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轉圜

  手不乾淨,就是隱患,遲早要炸開的那天。

  他鬆了口氣,囑咐一旁的院首,「你盯著,旁邊那個也別斷了氣,也別讓閒雜人等近前。」

  他補了一句,「我得趕緊進宮,把這話稟給陛下。」

  說罷,胡亂抓起藥箱,連大氅都忘了披,踩著一地碎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

  院首翻了個白眼,罵了句,「老東西,我還用你教?!」

  罵完又低聲補了句囑咐,讓值守的小藥童盯緊了炭盆,可別讓兩人受了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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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太醫不敢耽擱,坐著馬車便往宮門口趕去,皇城太大,要就靠他兩條老腿,不知得走到何時去。

  仍是兩儀殿裡,皇帝一聽他召見,便讓他進了殿。

  一見了他,聽他把醉漢的話一說,臉上那層黑沉,不著痕跡地鬆了些。

  皇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沉聲道,「活著就好,活著就還有轉圜。」

  薛太醫瞧在眼裡,心裡突然明白,陛下這般震怒拿人,是真怕小梨兒背上兩條人命。

  若是小梨兒背了人命,女醫一事便徹底作廢了,再無半點可能。

  如今人活了,陛下也算是鬆了口氣。

  只是這鬆快裡頭,還壓著別的事,薛太醫看不出來,也不敢多問,只悄悄記在心裡。

  皇帝沉吟片刻,開口道,「姜梨還不能回家。」

  薛太醫一怔,隨即瞭然。

  今日那一場,客棧門口多少人瞧著,大理寺又扯著嗓子喊了滿街。

  小梨兒一個八歲的小女娃,為了救人,嘴對嘴給男人渡氣的事,早傳得皇宮裡人人都知。

  若這會兒放了她回去,那些個閒言碎語,也夠她受得了。

  姑娘家的名聲,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陛下見過太多這種事,比誰都明白。

  陛下這是在護著小梨兒的名聲。

  薛太醫心裡一暖,也不枉小梨兒為陛下付出了這般多。

  皇帝疲憊地支著腦袋,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了些恨鐵不成鋼,「薛卿,你好生教教你徒弟些處世之道。今日這事,她何須自己動手?」

  薛太醫聽著頭都大了。

  他心裡無比叫苦,教梨兒這些事,比教她號脈難上一萬倍。

  他也不是沒教小梨兒怎麼在官場裡周旋,可小梨兒的那性子,她就按不住自己拳頭。


  更別說惹的還是梨兒最在意的這些徒弟們,要是誰來這麼罵小梨兒,他也忍不住。

  可陛下發了話,他只能硬著頭皮應下,「臣領命,臣這就去好好教她。」

  皇帝一看他這樣,哪還有不明白的,當即揮了揮手。

  朝堂永遠都有紛爭,他要做的就是,清楚這些紛爭,並保證在絕對可控範圍內製衡。

  若大臣之間沒了矛盾,他這皇帝位置也坐不久了。

  薛太醫從兩儀殿出來,又趕緊折回大理寺。

  這一回進去,正堂里那兩個醉漢,竟都已醒過來了。

  兩人並排坐在榻上,臉色還白著,眼睛卻還是怕得滴溜溜轉。

  嘴唇乾裂,滲著血絲。

  院首湊近了看,低聲道,「這毒發的模樣,瞧著就駭人。」

  兩醉漢看著跟前那個年輕內侍,滿是恐懼,像是那內侍是個什麼吃人的怪物。

  也難怪他們怕。

  方才這內侍一口一口給他們渡氣,真是想想都有些窒息。

  院首見薛太醫回來,忙道,「老東西,我已與他們說了。是姜小縣主把他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若沒縣主,這會兒兩人肯定早在地府報到了。」

  兩個醉漢一聽,臉色更白,嘴裡卻謝個不停,一個勁兒作揖,「多謝縣主救命之恩,我們必定牢記於心。」

  那作揖的架勢,活像見了活菩薩,哪還有半點先前在客棧門口撒潑耍渾的模樣。

  兩人也是被黑衣人打過後,才知道縣主還是留了手的。

  黑衣人那才真是下死手。

  他們都是小老百姓,平時就愛喝點,膽子卻也小,是不敢做打死人這類要坐牢的勾當的。

  薛太醫看著點了點頭,神情嚴肅地叮囑院首道,「這兩人金貴著呢,可別再出什麼岔子,就交到你手上,回頭可別再賴到我們小梨兒頭上。」

  院首懶得理他,「老東西你瞧不起誰?這可是皇宮。還沒人敢在天子腳下肆無忌憚地殺人,那性質和外面可太不一樣了。」

  更別說在大理寺動手了,那更是犯忌諱,和把刀伸到兩儀殿了也沒區別。

  薛太醫聽了,暗暗點頭,這院首雖醫術不如他,脾氣不如他,人緣不如他,處處不如他,但做事還是穩妥的。

  一旁的宋之敘,從頭到尾聽著,呆呆地望著那兩個起死回生的醉漢,一直就沒回過神來。

  死得都沒氣了的人,就這麼沖他們吹啊吹,然後人就這麼活了?


  他今日奉命拿人時,親耳聽見仵作報過,這兩人氣息全無,分明是死了的。

  甚至謹慎起見,他也是放了兩指在脖子上看過了的,確實沒氣了。

  怎麼到了姜梨手裡,灌了幾口氣,扎了幾根針,就又能吐氣了?

  此事太過超出他的想像,宋之敘只覺得,自己真是誤闖了不得了的地,還觸惱了姜梨這種神仙。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把少卿的交椅,怕是坐不穩了,今日這差事,辦得著實窩囊。

  而且從此之後,怕是都得倒霉了。

  這會也不能去看縣主,不然他真想跪到縣主跟前去好好磕幾個頭抽自己幾巴掌,只求縣主神仙大人不記小人過,別來收拾他。

  薛太醫沒空理他,得了陛下口諭,又往宗正寺趕去。

  他心裡惦記著小梨兒,腳步比來時還急,額上又跑出了汗,吐出的白煙散在冬日皇城寒夜裡。

  宗正寺那小院裡,姜梨正伏在案上挑燈寫講冊。

  洪墨荊倚在門邊,手按著刀,神色一如往常。

  院裡幾株枯樹,映著月光,影子斜斜地鋪了一地,風吹過,枝椏在窗紙上划來划去。

  伴著筆墨摩擦聲,炭火燃燒聲,聽在耳里倒顯出幾分靜謐安然。

  見薛太醫來了,洪墨荊側身讓了路。

  薛太醫看著小梨兒認真的模樣,鬆了口氣,也是個沉得住氣的,「小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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