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猾頭

  第134章 猾頭

  晨光透過細密的窗格,在偏廳的席案上投下規整的光斑。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薰香的淡淡餘韻,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感沉澱後的肅然。

  袁渙端正跪坐於客席,面前漆案上置著清水。他已換下昨日的官服,著一身深青色常服,神情平靜,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抹凝重。昨日堂上那番應對看似從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接下沛相之位意味著什麼。那不只是治理一郡的職責,更是踏入徐州與呂布勢力博弈最前沿的漩渦。

  紀清與魯肅坐在他對面。魯肅手中拿著一卷簡略的沛國地圖,攤開在案幾中央,紀清則用手指無意識地輕點著膝蓋,似乎在組織語言。

  「曜卿先生,」魯肅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泰明昨日之議,將沛相之責與都尉之權分而設之,雖是眼下不得已的權宜之計,亦是為先生此行減卻不少直接兇險。」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袁渙,「肅在徐州數載,對周邊人物多有留心,高伯平其名屢有所聞。其人性情剛毅,寡言重諾,治軍極苛,卻從無凌虐士卒、侵擾百姓之惡行,在呂布麾下,算得上一股清流。他心中自有繩墨,非一味盲從呂布之輩。先生以誠待之,以公事相交,短期內,他至少不會成為掣肘,反可能是一道護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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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渙微微頷首:「渙明白。高伯平之名,渙在淮南時亦有耳聞。能與如此人物共事,實屬幸事。只是————」他略作沉吟,「軍政分離,說來輕巧,然沛國郡府吏員,這兩年間隨溫侯入沛者、本地攀附者、乃至陳漢瑜先生舊部留任觀望者,關係錯綜,人心各異。渙即便手持相印,若無得力臂助,恐政令出府易,入鄉野難。更兼————」他抬眼,目光掃過紀清,「漢瑜公前車之鑑不遠。信息隔絕,內外不通,縱有良策,亦如盲人夜行。」

  這話說到了要害。陳珪被軟禁相縣,若非先遣營偶然探得消息,外界幾乎不知其生

  死。袁渙此去,若再被無形禁錮,下場可能更為不堪。

  「先生所慮極是。」紀清接過了話頭,神色認真,「此事清與子敬、正攀已有所議。

  經漢瑜公與駱相一事,清方警覺,我身邊如主啟、莫雷等舊人,隨我百久,面目身形恐已為多方所熟記。」他想起駱俊在陳縣一眼認出王啟,心下更添警惕,「彼等不宜再隨先生前往,以免反成標靶。」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清已從先遣營中另擇一人,名何項,青州東萊人氏。此人機警沉穩,身手不凡,尤擅潛行、偵察、反追蹤之術,且面孔生疏。他將率三名精幹可靠之人,以先生新募侍衛之名,常伴先生左右。明為護衛,暗則專司內外聯絡之責。他們會有一套獨立的密語和傳遞路徑,直通彭城子瑜處,再轉下邳。日常政務通報走公開驛道,緊要消息則由此密道相傳,雙線並行,確保信息不致斷絕。」


  袁渙聽罷,眼中憂慮稍減,拱手道:「泰明思慮周詳,渙拜謝。有何義士這等專才相助,渙心下踏實許多。」他略一沉吟,又問,「然沛國官場錯綜,渙初來乍到,即便有高將軍在側,恐亦需時日方能摸清脈絡,辨明忠奸順逆。對此,二位可還有以教我?」

  魯肅將手指點在地圖上的相縣位置:「先生赴任,不必急於大刀闊斧,更忌直指溫侯親信或陳漢瑜舊部。首在安」與「察」。安撫因戰事流散的百姓,核查郡中倉廩戶籍,修繕道路橋樑,這些皆是郡相本分,無人可指摘。藉此過程,先生正可名正言順地接觸郡府諸曹、各縣令長。凡辦事勤勉、條理清晰者,無論其原先附於何人,皆可酌情倚重,此乃察」事之實,亦是聚攏可用之人的開端。至於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之處,先生知其存在即可,暫不必深究,更不必公開區分新舊」。只需讓沛國上下看到,先生唯才是舉、唯務是圖。時日稍長,人心自會有所分辨,向背漸明。」

  紀清待魯肅說完,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也隨之低沉了幾分,補充道:「子敬兄所言,乃是先生立足沛國、施政安民的根本。除此之外,清尚有一事,關乎主公與徐州全局,恐需先生格外留心。」

  袁渙神色一凜:「泰明請講。」

  「沛國西接陳、梁,南鄰汝南,實為徐州窺探中原、預警西面之門戶。」紀清的目光變得銳利,「此前雎水之禍,根源之一便是沛國信息內外隔絕,致使袁術大軍長驅直入,我徐州竟近乎後知後覺。此等情形,絕不可再演。」

  他頓了頓,繼續清晰地說道:「先生赴任後,民政之餘,需借郡府往來文書、商貿流通、乃至民間見聞,時刻留意兩方動靜。其一,是西面陳國、梁國乃至潁川許昌方向的任何風吹草動,朝廷旨意、曹軍動向、流民趨勢,皆是有價值的信息。其二,也是重中之重,是南面龍亢乃至汝南的袁術軍殘部動向,以及————」

  他直視袁渙,一字一句道:「溫侯摩下,是否仍有暗中與壽春往來交通之人、之線。

  此事敏感,先生不必親自探查涉險,但需心中有此弦,日常接觸郡府文書吏員時,可多一份留意。何項他們,也會在此方面盡力。確保沛國不再是遮蔽我徐州耳目的帷幕,而應成為預警敵情、聯通中原的窗口。此任之重,不亞於安輯一郡。」

  袁渙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渙明白了。此非僅為一郡之守責,更為一方之耳目。

  渙必謹記於心,日常留心,絕不讓前番信息隔絕之患重演。」

  紀清面色稍緩,又道:「當然,陽謀根基不可動搖。先生可著力恢復並繁榮沛國與徐州,尤其是彭城、下邳之間的商路民生往來。元龍在廣陵,子瑜在彭城,正攀在下邳,皆可配合。商路通暢,則民得利,郡得稅,此乃固本之策,亦能使沛國與徐州聯繫更為緊密,信息傳遞自然也多些坦途。即便有人不願見此局面,也難公開反對。」


  袁渙將二人的建議細細品味,緩緩點頭:「安民察吏,暢通商路,明為窗口,暗布耳目————渙受教了。」他頓了頓,露出一絲微帶自嘲的苦笑,「不瞞二位,渙應下此事時,確有士為知己者死」的慨然。然昨夜細思,又覺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今聽二位剖析,方知左將軍與諸位,並非僅以慷慨義氣相托,而是已有如此綿密之考量與後手。渙————更有信心了。」

  魯肅肅然道:「先生一身系徐沛安寧乃至西線機要,主公與我等豈能不竭盡所能,為先生謀劃周全?前路雖險,非先生之德望才幹不能當此任。我等在下邳,必為先生後援。」

  紀清也鄭重拱手:「何項等人,明日便會至先生府上聽命。相關聯絡密號、路徑,清會親自交代於他。願先生此去,一切順遂,早日安定沛國,不負主公所託。」

  袁渙起身,整衣斂容,向二人深深一揖:「渙,必不負所托。」

  與下邳偏廳的冷靜謀劃截然不同,壽春後將軍府的大堂內,瀰漫著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怒氣與壓抑。

  袁術高踞主位,面色鐵青,胸膛起伏,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堂下跪著的四人—橋蕤、

  張勳、閻象、韓胤。楊弘、袁胤等文臣立於左側,其餘在壽春的將校幕僚屏息垂首於右側,皆不敢直視袁術的怒火。

  「廢物!一群廢物!」袁術的咆哮聲震得樑柱似乎都在嗡鳴,「一萬大軍!吾予你一萬大軍!順雎水而下,直搗下邳!何等妙算!結果呢?先是受阻於什麼甾丘,折損兵馬!

  繼而頓兵於取慮城下,寸步難進!最後讓人家抄了後路,一把火燒了糧船,近乎全軍覆

  沒!一萬人出去,你們帶回來幾個人?還有臉回來見我?!」

  他抓起案几上一隻玉盞,猛地擲向堂下。「啪」的一聲脆響,碎片四濺,落在橋蕤等人身前。橋蕤、張勳以頭觸地,羞愧得渾身顫抖,背脊衣衫已被冷汗浸濕。閻象、韓胤亦是面如土色。

  「還有你們!」袁術的手指幾乎要點到閻象和韓胤的鼻尖,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讓你們去說動呂布,協同步調!你們倒好,連光遠(袁耀字)都險些被賊人擄去,生死不明!若非蒼天庇佑,僥倖尋回,我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顏面,我袁公路嫡子的性命,就要斷送在爾等蠢材手中!事後竟還惹得呂布翻臉,反咬一口!說什麼機密泄露,分明是爾等無能至極,辱命壞事!」

  楊弘掂量著袖中金玉的分量,又念及袁術素來聽自己幾分勸說,此刻見袁術怒極,殿內氣氛凝固,心知火候已到,便硬著頭皮出列半步,躬身勸道:「主公息怒。此次失利,實有諸多意外。劉備應對之速,出乎意料;臧霸突襲時機,恰到好處;呂布————呂布更是反覆無常,非人力所能盡控。橋、張二位將軍浴血奮戰,閻主簿、韓從事亦多方周旋,縱有過失,其志可憫,其情可察。還望主公暫息雷霆,保重貴體,容他日再圖良策。」


  「再圖良策?」袁術怒極反笑,笑聲卻透著蒼涼,「圖什麼?呂布那條餵不熟的狼,轉眼就能跟劉備握手言和!我們呢?損兵折將,寸土未得!廣陵關羽、陳登虎視耽耽,丹陽劉備爪牙伸了過來,現在連沛國這條路也斷了!」他越說越氣,猛地一拍案幾,「看看吾麾下————」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殿中諸將,最終又落回橋蕤、張勳身上,「兩次!兩次敗在劉備手裡!紀靈好歹在鍾離、東城還擋住了張飛、關羽!你們呢?!」

  橋蕤猛地抬頭,額上已是一片通紅,聲音帶著哽咽與屈辱:「末將無能,有負主公重託!甘受軍法!」說罷,重重叩首。

  張勳也是咬牙道:「末將願與子威同罪!」

  就在這時,一名軍吏惶急地捧著一卷帛書奔入堂中,顧不得禮儀,急聲道:「稟主公!陳國急報!」

  袁術心頭一緊,厲聲道:「講!」

  「夏侯惇、夏侯淵引曹軍復入陳國,陳紀將軍未能抵擋,已放棄陳縣,退守汝南!」

  「什麼?!」袁術霍然起身,眼前竟是一黑,踉蹌了一下,幸好被身旁侍從扶住。陳國再失,意味著來自許昌曹操的直接威脅又近了一步,也徹底斷絕了短期內從西面策應或經略的任何可能。

  滿腔的怒火仿佛被這盆冰水當頭澆下,只剩下一片冰涼和無力。他頹然坐回席上,胸口劇烈起伏,想罵,卻發現能罵的人都已經罵過了;想發泄,卻不知還能向誰發泄。堂下一片死寂,只聞袁術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而疲憊:「孫文台————生了個好兒子啊————」這話像是在贊孫策,可聽在堂下眾將耳中,尤其是橋蕤、張勳耳中,卻不啻於最狠辣的鞭撻,個個面紅耳赤,無地自容。

  袁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強打精神,看向楊弘:「楊長史。」

  「臣在。」

  「巢湖鄭寶,摩下頗有舟船人馬,素來在江淮間搖擺。你去一趟,帶上厚禮,許以官職錢糧,務必說動他率部來投,充實我軍,尤其是水軍之力。」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為數不多可以快速補充實力的辦法了。

  楊弘躬身:「臣領命。」

  袁術揮了揮手,仿佛用盡了力氣:「都散了吧————橋蕤、張勳,閉門思過!滾!」

  眾人如蒙大赦,行禮後魚貫退出,只留下空曠的大堂和座上那位後將軍。

  臧霸率領風塵僕僕的泰山兵回師至莒縣以南二十里處時,前方斥候帶來了兩個消息:

  一是吳敦與田豫所遣的北海援軍已將昌豨所部堵在莒縣城下,昌豨攻城數日未果;二是昌豨聽聞臧霸大軍已近,已遣其子昌何為使,奉上親筆書信及部分軍械,至吳敦營中請降。


  臧霸並未急於趕往莒縣城下,而是在一處臨水高地立營。次日晌午,昌豨果然只帶了十餘名親衛,自縛雙手,來到臧霸大營轅門外求見。他被領入中軍大帳時,身上衣甲還算整齊,只是臉上混雜著長途跋涉的塵土、幾日攻城的疲憊,以及一種近平破罐破摔的「光棍」神情那神情里懊喪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種「事已至此,隨你處置」的憊賴。

  帳中,孫觀、孫康、吳敦皆在。孫康一見昌豨,雙目圓睜,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顯然怒極;孫觀臉色鐵青,冷哼一聲別過臉去;吳敦則面無表情,只是冷冷盯著昌豨。

  「臧大哥。」昌豨率先開口,聲音有些干啞,卻不算慌亂,「我輸了,認栽。要殺要剮,你看著辦。只求————念在往日泰山里並肩拼命的情分,給條活路,莫牽連太多兄弟。」

  臧霸坐在案後,沉默地打量著昌豨。多年相交,他太了解這人了:驍勇能戰,亦頗機變,但骨子裡有種近平本能的投機與搖擺。有利可圖時沖在最前,風向不對時也「倒」得最快。此番勾結呂布、張遼,與其說是深思熟慮的背叛,不如說是被「琅琊相」的虛名和身邊人煽惑沖昏了頭的一場豪賭。賭輸了,他便立刻擺出這副任憑發落的姿態,看似光棍,實則也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算計—賭的就是臧霸顧念舊情,賭的就是泰山諸部不宜內耗過甚。

  「為什麼?」臧霸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昌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為什麼?腦子一熱,被人拿話架著,許了個琅琊相的空頭高位,就覺著自己也能坐鎮一方,不必總矮人一頭了————現在想來,蠢得可笑。藏大哥,我昌豨認了,是我不地道,對不起兄弟們。那個攛掇我最厲害的嚴夏,我已綁了,隨你處置。只求你————給條生路。」

  孫康再也忍不住,跨前一步,指著昌豨的鼻子怒罵道:「猾頭(昌豨小名)!你這忘恩負義的————」

  「伯威!」臧霸沉聲喝止了孫康。他目光如刀,在昌豨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道:「嚴夏,必斬。懸首示眾,以儆效尤。你麾下部曲,打散編入仲台、黯奴軍中。」

  昌豨身體微微一顫,知道這是要剝奪他的根本,卻仍垂首道:「謝臧大哥————不殺之恩。」

  「至於你,」臧霸頓了頓,「死罪可免。剝去所有職銜,帶你的家小和那幾十個貼身老弟兄,去東萊吧。管太守(管統)那邊正在整飭鹽鐵,需要人手監管。你便去海濱,替

  他看著鹽場,無令不得擅離。這輩子,就與海風鹽滷打交道吧。可服?」

  這懲罰極重,形同流放,且徹底斷送了他在軍中的前程。但終究保住了性命和最核心的一點舊部。昌豨臉上血色褪盡,沉默了幾個呼吸,最終深深伏下身去,額頭觸地:「服。昌豨————謝臧大哥周全。」

  孫康猶自憤憤,卻被孫觀暗暗拉住。吳敦也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帳內一時只有昌豨粗重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帳外親兵來報:「將軍,探馬回報,魯國方向,張遼所部已悉數拔營北撤,退回魯國境內。」

  臧霸聞言,臉上並無多少意外之色,只是淡淡「嗯」了一聲,揮揮手,讓人將昌豨帶下去看管,準備次日執行處置。張遼退走,本在他意料之中一那人機警務實,見事不可為,絕不會多做糾纏。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但臧霸眉宇間的沉肅並未散去。昌豨之事雖了,但經此一叛,泰山諸部之間那道無形的裂痕已然產生。西面的呂布(及張遼)更不可信。未來琅琊乃至徐州北境的安寧,需要他投入更多心力去維繫,與徐州左將軍府的聯繫,也需更加緊密才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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