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閻王
四皇子那句問話落了地,院子裡靜得能聽見梅枝上的化雪,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
晉王臉色不變,似是半點不惱。
姜梨站在大哥身後,心裡咯噔一聲。
姜佑安執手躬身,毫不猶豫答道,「回四殿下,先生偶感風寒,身子不爽利,不便見客。」
他頓了頓,又補上了一句,「還請四殿下,見諒。」
四皇子愣了下,忽然嘴角一揚。
他不上前,也不退後,負著手,頗有興味地把姜佑安仔細打量了一遍。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姜公子的膽子倒是不小。」
姜佑安直起身,面色如常,「晚生不敢,只是實話實說,不敢隱瞞。」
姜梨聽著,心裡嘀咕著,大哥這演技確實不錯,她都覺得真是大哥說的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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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對自己說的話信念感好強啊。
晉王站在一旁,拿帕子掩著口,低低咳嗽了兩聲,那臉色在日頭底下,猛地紅得厲害。
三皇子趕緊上前,端起熱茶遞到了他嘴旁,「大哥,怎的開始咳了?」
晉王喝了口熱茶,氣息平穩了些,也沒再咳,卻也沒回話,只是輕搖了搖頭。
三皇子便沖姜梨行了一禮,「可否有勞縣主,替大哥再把一把脈。本王也好安心。」
晉王趕緊擺了下手,「本王無礙,就是猛地嗆了下。」
三皇子一搖頭,「大哥不可大意。」
姜梨看了大哥一眼。
姜佑安袖中的手指向下點了兩下,這是讓她應下來。
姜梨便點頭應下,整了整衣袖,走到晉王面前,「還請晉王殿下伸手,讓臣看看。」
湊近了,才聞到晉王身上一股藥香,混著她已熟悉的龍腦香味道。
龍腦香只有藩國進貢,看來陛下對晉王賞賜不少。此香清冽辛涼,帶淡淡的杉木松脂清氣,微有苦意,倒是和這藥香不違和。
晉王臉上特意抹了點胭脂,讓臉色顯得紅潤了一些。
晉王嘴角掛著有些討好的笑,朝她伸出了手腕,「又麻煩縣主了。」
姜梨搖頭,「晉王殿下言過了,不麻煩。」
小小的指尖搭上他的腕脈。
整個院子一時靜極,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兩人身上。
初候,浮;再候,沉;末候,靜。
她聽脈聽得時間久了些,指尖下的力道,也由淺入深。
就這麼一會功夫,晉王腕間便已冰涼,脈浮而無力,底子虛得很。大病初癒的人,最忌的就是反覆。
她起身,答話的聲音清清楚楚,「晉王殿下這脈象,比上月有力多了。只是大病初癒,較常人,還弱了許多。脈浮而無力,表邪未清。」
她不是很贊同地說道,「這般冷的天,最忌出門受寒。還請晉王殿下要多將息身子,靜心養病少出門。」
她略一沉吟,「臣開一副疏風固表的方子。防風、白朮、黃芪為君,佐以生薑、大棗,溫服,先服三日。」
這邊說著,這邊炭筆已在紙上筆走龍蛇,一張藥方便寫得差不多了。
她將藥方遞給晉王,「照這方子抓藥,一日一劑,不可間斷。」
晉王仔細看著這藥方,眉尾一跳,縣主這字跡,要不是她說了一遍,他還真認不出來這寫得是什麼。
他鄭重地將藥方收進袖中,「多謝縣主,我回府便著人去抓。」
老天爺給他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生死玩笑,之後又將姜梨推到了他面前。
他是有些怕姜梨的,看到她就想到了那日她端著藥碗,不容他這個疼得要死的人的抗拒,一張小臉分明長得好看,偏能掰開他的嘴,平靜地給他灌那救命的藥。
就是這藥比毒藥還疼。
他後來清醒後,換了張榻,總想到那日的姜梨。
想得多了,他竟覺得也許閻王就長姜梨這樣的吧?
汝南的膽子也真是大,敢招惹這樣的閻王。
四皇子在一旁瞧著。
他只比三皇子小几個月,平時總掛著隨和的笑的臉上,這會卻有些嚴肅,半點沒笑。
他本來端著茶盞,一直沒喝。聽到「脈浮而無力」五個字,杯蓋極輕地一動。
等姜梨一味一味地報完藥名,他的眉頭,已緊皺了起來。
直到姜梨說完,他垂下眼,慢慢蓋上杯蓋,才將茶盞放下。
端起又放下,卻是一口茶沒喝。
姜梨餘光里瞧著,後頸無端發緊。
這位四殿下,雖愛笑,可她總覺得,他那笑,比三殿下那身武藝還瘮人。
晉王此時又掩口咳嗽了兩聲,看向姜梨,有些緊張,「縣主這醫術,實乃大乾之幸。」
他咳兩下,都生怕姜梨又親自給他灌藥。
姜梨連忙側身還禮,「殿下謬讚。臣女愚鈍,只是照著師傅教的,照著書本上說的,略盡本分。」
這晉王給她戴的帽子也太大了。
晉王嗓子癢,又想咳了,趕緊端起茶杯喝了兩口壓下去。
三皇子上前扶住他,「大哥,今日出府只有些時間了,咱們回府吧?」
晉王趕緊點點頭,站起身,便執禮告辭,「縣主,本王這便回府了。」
姜家人便齊齊回禮,「恭送晉王殿下。」
三皇子輕點頭,攙著晉王,緩步往門外走。
走了兩步,回頭迅速看了姜梨一眼,迅速搖了下頭便走了。
姜梨有些意外,她竟一下懂了三殿下這是何意,就是在讓她小心四皇子。
四皇子卻沒離開。
他起身走到院中那株枯梅底下,負著手,仰頭看梅。
姜梨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縣主。」
他忽然開口,轉過身來,目光在姜梨臉上,又移到姜佑安臉上,挨個看過姜家人,最後落在那兩扇黑漆大門上。
他緩緩道,「縣主何其有幸,能生在這闔家相惜的家中,不是人人都有這份福氣。」
他伸出手,虛虛一點,先點姜佑安,又指一旁謹慎站著的姜田氏夫妻,「哥哥竭力護著。祖父祖母和爹娘又將你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還重。」
他視線下垂,聲音發悶,「這是多少人,終其一生,都不曾能擁有的。」
他說這話時,目光穿過姜家的院子,落在了遠處皇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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