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對峙
第126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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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功————」橋蕤疲憊地問,「這仗————還怎麼打?」
張勳沒有接話,只是盯著案上那張簡陋的輿圖。圖上的「取慮」二字被他用指甲反覆劃刻,幾乎要穿透帛面。
帳內沉默了片刻,只有火把燃燒時油脂迸裂的細微聲響。
「伯功,」橋蕤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你我心裡都清楚一一奇襲之機,已經沒了。」
張勳抬起頭,目光與橋蕤對上。
「強攻兩日,折損一千三百餘人。」張勳的聲音有些沙啞,「連第一道壕溝都沒填平。北岸那座營寨————陳到守得滴水不漏。」
橋蕤站起身來,走到帳邊,掀開簾幕一角。外面是密密麻麻的營火,以及隱約傳來的士卒低語、兵甲碰撞聲。更遠處,雎水對岸的取慮城頭燈火通明,城牆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退兵,」橋蕤背對著張勳,聲音很輕,「就這樣回去損兵折將,無功而返。主公面前————你我只有死路一條。」
他說得很平靜,但張勳聽得出那平靜下的絕望。
「進?」張勳苦笑,「繼續強攻?再死兩千人?就算破了北岸營寨,南岸還有城,城中還有兩千守軍。等我們打到下邳城下,還能剩下幾個活人?」
「等呢?」橋蕤轉過身,「糧草只夠十日了。士氣一天比一天低。關羽在廣陵隨時可能再派援軍—到時候,我們連退都退不了。
「;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
許久,橋蕤走回案前,雙手撐在案幾邊緣,身體前傾,盯著張勳的眼睛:「伯功,我們沒有選擇了。」
張勳與他對視,喉結滾動了一下。
「明日拂曉,」橋蕤一字一頓,「傾全軍之力,猛攻北岸營寨。不計傷亡,務必破壘!」
「不計傷亡————」張勳喃喃重複。
「對。用屍體填平壕溝,用血浸透木柵。」橋蕤的眼中閃過狠厲的光,「只要打開通道,兵臨下邳城下一哪怕只是到下邳城外轉一圈,我們至少能給主公交代:我們打到徐州腹地了。而且只要逼得廣陵和蕭縣都派援軍,彼時失利,主公要怪罪就不是我們的問題,而是廣陵的紀靈牽制不力,是蕭縣的呂布久攻不克!」
張勳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當他再睜開眼時,那絲猶豫已經消失了。
「好。」他重重點頭,「明日我親督前軍。若午時前不能破寨————便是我等埋骨徐州之日。」
命令很快傳了下去。
與此同時,雎水北岸,徐州軍的營寨內燈火通明。
陳到、賈逵、徐晃、太史慈、紀清五人聚在中軍帳里。帳外,士卒們正在做最後的備戰搬運箭矢、加固柵欄、深挖壕溝。
「敵軍營中動靜不對。」陳到指著輿圖,「炊煙比平日早半個時辰,伐木聲持續到戌時末,還有大批士卒在灘頭集結他們在準備總攻。」
賈逵補充道:「城頭瞭望哨也報,敵營燈火密集,人影往來頻繁。應是明日。」
帳內幾人對視一眼,都沒有意外之色。打到這個份上,橋蕤、張勳除了拼命一搏,已經沒有第二條路了。
紀清走到帳邊,掀簾望向對岸那片連綿的火光,沉默片刻後說道:「困獸之鬥,最是兇險。他們會不惜代價。」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但這也意味著一他們會把所有力量壓在北岸。南岸取慮城正面,壓力反而會減輕。」
賈逵點頭接話,語氣沉穩:「泰明所慮,與我相同。」他手指點向輿圖上的北岸營寨,目光掃過在場諸將,「明日布防,敵軍若全力攻左翼,公明可領一千五百精卒當之。
你部新至,銳氣正盛,正宜守此要衝。」
他轉向太史慈,體恤道:「子義,你鷹揚營在甾丘苦戰,傷亡過半,弟兄們皆疲憊帶傷,不宜再當正面硬撼之任。右翼地勢稍險,且有河道為屏,敵軍攻勢料會稍緩。請你率鷹揚營守此處,一則可得喘息之機,二則右翼連接河道,萬一事急,舟船接應也便利。」
太史慈抱拳領命,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中帶著血絲。鷹揚營在甾丘損失過半,章逛戰死,四百殘部人人帶傷。此刻他站在那裡,身形依舊挺拔如槍,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那挺拔下的疲憊與悲痛。
他沉默片刻,終是沉聲道:「慈————遵命。鷹揚營雖殘,守右翼必不使有失。」
陳到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賈逵又看向陳到:「叔至勇毅沉穩,請坐鎮中軍,總攬全局,隨時策應兩翼。」最後目光落在紀清身上:「泰明善觀大勢,就請隨叔至在中軍參贊,若有非常之見,可隨時提點諸軍。」
這一番安排,條理清晰,各盡其責,又充分考慮到各部的現狀與特長。
紀清忽然開口:「還有個變數臧霸將軍的三千泰山兵,按時間算,明後日就該到下邳了。」
帳內幾人都看向他。
「主公和子敬必會善用這支生力軍。」紀清走到輿圖前,手指從「下邳」劃向「甾丘」,「若我是子敬,不會讓臧將軍來取慮——這裡工事堅固,不缺守軍。我會讓他繞到取慮以西,從背後給橋蕤一刀。
陳到眼睛一亮:「前後夾擊?」
「對。」紀清點頭,「但這就需要我們在這裡死死釘住橋蕤,讓他無暇顧及身後。所以明日這一戰————不僅要守住,還要讓橋覺得再加把勁就能破寨,把全部兵力都投入進來。」
太史慈沉聲道:「示弱誘敵?」
「不完全是示弱。」紀清搖頭,「是真的要守得很艱難,要讓他看到希望。但那個希望」,永遠差一點。」
賈逵思忖片刻,看向徐晃:「公明,你今夜帶兩百人,乘小舟去上游襲擾一番一不必求大功,燒幾艘外圍船隻即可。要讓橋蕤覺得,我們還在用夜襲的老辦法,黔驢技窮了。」
「末將這就去準備。」徐晃抱拳離去。
半個時辰後,雎水河面上,十餘艘小舟悄然離岸,向上游袁術軍水寨方向划去。
徐晃親自帶隊。這位原楊奉麾下的騎都尉,投效劉備後雖被關羽倚重,但心中一直憋著股勁,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今夜這次夜襲,他志在必得。
小舟在黑暗中無聲前進,槳櫓入水的聲音被控制在最低。兩岸蘆葦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掩蓋了行跡。
距離敵營還有約一里時,徐晃打了個手勢,所有小舟停下。
「前面有鈴索。」一名熟悉水性的士卒低聲報告,他從水中探出頭,手裡拽著一根浸油的麻繩—繩子兩端繫著銅鈴,橫貫河道。
徐皺眉頭。橋蕤果然學乖了。
「能解嗎?」
「可以,但需要時間。」士卒道,「而且不止一道。」
徐晃略一沉吟:「不管了。強衝過去,目標是糧船看到最大、吃水最深的那種就放火。」
命令傳下,小舟再次啟動。第一道鈴索被剪斷時,銅鈴墜入水中,只發出沉悶的「噗通」聲。但第二道鈴索離敵營太近,剛被觸動,清脆的鈴聲就在夜空中傳開。
「敵襲—!」
敵營中頓時響起警哨聲。火把接連亮起,弓弩手湧向岸邊。
「加速!」徐晃低吼。
小舟在箭矢破空聲中疾沖。一支火箭釘在徐晃身側的船舷上,他反手拔掉,將火把擲向最近的一艘走舸。那船頓時燃起。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袁術軍顯然早有防備,糧船被護在營寨最內側,外圍有數層空船隔離。徐晃的小舟隊衝到第三層時,已被密集的箭雨壓制,更有多艘敵船從兩側包抄過來。
「撤!」徐晃當機立斷。
來時十五艘小舟,撤回北岸時只剩十一艘,傷亡三十餘人。戰果僅是焚毀兩艘外圍走舸、一艘運柴船。
徐晃登上岸時,臉色很難看。賈逵親自在岸邊接應,見狀拍了拍他的肩膀:「無妨。
本就是為了讓他們放鬆警惕覺得我們的伎倆不過如此。」
話雖如此,但徐晃心中還是憋悶。他望向對岸那片漸漸平息下來的敵營,握緊了拳頭。
谷水北岸,呂布軍大營的規模比三日前又擴大了一圈。
中軍那杆「呂」字大纛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下是連綿的營帳、拒馬、望樓。更遠處,營火映照下能看到更多新制的雲梯與衝車正在組裝——雖不算精良,但對守軍的壓力實實在在。
張飛站在自家營壘的望樓上,望著西面那片燈火海洋,環眼微眯。
「將軍,」副將指著西面敵營前那片開闊地,「午後高順的陷陣營前出列陣,在咱們弓弩射程邊緣足足站了一個時辰。弟兄們試射了幾輪,箭矢撞在那大盾重甲上————收效甚微。」
「俺看見了。」張飛聲音沉悶,自光仍鎖定在遠處那片即使在夜色中仿佛也透著森然鐵光的陣列原先所在的位置。「七百號人,披掛得跟鐵罐子似的,陣腳扎得死死的。不像是來攻,倒像是專程來給俺們瞧他那身家當。」
他頓了頓,又問:「子龍那邊怎麼樣?」
「趙將軍今日派游騎襲擾呂布本陣,」副將的聲音更低了些,「本想誘其一部追擊,在預設的絆馬索區殲之————但呂布那廝老辣,遠遠便看破了痕跡,不但沒上當,反而令騎卒兜截。咱們的游騎折了七人,才脫身回來。」
張飛「嘖」了一聲,沒說話。
他知道趙雲的能耐。能在騎兵對戰中被呂布壓過一籌,不是趙雲不行,而是對面那廝————太他娘的不是人了。
并州邊地十幾年刀頭舔血,呂布對騎兵戰術的理解已經刻進骨子裡。什麼絆馬索、陷馬坑、誘敵伏擊,都是他玩剩下的。
「傳令,」張飛轉身走下望樓,「把剩下的火油全搬到左翼。陷陣營若攻,就用火燒。長矛手重新編組,三十步內專刺面門、腋下、腿關節一甲再厚,這些地方也護不全!」
「喏!」
命令傳下去,營中又是一陣忙碌。
張飛親自巡視,走到一處壕溝前時,幾個正在加深壕溝的士卒抬起頭,臉上都是汗水和泥土。
「將軍,」一個臉上有疤的老兵咧嘴笑了笑,「明日怕是要見真章了。
張飛認得他,是當年從涿郡就跟出來的老弟兄,姓王,戰場上丟了左手三根手指,如今在營中當個隊率。
「怕了?」張飛問。
「怕?」老兵呸了一口,「跟將軍打了十幾年仗,啥時候怕過?就是覺得————呂布這廝,比當年的黃巾、比公孫瓚那幫人都難啃。」
張飛沉默片刻,拍了拍老兵的肩:「難啃也得啃。咱們在這兒多頂一天,大哥在徐州就多一分安穩。」
老兵重重點頭,搶起鎬頭繼續挖土。
張飛繼續往前走,在營壘左翼遇見了趙雲。白袍銀甲的年輕將領正在檢查弓弩手的陣地,見張飛過來,抱拳行禮。
「子龍,」張飛轉過頭,雙目在夜色中灼灼有光,「明日這一仗,怕是不好打。呂布把壓箱底的陷陣營都擺出來了,高順那廝————是個硬茬。」
趙雲神色平靜:「高順這個人,練兵之能,不在雲之下。」
張飛「嗯」了一聲:「聽說陷陣營軍紀極嚴,賞罰分明。高順自己清廉剛正,所以士卒畏服。」
「明日主攻的必是陷陣營。」趙雲判斷,「呂布會用宋憲的騎兵牽制我部,陷陣營甲厚陣嚴,攻堅確是一流。然我營壘經營多日,壕溝重重,火油箭矢尚足,彼欲破之,亦須付出血的代價。」
「代價他們付得起。」張飛聲音低沉,「呂布兵多,可以輪番上陣,耗也能耗死咱們。俺估算著,咱們最多還能頂他三四日猛攻。三四日後,箭矢火油耗盡,兒郎們力竭————那時才是真麻煩。」
他頓了頓,看向趙云:「所以,這幾日,咱們得往死里打!打疼他,打怕他!讓他每進一步都得掂量掂量。只要撐過這幾日————」他望向東方,那是下邳的方向,「大哥和子敬,定有破局之法。」
趙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緩緩點頭:「益德所言極是。呂布急於破營東進,我軍只需堅守挫其銳氣。待徐州腹地穩住,主公必能騰出手來。屆時或遣援軍,或行他策,此圍自解。」
張飛咧嘴,拍了拍趙雲肩膀:「就是這個理!所以明日,咱們哥倆都得釘在這兒。你帶騎兵,看死宋憲那幫并州狼崽,別讓他們鑽了空子。俺守中軍,會會高順的陷陣營倒要看看,是他那鐵罐子硬,還是俺老張的矛利!」
趙雲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抱拳道:「雲領命。必不使一騎擾益德陣腳。」
「好!」張飛重重一拳捶在垛口上,夯土簌簌落下,「那咱們就說定了:這幾日,寸土不讓!他呂布想從這兒過去,得先問問俺們手中的刀矛答不答應!」
兩人並肩站在柵欄後,望向西面。
而與此同時,呂布軍大營中軍帳內。
呂布坐在主位,鎧甲未卸,手邊那柄沉重的鐵戟斜靠在案几旁。許汜、高順、宋憲等將領分坐兩側,帳內火盆燒得正旺,映得眾人臉上光影跳動。
「張飛營中箭矢、滾木消耗甚巨。」宋憲沉聲報告,「今日末將部曲輪番前出試探,彼軍反擊箭雨較三日前已稀落近半。」
呂布目光微動,轉向高順:「火油動靜如何?」
「未見施用。」高順坐姿如松,「午後我營出列施壓,僅以弓弩遙射,未動火攻。據此推斷,縱有存余,亦當見底。」
帳內靜了一瞬。呂布微微頷首,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穩穩定在張飛營壘左翼:「既如此,明日辰時,總攻。」
「伯平,」他目光落在高順身上,「你部主攻此處。不惜代價,撕開缺口。」
「喏。」高順應道。
「義誠(宋憲字),你率騎卒盯死趙雲所部。毋令其騰挪策應左翼。纏住即可,待中軍破,其勢自潰。」
「末將領命!」
呂布最後看向輿圖中軍位置:「其餘諸部,隨某直撲張飛本陣。此戰關鍵,在速破中軍,斬其魁首。」他頓了頓,補充道,「張飛驍勇,某親當之。爾等各司其職,不得有誤。」
許汜此時方謹慎開口:「溫侯,下邳方面————是否需稍作防備?劉備或能擠出援軍。」
呂布聞言,只是側頭看了許汜一眼,自光沉靜:「許先生所慮,某知。然張飛營中儲備將盡,此乃眼前事實。太史慈鷹揚營莫名消失,必是東歸救急一徐州腹地若無大變,劉備何至於此?」
他手指在輿圖上從蕭縣劃向下邳方向,語氣篤定:「袁公路遣橋、張二將走睢水,縱有波折,此刻兵鋒亦當迫近下邳。劉備兩線受敵,首尾難顧,此其時也。縱有援軍,其數必寡,其來必遲。待其至時,此地已定。」
言罷,不再多論,環視諸將:「各歸本營,整備軍械,明晨依令而行。散。」
眾將凜然應諾,魚貫而出。
高順出帳時,許汜跟了上來,低聲道:「伯平,明日之戰,萬望謹慎。張益德非等閒之輩。」
高順停步,夜色中側臉線條冷硬:「先生放心。陷陣列前,有進無退。」說完,抱拳一禮,便轉身沒入黑暗。
許汜立於帳外,聽著營中隱約傳來的整備聲響,望向東方沉沉的夜色。這一戰,已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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