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談判
第133章 談判
堂中靜了一息。
陳宮提出的三項「整改」換防、通聯、肅清像三塊精心打磨的石板,鋪在「御下不嚴」的泥淖之上,試圖搭出一條通往和解的路徑。姿態十足,誠意卻薄如蟬翼。
劉備尚未開口,坐於魯肅下首的張昭先出了聲。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平直,落在堂中:「公台所言輪換戍將、嚴查符節、互通聲氣,皆屬善後章程。然章程之效,首在立信。」他抬起眼,目光定在陳宮臉上,「溫侯前番既已失察」,致使雎水門戶洞開,今日又如何取信於徐州,保證此類章程不致再成空文?若他日又有軍吏貪賄、擅啟關防」,又當如何?莫非再以「御下不嚴」四字搪塞?」
這話辛辣,直指核心:你呂布的信用已經破產,拿什麼保證這次是真的?
陳宮面色不變,應對卻更顯懇切:「張曹掾所慮極是。溫侯亦知,空言無憑。故願與左將軍共立盟約,書之竹帛,布告兩州。沛國雎水防務細則、通報流程、違約之責,皆可明文載錄。更可請朝廷使者見證,以彰信義。」
「朝廷?」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坐在張昭身旁的紀清,「公台提議朝廷使者見證,自是正理。然則,許昌在沛國正西,其間尚有陳國之地。公台自相縣來,當知陳國前番為袁術所據,道路隔絕,音訊難通。朝廷縱有天使,又如何穿越敵境,安然東來?
此非疑朝廷之威,實乃慮道路之艱。若靜待天使,恐非旬月可期。如今雎水之畔,戰火方熄,戍卒百姓,人心惶惶,防務通聯諸事,實需即刻厘定,以安境保民。若靜待西面天
使,恐緩不濟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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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作停頓,見陳宮欲言,繼續平和說道:「其二,縱使天使蒞臨,主持盟誓,終究是遠來之客。盟約之固,終須賴簽約雙方恪守本心,誠意踐行。否則,縱有華章錦帛、天子明鑑,若一方背約,亦不過徒增笑柄,空耗國威。公台以為然否?」
這話表面是憂慮天使路途安危,實則將「朝廷見證」這層表面文章輕輕撥開,直指眼下沛、徐之間急需解決的現實困境。陳宮聽在耳中,心下明白,紀清這番話將所謂「請天使見證」的提議顯得迂闊而不切實務。他看向紀清一這個年輕人他聽過多次,今日初見,應對果然周密,寸步不讓卻又讓人抓不住把柄。
「紀中郎所慮甚是。」陳宮滴水不漏,「然正因其事關重大,方需朝廷明證,以昭信義於天下,杜絕後世口實。至於細則施行,自可先行商議,使者抵達,不過是為已成之議加蓋國印,使其更具法度。」
紀清笑了笑,不再糾纏於此,話鋒卻轉向更實處:「公台思慮周詳。那麼,清另有一問。先生言及肅清沛國內與袁術暗通之人,不知這肅清」之權,由誰執掌?由溫侯自行處置,還是需與徐州共查?若查出之人牽連甚廣,又當如何?」
他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地補充:「譬如————溫侯麾下某些將領,若與袁術使者過從甚密,又當如何處置?」
這話隱隱指向了仍在沛國的侯成、魏續等人,甚至可能暗指陳宮自己。堂內氣氛微微一凝。
陳宮心中警鈴微響,面上卻仍從容:「肅清內務,自是溫侯職責。然為示公正,重要
人犯處置結果,可通報左將軍知曉。至於將領————紀中郎,軍中將校與各方使者禮節性往來,所在多有,若僅憑此定罪,恐寒將士之心,亦非安邦之道。」他巧妙地將「過從甚密」淡化成了「禮節性往來」。
這時,一直沉默的劉政忽然開口:「公台,方才所言緊要軍情互通之制」,政有一惑。若袁術或他方兵馬再動,消息自沛國傳來,需經幾層轉遞?邊戍報於縣,縣報於郡,郡再遣使至彭城或下邳————這一路輾轉,即便晝夜兼程,至快也需二三日。戰場之勢,瞬息萬變,二三日內,足夠一支偏師深入我境數十里。此制固然當立,然如何確保其緊要」二字名副其實?莫非每次傳訊,皆需以百里加急、換馬不換人之法?此法所耗人力馬力,又由何方承擔,以何制為準?」
陳宮對此早有準備,神色從容答道:「劉治中所慮,亦是兵家常情。軍情傳遞,自有成例。邊戍察有異動,當即燃烽、遣快馬報於縣,縣再報郡,此乃定規。至於加急之法,自當視軍情緩急而定。若遇大隊敵軍壓境,烽燧相望,快馬接力,一日夜傳遞數百里並非難事。所需人力馬力,自是事發之地所屬郡縣承擔,此乃守土之責,豈有旁貸?」
魯肅見火候已到,輕輕咳嗽一聲,將話題拉回最關鍵的布局:「諸位所議,皆在防務、信約。然沛國經此一事,吏治民心思安,非僅憑戍卒刀槍可定。陳漢瑜先生既歸,沛相之位不可久懸,需得一位德才兼備、能安輯地方、溝通徐沛之人,儘快赴任,以定人心。」
他終於拋出了人事議題,這是今日談判真正的要害。
陳宮心知肚明,神色卻更顯沉穩,他略一沉吟,便緩聲道:「魯中郎此言切中肯綮。
沛相人選,確為當下第一要務。溫侯對此亦有深思。」他微微挺直脊背,目光掃過堂上眾
人,清晰地說道:「溫侯屬意,現任沛相府長史許汜許仲回,或騎都尉、領蕭縣防務王楷王景則,皆久在沛國,熟悉民事軍政,資望才能俱足,可繼此任。若左將軍覺此二人皆有不妥————」
他話語稍頓,仿佛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聲音壓低些許,卻更顯鄭重:「為表最大誠意,打消徐州疑慮,溫侯亦可表奏宮,領沛相之職。宮雖不才,願以身家性命作保,必持中秉正,溝通兩州,絕不讓前事重演。如此,左將軍與諸位,可能稍安?」
他拋出了三個選項:許汜是郡府文吏首領,王楷是地方親民官,而自己親自出馬則是最重的籌碼。姿態看似主動甚至「犧牲」,實則將選擇範圍牢牢鎖死在自己陣營的核心圈內,並以自己為餌,堵住了對方直接索要人事任命權的可能。話音落下,他平靜地迎向劉備的目光,等待反應。
陳宮話音落下,堂內一片短暫的寂靜。劉備眉頭微蹙,並未立即回應,目光緩緩掃過身側諸人。魯肅眼帘低垂,指尖在膝上微不可察地輕點。紀清面色平靜,與身側的劉政交換了一個眼神。
張昭最先打破沉默,他搖了搖頭,聲音清晰而直接:「不妥。」
他抬眼直視陳宮,並無迂迴:「許仲回乃溫侯幕府長史,王景則為蕭縣令守,此二人雖非沛國本土人士,然久在溫侯麾下,於沛國近年軍政民事,參與甚深。由彼等繼任沛相,恐難真正釐清前弊,徐州軍民聞之,亦難免疑慮:此究竟是溫侯悔過求新之誠意,抑或不過是左右手互換,一切如舊?」他頓了一頓,語氣轉為鄭重,「既為安輯地方、溝通兩州,昭以為,沛相之人,當選一位身負清望、與沛國前事無涉,且能得兩方共同認可之名士。如此,方能示以公心,破舊立新。」
陳宮目光微凝:「張曹掾所言,不無道理。然如此人選,何處可尋?」
「現成便有一位。」張昭側身,向坐在魯肅下首的袁渙略一拱手,「東海相袁曜卿,名重淮汝,德行高潔,昔日左將軍初領徐州時,便曾屬意請曜卿先生撫治沛國,惜當時先生為袁公路所留,未能成行。如今先生既來,又恰逢沛國需賢,豈非天意巧合?以袁東海之才望出任沛相,安定民心,溝通徐沛,再合適不過。」
陳宮心下一沉,果然如此。他面色不變,緩緩搖頭:「袁東海名動州郡,宮亦久仰。
然曜卿先生領東海相未久,政績方顯,東海亦是要郡,驟然調任,恐非朝廷用人之常理,亦恐非東海百姓之福。且沛國經此風波,事務繁雜,非久歷地方、深知沛國情弊者,恐難驟然理順。許、王二君,或宮本人,皆願竭盡全力,與徐州共保沛境安寧,此心可鑑。」
這時,袁渙本人開口了。他自入堂後便安靜聆聽,此時聲音溫潤平和,卻自有一股沉靜力量:「陳公台過譽,亦多慮了。渙本陳國人士,於豫州風土民情,並非全然陌生。且為州郡效力,何分東海、沛國?渙蒙左將軍不棄,授以東海之任,常思報效。左將軍此前確與渙言及沛國之事,渙感其誠,亦知沛國乃徐豫樞紐,事關大局。若溫侯與左將軍皆認為渙可勉力一試,渙————義不容辭。」
他這番話,既點明了劉備早有此意且自己已做好準備,又表明了態度,將決定權巧妙地交還到「溫侯與左將軍」共同認可的前提下,顯得不卑不亢,極具說服力。
陳宮感到壓力驟增。袁渙本人竟已同意,且劉備方面顯然將此作為重要條件。他若再堅持己方三人,不僅顯得固執,更可能讓談判決裂。但若同意袁渙,等於將沛國民政拱手讓出,這是呂布絕對無法接受的。他必須找到一個既能緩解對方壓力,又能保住己方核心利益的說法。
正當他思忖如何措辭時,紀清的聲音再次響起了。
「張曹掾與曜卿先生所言,確是老成謀國,為沛國長遠計。」紀清先是對張昭和袁渙的立場表示了認可,語氣平和,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隨即話鋒卻是一轉,「然則,公台所慮,亦不無道理。沛國新遭戰火,百事待舉,絕非僅憑清望德政便可頃刻安定。尤其軍伍防務,關聯地方安危,更需得力之人鎮撫,絕非一紙任命可以託付。」
他略微向前傾身,目光清澈地看向陳宮,也掃過劉備和魯肅,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商議實事般的懇切:「溫侯願以許、王二公,乃至公台先生自身為選,足見重視。徐州屬意曜卿先生,亦是為大局公心。兩方所持,各有依憑。清有一愚見,或可兼顧二者之慮,暫解眼前之局。」
堂內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劉備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魯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靜待下文。陳宮則是心神一緊,知道這年輕的軍師中郎將要拿出真正的方案了。
「溫侯麾下高順將軍,治軍之嚴,忠勇之節,天下共知。」紀清不疾不徐地說道,話語中對高順的推崇顯得十分真誠,「其人所部「陷陣營」,號令嚴明,秋毫無犯,便是敵軍亦多敬畏,此非虛言。而曜卿先生之德望才幹,足以安民理政。既如此,何不兩全其美?」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拋出核心提議:「可否請溫侯表奏,以曜卿先生為沛國相,總領民政、錢糧、教化、刑名,安撫地方;同時,表奏高順將軍為沛國都尉,輔佐曜卿先生,專司沛國境內軍務防務、緝盜肅奸,並督導雎水沿線戍守?如此,民政托於賢士,軍務付於良將,名正言順,各司其職。曜卿先生可憑其德望施政,無需過分擔憂令出不行;
高將軍亦可憑其威信整軍,確保沛境安寧,堵絕宵小再生事端。二人和衷共濟,遇事協商,皆直接對溫侯與左將軍負責。這豈不比空懸一位難以令雙方放心的沛相,或強推一位可能步履維艱的孤臣,要來得穩妥實在?」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陳宮瞳孔微縮。紀清這一手,狠辣至極,又看似公允。將沛國的權柄一分為二:民政給袁渙,軍務仍留給呂布,但指定了人選一高順。高順確實是呂布摩下最難挑剔的人選,他治軍極嚴,不涉派系,甚至有些孤直,連呂布有時都難以完全駕馭。讓他與袁渙搭夥,等於在沛國安插了一個雖然忠於呂布、但至少講原則、可能不會故意掣肘袁渙的「監軍」。這比單純派袁渙去當傀儡,進退空間大得多。
更重要的是,紀清提到了「肅奸」。若高順領了此責,陳宮先前所說的「肅清與袁術暗通之人」,便有了一個可能真正去執行的人。這等於將呂布陣營內部清洗的刀,一定程度上遞到了高順手裡。
劉備沉吟不語,似在權衡。
魯肅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適時補充:「泰明此議,頗合情理。高順將軍威名素著,若能鎮守沛國,與曜卿先生共事,確是佳選。只是不知————溫侯可捨得愛將?高將軍本人,又是否願意屈就郡都尉之職?」
壓力給到了陳宮。
他腦中急轉。拒絕?那等於承認呂布根本不願放權,方才所有「誠意」皆成虛話。接受?高順若真去了,與袁渙形成制衡,沛國等於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劉備的影響力將真正
滲入。而且,以高順的性格,若真讓他負責「肅奸」,他恐怕真會鐵面無情地查下去——————
「高順將軍乃溫侯股肱,征伐倚重。」陳宮緩緩道,「然若為沛國長遠安定計,溫侯————或可割愛。只是,郡都尉職位,恐委屈了高將軍。且高將軍性情剛直,恐不擅與地方周旋————」
「無妨。」袁渙忽然開口,聲音清朗平靜,「渙雖不才,亦知「和而不同」之理。高將軍若來,渙必以誠相待,軍務之事,盡托將軍。民政瑣碎,渙自當之。遇事協商,共稟溫侯與左將軍,如此可好?」
他這話,等於當面給了承諾:我不會架空高順,咱們分工合作,有事一起向上匯報。
姿態磊落,無可挑剔。
陳宮知道,自己已無退路。再推拒,便是毫無誠意。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曜卿先生既有此心,宮必如實稟明溫侯。高順將軍處,亦當溝通。然此事關乎重大,非宮可擅決,尚需溫侯定奪。」
「這是自然。」劉備終於開口,一錘定音,「公台可先行回稟奉先。袁渙赴任沛相、
高順佐之都尉,此議若成,雎水防務、互通聲氣諸事,方可徐徐圖之,細則皆可商定。若奉先另有良策,亦可遣使再來商議。」
陳宮知道,此番談判的核心成果與僵局,都已在此。他肅然行禮:「宮,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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