人。淮陵關羽虛張月余,如今我丹陽真刃北指,他縱被牽制,也必會向壽春告急。袁術再遲鈍,旬日內援兵必至。我等沒有十天時間等後軍器械
齊備。」
他指尖點在地圖歷陽城南處:「明日四更造飯,五更時分,子平率敢死隊再攻南門。
子正,你分兵五百,多備柴草、火油,至城東南角佯攻放火,吸引守軍。我親率樓船水軍,自水上猛攻其水寨閘門。三路齊發,疲其兵力,尋隙破之。」
「喏!」沈衡與陳橫齊聲應道。
沈衡眼中血絲密布,卻戰意未減:「末將今夜便再選銳卒,明日必為將軍叩開南門!
」
賀齊看著他年輕卻堅毅的臉,點了點頭,又補充道:「告訴兒郎們,破城之後,秋毫無犯。但擒殺吳景、徐琨者,賞千金,升三級。」
軍令傳出,營中肅殺之氣更濃。
同一夜,長江之上,一支由十餘艘走舸、赤馬組成的小型船隊正悄然逆流西進。徐盛坐在為首一艘走舸的船舷旁,用磨石細細打磨著環首刀的刃口。月光灑在江面,映著他年輕卻稜角分明的臉龐,以及眼中壓抑的躍動。船隊中,約八百步卒大多和衣而臥,在顛簸的船板上靜默休息,只有搖槳的士卒與把舵的船工發出有節奏的輕響與水聲。這些是他從吳郡帶出的舊部,旗號卷束在桅杆之下,若張開,當是「徐」字與「厲鋒」二字。
時間回溯至兩月前,建安二年春末,丹徒。
劉備與魯肅自下邳渡江來祭許劭,顧雍亦從吳縣趕來相見。席後,顧雍尋機向劉備進言。
「左將軍,文向駐守吳縣已一年有餘,許貢雖陰蓄賓客,然有陸家與雍在旁掣肘,已不敢妄動。文向年富力強,勇略過人,終日困守一城,監視一鼠輩,實為可惜。今南線雖暫安,然袁術、孫策虎視在側,用武之地正廣。雍愚見,不若調文向至丹陽賀公苗摩下聽用,或另為一軍,以為機動,既可震懾宵小,亦可使其才具得以伸展。」
劉備聽罷,微微頷首:「元嘆所言在理。文向確是難得的將才,久守一城,是有些委屈了。」他看向魯肅,問道,「子敬,依你之見,當如何安排?」
魯肅略作思索,應道:「主公與元嘆兄所見略同,肅亦深以為然。文向勇毅,正當用於開闊之地。然吳郡位置敏感,許貢之輩耳目眾多,若明調文向,恐打草驚蛇,反令彼輩妄動。」他轉向顧雍,溫言道,「元嘆兄既掌吳郡事,又與陸家相善,足可鎮撫地方。不若這般——文向名義上仍駐吳縣,但其部曲之調動,可由元嘆兄與文向相宜決斷。若廣陵或丹陽戰事有需,而吳郡安穩,便可令文向尋機而動,以為一支不期而至的奇兵。如此,既可全元嘆兄舉薦之心、展文向平生之志,亦可惑敵耳目,收出其不意之效。」
劉備拊掌:「善!便依子敬之言。元嘆,文向便託付於你,屆時見機行事,助我大軍。」
「雍必不負所托。」顧雍鄭重一禮。
磨刀聲戛然而止。徐盛收刀入鞘,站起身來。
七日前的深夜,吳縣徐盛軍營收到了顧雍轉來的魯肅密信,信中只有八字:「配合丹
陽,伺機助戰」。信使另附顧雍手書:「丹陽兵鋒已指歷陽,戰機將至。許貢處,吾與陸家足以制衡。文向可整軍待發,臨機決斷。」
他率八百精銳,乘船自吳縣出,沿江南岸西行,至蕪湖以南便泊船隱蔽。今日午後得斥候報,歷陽血戰已三日,賀齊攻得急,吳景守得堅。他知道,時機到了。
徐盛收起磨石,環首刀歸鞘。他站起身,走到船舷邊,聲音不高,但在夜風中清晰傳入鄰近幾艘船上的士卒耳中:「都醒醒神,檢查兵刃弓矢,備好一日乾糧。兩刻之後,準備行動。」
江面上,八百人無聲而動,在搖晃的船艙與甲板上開始最後的整備。
徐盛按住刀柄,望向西北方黑沉沉的江對岸。那裡,歷陽城的輪廓在夜色中無從得見,但他知道,戰火正在燃燒,而他的刀鋒,即將切入那片熾熱的戰場。
七月初五,寅時末。
歷陽城頭,吳景扶牆而立,眼中布滿血絲。甲冑上的露水尚未乾透,三日激戰,這位孫堅妻弟、孫策舅父的臉上,除了疲憊,更有一股狠戾的堅忍。
「賀齊要拼命了。」他對身旁的徐琨道,「今日攻勢,必烈於前。」
徐琨年輕的面龐繃緊,點了點頭:「舅父放心,南門、水寨已加派了人手。東南火起,應是疑兵。」
「不可大意。」吳景望向城外連營,以及江面上再次逼近的舟師黑影,「賀齊用兵,虛實難測。告訴兒郎們,守住今日,壽春援兵或許就在路上。伯符在江夏若能速勝,亦必回師來援!」
話音剛落,城外戰鼓震天響起。丹陽軍大營轅門洞開,沈衡一馬當先,率數百披雙甲、持大盾利刃的死士,扛著數十架雲梯,如黑色潮水般湧向南城牆。幾乎同時,城東南角殺聲驟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江面上,賀齊的樓船艨艟也再次迫近水寨,箭雨潑灑而去。
大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再度爆發。
南門外的爭奪慘烈至極。沈衡身先士卒,第三次攀上雲梯,手中長刀連斬兩名守軍,幾平登上牆頭,卻被一陣密集的箭雨與砸下的滾木逼退,肩頭再添一道創口。丹陽兵死傷漸增,但攻勢如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賀齊坐鎮樓船,緊觀戰局。見南門僵持,東南火起處守軍調動頻繁,沉聲下令:「傳令水軍,集中火箭,射擊水寨閘門左側望樓!那裡守軍已稀!」
令旗揮動,數十支火箭划過江面,釘在木製望樓上,火焰迅速蔓延。牆頭一陣混亂。
就在此刻「將軍!東面江岸有動靜!林鳥驚飛,似有舟船靠岸,兵馬正在登陸集結!」瞭望哨兵指著歷陽城以東的江岸蘆葦叢驚呼。
賀齊猛然轉首東望。歷陽城東,緊鄰長江的灘涂蘆葦盪中,確有鳥群驚起,水波擾動,顯是有船隊靠岸、人員登岸的跡象。方向正對歷陽城東面城牆!
「何處兵馬?」賀齊心念電轉。東面————是長江下游。若是友方,只能是廣陵關羽派兵繞至此處,但關羽主力應對紀靈,且若有兵馬來此,必先與己方聯絡————剎那間,魯肅春末在丹徒時那番意味深長的話語在他耳邊響起:「用兵常法為正,奇招為變。公苗日後臨陣,若見意外之助,勿疑,此乃破局之機。」
難道————這便是子敬所說的「意外之助」?那支「不告於眾」的奇兵?!
他極目凝望,那支登陸的隊伍已迅速集結,約八百人,輕甲疾行,如一道離弦之箭,直撲歷陽城東面沿江的城牆!當先兩面旗幟在晨光中驟然展開赤底「徐」字旗!墨繡「厲鋒」旗!
徐?厲鋒?徐盛!徐文向!
「是友軍!魯中郎之暗棋!」賀齊再無懷疑,胸中豁然開朗,聲震江面,「傳令全軍一徐校尉率奇兵已至,內外夾擊,今日必破歷陽!子平,加緊攻打南門!子正,率部策應徐校尉!」
徐盛所部八百人,蓄勢多日,至此鋒芒盡出。他們選擇的切入點,正是歷陽城防因連日苦戰、主力被牽制在南門與東南角而相對空虛的東面沿江城牆!
「殺!」徐盛怒吼當先,環首刀化作一道寒芒,將倉促迎來的數名袁軍哨兵劈翻。八百銳卒如虎入羊群,瞬間撕裂灘頭防線,直抵牆下。
城上箭矢倉促落下,但徐盛部舉盾疾進,速度極快。更有數十悍卒拋出飛鉤索,徑直攀援那面並非主攻方向的城牆!
「攔住他們!」城頭吳景嘶聲厲喝,但東面守軍本就不多,又被南面大戰吸引,一時難以調集足夠兵力堵漏。
賀齊見戰機已至,揮劍厲喝:「水軍登岸,強攻水寨!子平,加緊撞門!」
丹陽軍士氣暴漲。沈衡聞聽援兵已至,狂吼一聲:「援軍已到!破城就在今日!
撞!」
「轟!轟!」撞門聲與喊殺聲震天動地。
徐盛此時已率數十先登銳卒攀上城牆,立足未穩便遭守軍圍攻。他刀光如輪,連斬三人,生生在牆頭撕開一處立足點。後續士卒源源不斷攀上,東牆缺口迅速擴大。
徐琨聞訊率親兵從南面匆匆趕來逆擊,與徐盛戰在一處。刀矛交擊,火星四濺。徐琨雖勇,然連戰疲敝,而徐盛蓄銳已久,氣勢如虹。戰不十合,徐盛一刀劈斷徐琨矛杆,順勢斜斬,在其胸前甲冑上劃開一道深痕,鮮血進濺!
「溫玉!(徐琨字)」吳景見狀,目眥欲裂。
徐琨踉蹌後退,被親兵拼死救下。
賀齊在樓船上看得分明,心道果然。戰機稍縱即逝!
「全軍壓上!破城就在今日!」賀齊劍指歷陽,聲如雷震。沈衡在城下聞聲,雖不知東面具體情形,但見「厲鋒」旗已卷上城牆,敵陣後方明顯混亂,頓時精神大振,暴喝
道:「援軍已得手!跟我殺進去!」
丹陽軍士氣暴漲,攻勢陡然再烈三分。
腹背受敵,軍心動搖。
歷陽守軍本就苦戰三日,筋疲力盡,全靠吳景、徐琨督戰與城牆之利支撐。如今東面突現敵兵,城下被打開缺口,城上守軍瞬間陷入了恐慌。
「東牆破了!」
「南門也有敵人上來了!」
潰退的驚呼開始在各段城牆蔓延。
吳景知大勢已去,恨恨地一拳砸在牆垛上,磚屑紛飛。「賀齊!徐盛!此仇必報!」他一把拉住還要拼命的徐琨,「溫玉,走!從西門走!君理(朱治)應在接應!」
「舅父!城————」
「城守不住了!保住性命,去見伯符,方有再起之日!」吳景厲聲道,眼中卻有深深的不甘與一絲早有預備的決絕—早在丹陽兵北渡之初,他便已密信通知駐守阜陵、負責照應孫策家小的老將朱治,言明「歷陽若危,請接應家眷西行」。朱治為人忠謹果決,接信後便已秘密準備船隻人手,於歷陽以西水道等候。
吳景下令親衛點燃西門附近預備的柴堆,製造混亂,掩護撤退。
西門悄然打開,吳景、徐琨僅率數百親信騎兵,棄城而出,向西狂奔。一行人馬不停蹄,疾馳約二十里,果見一處蘆葦密布的河汊中,泊著數十艘快船。朱治正立於首船船頭,鬚髮已見斑白,但目光銳利如昔,見吳景等人到來,立刻指揮船隻靠岸。
「君理!」吳景滾鞍下馬,急道,「家眷————」
「吳夫人、幾位幼公子及必要僕役已在船中。」朱治言簡意賅,目光掃過狼狽的敗兵,閃過一絲痛色,但隨即被堅毅取代,「速上船!追兵將至!」
眾人匆忙登船。船艙中,孫策之母吳夫人(吳景之姊)面色沉靜,將幾個年幼的孫家子侄攬在懷中,低聲安撫,雖經顛簸逃亡,儀態不失鎮定。她向吳景微微點頭,並未多言,眼中是對弟弟敗績的憂心,亦是對未來的深重憂慮。
船隻迅速離岸,駛向江心。等到陳橫率丹陽騎兵追至江邊,只見帆影西去,已追之不及。朱治立於船尾,向岸上追兵遙遙拱手一禮,神色複雜,隨即下令轉舵,揚帆溯江西進,目標直指孫策所在的豫章方向。
辰時,歷陽城頭,殘煙未息。
賀齊、沈衡、陳橫與徐盛,終於會面。
徐盛甲冑染血,但精神奕奕,向賀齊抱拳行禮:「厲鋒校尉徐盛,奉魯中朗令與吳郡顧丞之囑,前來助戰。途中聞將軍圍城苦戰,故兼程趕來,幸未誤事。」
賀齊深深看了他一眼,還禮道:「文向此來,如天降神兵,破敵關鍵,功莫大焉。齊
代丹陽將士,謝過!」他心中已然明了,這必是魯肅早先布下的暗著,連自己都未曾預先得知,果然深謀遠慮。
沈衡抹了把臉上的血污,咧嘴笑道:「早就聽聞文向兄悍勇,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你那八百人衝過來的時候,吳景臉都綠了!」
徐盛謙道:「子平兄血戰三日,吸引賊軍主力,盛方能僥倖得手。愧不敢當。」
陳橫沉穩地補充道:「可惜,讓吳景、徐琨走脫了。朱治接應得及時。」
賀齊擺擺手:「無妨。歷陽已下,九江長江門戶已開。吳景、徐琨喪師失地,縱使逃到孫伯符處,也難復舊觀。當務之急,是整飭城防,安撫百姓,並速報廣陵關將軍與下邳主公、魯中郎。」
他望向東方,那裡是東城的方向:「若我所料不差,關將軍也該動手了。」
徐盛聞言,眼中光芒一閃,抱拳道:「將軍,盛所部願為前鋒,北取阜陵、全椒,配合關將軍,盡收九江東境!」
賀齊看著他躍躍欲試的神情,微微一笑:「善!文向銳氣可嘉。且稍作休整,補充糧械。待關將軍東城捷報至,便是你北進之時。」
徐盛大聲應諾,按刀望向北方,胸中塊壘,似在這一刻隨著歷陽城的硝煙,一同散去。
江風拂過歷陽殘破的城頭,吹動高懸的「賀」字帥旗與「漢」字大旗,其旁新升起
的「徐」字旗與「厲鋒」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而淮水之濱,另一場蓄勢已久的突擊,也即將露出它真實的鋒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