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陣器峰

  位面傳送的眩暈散去，林夕重新踏上了010修真位面的土地。

  距那場席捲夏城的獸潮，已經過去了數月。夏城的城牆早已修補一新，被白虎王轟開的缺口再無痕跡，只是牆根處那一截截顏色更深的新石、城樓上新掛的招魂幡與密密麻麻的刻名，還在無聲訴說著那場大戰的慘烈。城中重新熱鬧起來，街市恢復了喧囂，往來修士的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鬆弛與振奮。

  林記串串門口，張道玄正指揮著夥計卸貨，一眼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愣了足足三息，隨即狂喜地沖了上來：「林兄！你可算回來了！「

  幾個月不見，張道玄的氣息又沉穩了幾分，已是鍊氣六層的修為，一身錦袍，再沒有當年那個窮酸外門弟子的窘迫，反倒有了幾分大掌柜的氣派。店裡店外，食客盈門，後院的林記作坊也在有條不紊地運轉——林夕走前留下的陣紋模具和流程，被他執行得一絲不苟。

  關上門，張道玄把這幾個月的事一樁樁稟報上來：獸潮之後，城主府論功行賞，夏城百業復甦，林記的生意越做越大；城主府和青雲宗都多次派人來問過他何時歸來，尤其是青雲宗的周長老，臨走前還特意留了話，說舉薦他入內門的名額，宗門一直替他留著，只等他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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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兄，這可是天大的機緣，多少人擠破頭都求不來。「張道玄滿臉羨慕，「你要是入了青雲宗內門，可就是我的'師叔'輩了。「

  張道玄本就是青雲宗掛了名的外門弟子，這些年靠著林記的供奉和林夕留下的丹藥，修為水漲船高，如今也摸到了鍊氣六層，在外門漸漸有了些體面，可外門晉升內門的那道天塹，依舊橫在眼前——非築基不可，還要過嚴苛的宗門考核。他比誰都清楚，林夕這一步跨過去，意味著什麼。

  他又說起戰後的種種：獸潮一役，夏城雖慘勝，卻也打出了赫赫威名，周邊流散的修士、商隊紛紛遷來依附，城中人口比戰前還多了三成；戰功碑上，林夕的名字依舊在，一個鍊氣期散修躋身其間，至今仍是酒肆茶樓里說不完的傳奇。

  林夕靜靜聽著，內視己身。這數月穿梭於三個位面之間，他從未落下《太虛引氣真經》的修煉，喪屍晶核、妖獸晶核、靈石中駁雜的能量被一一煉化歸一。尋常修士到了鍊氣四層巔峰，無不盼著一鼓作氣破入五層，他卻反其道而行，死死按住破境的契機，把丹田氣海中的靈氣一遍又一遍地壓縮、凝練，讓本已盈滿的靈氣由氣態凝作霧態、再由霧態壓成液態的雛形，根基夯得無比瓷實。以他如今的積累，破入鍊氣五層不過一念之間、水到渠成，可他偏不著急——築基之前的根基打得有多深，決定了日後能走多遠，他要的不是破境快，而是同階之內，靈力之渾厚精純無人能及。此刻他對外顯露的，依舊只是鍊氣四層巔峰的氣息，深諳藏拙之道，從不多露半分。

  林夕笑了笑，沒有接話。他心裡早有定計——這一次回010，一要把和夏淵的關係徹底焊死，二要順勢接過青雲宗拋來的橄欖枝，給自己在修真世界掙一個光明正大的出身和靠山。散修終究是散修，縱有萬般手段，也缺一層正統的皮；而有了宗門內門弟子這層身份，他行事便能名正言順，藏經、傳承、人脈、庇護，全都隨之而來。

  「先辦第一件事。「林夕指尖在桌上輕輕一叩，「備車，去城主府。「

  城主府，偏殿。

  再見林夕，元嬰後期的夏淵明顯很高興，揮手屏退左右，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靈茶：「林小友，一別數月，你可讓本座好等。戰後清點，你那兩千支靈能槍，當記首功——城防軍列裝之後，低階戰場的傷亡，硬生生降了七成。「

  「城主謬讚。「林夕拱手，不疾不徐，「晚輩這次回來，正是為了城防一事。「

  他袖袍一揮，偏殿的空地上，靈光連閃，一口口封得嚴嚴實實的玄鐵箱整整齊齊地摞了起來，整整一百口，每一口都裝著一百支嶄新的靈能突擊步槍，不多不少，正好一萬支。

  「這是……「夏淵霍然起身，神識掃過，瞳孔驟縮。

  「一萬支最終改良版靈能突擊步槍。「林夕平靜道，「膛線之內刻滿聚靈、壓縮陣紋，以靈氣為彈，無需任何實體子彈，一塊下品靈石便可連續激發數千發。這批槍，晚輩分文不取，盡數贈予城主府，還請城主用來武裝夏城城防，鎮守一方。「

  偏殿裡靜得落針可聞。

  夏淵是什麼人物，元嬰後期的大修士、一城主事，定力何等深厚，可此刻也被這份手筆震得心頭狂跳。兩千支槍，已經在獸潮中展現出改變低階戰場的恐怖威力；而林夕一開口，就是整整一萬支，還是白送！一萬支靈能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夏城可以把城防軍、甚至轄下所有鍊氣期修士盡數換裝，意味著尋常低階獸潮再來，根本近不了城牆，意味著夏城的底蘊，將憑空暴漲一個台階！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夏淵盯著他，聲音都沉了幾分，「一萬支此等利器，價值連城，你竟說送就送？「

  「晚輩在夏城立足，蒙城主庇護，才有今日。「林夕神色坦然，「夏城若是安穩，晚輩的家業才安穩。這批槍於晚輩，不過是費些功夫；於夏城，卻是千家萬戶的命。這筆帳，晚輩算得過來。只一條——靈能槍的核心陣紋是晚輩獨門，請城主府依舊嚴管，只配城防、不得拆解外傳。「

  為了讓夏淵看得真切，林夕隨他移步校場，隨手取過一支新槍，注入靈石，對著三十丈外一排加厚的精鋼靶連扣扳機。噗噗噗噗——沒有硝煙，沒有後坐，靈能彈連成一線，十息之內，半寸厚的鋼靶被打成了篩子，最後一發更是直接貫穿。他又演示了三檔激發：低檔省能、中檔制敵、高檔破甲，槍身陣紋光芒流轉，切換由心。

  校場四周聞訊趕來的城防軍將領，看得目瞪口呆。一位久經沙場的老將軍手都在抖：一支無需彈藥、不會卡殼、尋常新兵練上三日便能形成戰力的靈能槍，若是全軍列裝，意味著哪怕是剛徵召的民兵，也能在遠距離成片殺傷低階妖獸，再不必拿血肉之軀去填壕溝。

  「獸潮之中，我夏城男兒死在低階獸群口下的，占了傷亡的六成。「夏淵望著那排千瘡百孔的鋼靶，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若早有這一萬支槍，那六成兒郎，本不必死。「他轉頭看向林夕，鄭重道，「小友，你這不只是送了本座一批軍械，你是給夏城往後千千萬萬的低階修士，留了一條命。「

  好半晌，夏淵才緩緩坐回椅中，看林夕的眼神徹底變了。他見過太多恃技而驕、斤斤計較的散修和商賈，卻從沒見過一個鍊氣期的年輕人，有如此眼界、如此手筆。能把潑天的財富隨手撒出去換「勢「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潛龍——而林夕，顯然是後者。

  「好，好一個分文不取。「夏淵長笑起身，鄭重一揖，「林小友這份情，夏城上下，記下了。你放心，此槍由城主府軍械司嚴管，敢私拆私泄者，本座親自取他項上人頭。「

  他當即喚來軍械司、府庫主事，當著林夕的面傳令：一萬支靈能槍登記造冊、專人押運、分批換裝，又連下三道令，將林記列為城主府頭號軍械供奉，今後凡林記在夏城境內行商、運貨、購地，一應關卡暢行無阻、稅賦全免。

  贈槍之後，林夕話鋒一轉，又取出了第二樣東西。

  灰色光暈在殿角一閃，十台、又是十台……片刻之間，整整一百台晶核戰士，列成十個整齊的方陣，靜靜佇立在偏殿外的校場上。金屬軀殼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胸口的晶核幽幽明滅，森然的殺氣無聲瀰漫。

  「這是晚輩煉製的傀儡戰士，比之戰前那十台，又精進了幾分。「林夕道，「它們以晶核驅動，不畏生死、不知疲倦，可列陣、可攻堅、可守庫護院。這一百台，晚輩願售予城主府。「

  夏淵走到一台晶核戰士前，指尖探出一縷靈力，那戰士眼中光芒一閃，單膝點地、動作行雲流水，手中靈能步槍精準地鎖定了百丈外一隻掠過的飛鳥，氣機之凝、反應之快，竟不遜於一名訓練有素的鍊氣巔峰精銳。夏淵越看越是心驚：這等傀儡，一台便能抵得上十名老兵，一百台，就是一支不知疲倦、永遠忠誠的精銳之師！

  「開個價。「夏淵沒有半句還價的意思，「多少，本座都要了。「

  林夕也不獅子大開口，報了個公道卻絕不便宜的數目：「比照戰前之例，一台兩千中品靈石，一百台，共計二十萬中品靈石。其中一半，晚輩想折成煉器材料——百鍊精鐵、銅精、雲錫，以及寒鐵、星紋鋼、玄磁髓這類稀有礦料，有多少要多少。「

  「成交！「夏淵大手一揮，痛快得近乎豪邁，「靈石三日內結清，材料本座讓府庫敞開了給你挑，軍械司的庫存，任你優先取用。「他繞著那十個方陣緩緩踱步，越看越是滿意，當場便與林夕敲定了編制：這一百台晶核戰士，三十台編入城主府親軍，充作夏淵的近衛與儀仗；四十台分派四面城門，晝夜值守、補上城防軍最吃力的缺口；剩下三十台，則作為一支隨時可調動的戰略預備隊，哪一處生亂、哪一股妖獸流竄，便由它們第一時間彈壓。夏淵甚至打算以這批傀儡為骨架，練一支「人機混編「的新式精銳，讓靈能槍的火力與晶核戰士的堅甲利兵相互配合——這套思路，正是從林夕守城時的章法里學來的。他太清楚這筆買賣誰賺了——能用靈石解決的問題，對一城主事而言從來不是問題，而這一百台傀儡，是花錢都沒處買的戰略重器。

  三日之後，二十萬中品靈石與堆積如山的珍稀礦料，盡數入了林夕的材料空間。這筆橫財，加上獸潮時的積累，讓他徹底不必再為修煉和煉器的資源發愁。更重要的是，經此一贈一賣，他與夏淵這位元嬰後期城主，再不是簡單的買賣關係，而是真正結成了利益與信任的死盟——在夏城這片地界，他林夕的根，已經深到再也無人能撼動。

  了結城主府這樁大事，林夕終於把目光投向了青雲宗。

  仿佛算準了他回城的日子，他這邊剛交割完軍械，周長老便親自登了林記的門。數月過去，這位元嬰初期的長老在決戰中被白虎王震傷的氣機已然痊癒，依舊是那副仙風道骨、笑意和煦的模樣。

  「林小友，老夫就知道你會回來。「周長老撫須而笑，「入宗之事，考慮得如何了？「

  「勞周長老掛心，晚輩想通了。「林夕拱手，正色道，「晚輩願入青雲宗。「

  「好！好！好！「周長老連道三個好字，滿臉欣慰，「事不宜遲，老夫這便帶你上山，走完入門的程序。你是老夫親點舉薦、又於本宗有大功的人，內門弟子的身份，板上釘釘。「

  夏城本就隸屬於青雲宗治下，青雲宗的山門，便坐落在夏城以西八百里的青雲山脈。兩人御劍而起，一路穿雲破霧，大半日後，一片浩瀚靈山終於在雲海盡頭展露真容。

  那是九座如利劍般刺向蒼穹的奇峰，峰峰之間有飛瀑流泉、靈鶴翔集，乳白色的靈霧在山間流淌，濃郁的靈氣幾乎凝成實質，只吸一口，便覺周身毛孔盡數張開。九峰之上殿宇連綿、劍光大盛，一座傳承數千年的仙道大宗，就這樣鋪陳在林夕眼前。

  「我青雲宗立宗四千八百年，共設九峰。「周長老一邊引路，一邊如數家珍，「主峰青雲峰，是宗主與宗門大殿所在；劍峰，專修劍道，弟子最多、戰力最盛；丹鼎峰煉丹，符籙峰畫符，御獸峰馭使靈獸，靈藥峰栽種藥草，藏經峰掌管典籍，傳功峰教導弟子……至於你要去的——「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向林夕，「是陣器峰，陣法與煉器雙修的一脈。「

  「長老怎知晚輩要選陣器峰？「林夕微怔。

  「你那靈能槍、傀儡戰士，還有守城時布下的種種手段，哪一樣離得開陣法與煉器？「周長老哈哈一笑，「你這身驚世駭俗的匠藝，去劍峰是埋沒，去丹符更是驢唇不對馬嘴，唯有陣器峰，才是你化龍的池子。老夫已經替你報了這一脈，至於峰里收不收、怎麼收，還得看你自己的造化和峰主的意思。「

  林夕心中一暖，鄭重道謝。這位周長老，確是真心為他著想。

  入門的考核，設在主峰的問道殿。林夕是破格直入內門的特例，又只是鍊氣四層巔峰的修為，自然引來了不少審視的目光。殿上坐著幾位負責遴選的執事與各峰長老，起初不少人眉頭微皺——內門向例只收築基，一個鍊氣期的散修，憑什麼破這個例？

  「周長老，非是我等駁您的面子。「一位掌管外門庶務的執事率先發難，語氣不重，卻字字較真，「宗規明定，內門非築基不入。此子不過鍊氣四層巔峰，若開了這個口子，往後外門數千弟子，人人都來求一個破格，規矩還成不成規矩？「

  也有峰中長老起了愛才與好奇之心：「老夫倒聽說，獸潮守城西城牆，有一位散修以詭異火器越階斬妖、救過沈青霜，還獻了守城傀儡。非常之人，或許可行非常之禮。只是口說無憑，總得讓我等親眼一見，他究竟配不配。「

  一時間，殿上目光齊聚林夕，有審視，有懷疑，也有等著看他出醜的冷淡。林夕神色不變，既不怯場，也不辯駁——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

  直到林夕不慌不忙，取出了三樣東西擺上殿來。

  第一樣，是攻防一體陣盤。他當場演示：靈力一激，淡青色護盾張開，執事彈出的法術打在盾上被卸去大半，護盾竟在同一瞬間自動反噬出一道靈氣針，精準沒入殿柱。一攻一守、自動循環，切換隻在電光石火之間。

  第二樣，是一支拆解開來的靈能突擊步槍，膛內細密如發的陣紋一覽無餘。第三樣，則是一台縮小版的晶核戰士模型，關節、核心、陣路，環環相扣。

  殿上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幾位見多識廣的執事長老湊近了看，越看越是心驚：這攻防一體的陣道思路，聞所未聞、卻又渾然天成，分明是開了一派先河；那槍內層層嵌套的聚靈、壓縮、導引陣紋，精巧得近乎鬼斧神工；傀儡的結構更是把煉器、陣法、機關熔於一爐。這哪裡是一個鍊氣期散修能有的造詣，便是浸淫此道數百年的老手，也未必做得出來！

  「驚才絕艷……陣器一道的不世奇才。「主考的白須長老喃喃良久，再看向林夕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原本那點對修為的芥蒂一掃而空。修士的修為可以靠資源堆、靠歲月熬，可這等開宗立派的匠道天賦，是花多少錢、等多少年都換不來的。

  再無人有半句異議。一道道印信蓋下，林夕的名字，被正式錄入了青雲宗內門弟子的名冊，歸屬——陣器峰。

  考核既過，便有執事領著他去更換弟子衣冠、登記靈根譜系。一路行來，但見青雲宗氣象萬千：劍峰弟子御劍縱橫、劍氣沖霄，丹鼎峰丹香隱隱、丹光映日，演武場上千百弟子齊齊吐納，聲震林樾。外門弟子身著灰青長袍，往來行色匆匆，見到內門青衣，無不側身行禮；而內門弟子衣料更精、腰間懸玉，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從容。林夕跟在執事身後，一身嶄新的內門青衣，引來無數道驚羨與探究的目光——一個剛入門便直入內門、還被分去陣器峰的生面孔，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陣器峰坐落在九峰中相對僻靜的東南角，不似劍峰那般劍氣沖霄、人聲鼎沸，反倒處處透著一股沉靜、專注的氣息。山道兩旁，隨處可見盤膝推演陣紋的弟子、守著丹爐般的煉器爐反覆捶打的匠人，連說話都壓著聲音，仿佛生怕驚擾了那些精密而脆弱的紋路。

  峰主司徒湛，在峰首的問陣堂接見了林夕。

  那是一個看上去不過四十許歲的青袍男子，面容清癯，眉眼疏淡，獨自坐在堂中一方蒲團上，周身沒有半分強者的壓迫感，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可林夕只看了一眼，心頭便凜然一肅——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此人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宛如一柄歸鞘的神劍，不顯山露水，卻隨時能裂石崩雲。

  這就是陣器峰之主，司徒湛。元嬰初期的修為，同時身兼四級陣法師與四級煉器師的雙料大師。

  修真界的陣法師、煉器師，從一級到九級，一級對應鍊氣，二級築基，三級金丹，四級，便已是元嬰級別的國手。尋常人窮其一生，能在陣法或煉器中精通一門、修到三四級，便足以開宗立派、受人供奉；而司徒湛竟雙雙踏足四級，陣法、煉器俱臻化境，是青雲宗內有數的「能文能武「之才——論「文「，他親手布設的護山大陣、煉製的本命法寶，件件都是宗門重器；論「武「，元嬰初期的修為配上他親手煉製的法寶和陣法，越階斬敵也不在話下。

  偏偏這樣一位人物，性格卻內斂到了近乎孤僻的地步。他不結黨、不應酬、不收徒泛濫，常年守著陣器峰閉門鑽研，九峰之中若無事，連宗主都難得見他一面。也正因如此，陣器峰在九峰里弟子最少、最為低調，卻沒有任何一峰敢小覷。

  「你就是林夕。「司徒湛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東西，拿出來。「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開門見山。林夕也不囉嗦，將攻防一體陣盤、靈能槍和那具傀儡模型，再度一一呈上。

  堂中靜了下來。司徒湛拿起攻防一體陣盤，修長的手指撫過一道道陣紋，起初神色平靜，可越看，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便越是亮起一種近乎灼熱的光。他反覆推演著攻擊陣紋與防禦陣紋之間那個精妙的循環節點，足足一炷香沒有說話。

  「以守養攻、以攻固守，攻即守、守即攻……「良久，他才低聲開口，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叩問，「這道'卸力反哺'的節點，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回峰主，是弟子在守城實戰中，一點點摸索出來的。「林夕如實道，「弟子修為低微，便想著能不能讓一件器物，自己護住自己、還能還手。「

  「修為低微……「司徒湛抬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他，淡淡道，「陣器之道，到了高處，拼的從來不是誰的靈力更雄渾，而是誰的'理'更通透。你這一套攻防循環之理，莫說是你，便是為師我，也未曾想到。僅此一盤，你入我陣器峰內門，當之無愧。「

  一位四級雙料大師，給出如此評價，分量何等之重。堂外隨侍的幾名陣器峰弟子，齊齊倒吸一口涼氣，看林夕的眼神都變了。

  說到興起，司徒湛屈指一彈，一方巴掌大的青銅小陣盤飛出，懸於堂中。他指尖連點，那陣盤瞬息之間連變三重形態：先是凝出一面渾圓的土黃色靈盾，盾上符文流轉；繼而盾影一分為九，九宮相扣，化作一座困敵小陣；最後陣紋倒卷，九盾合一，竟凝成一柄三尺青鋒，劍氣森然，將堂前一塊寒鐵悄無聲息地切成兩半。一器之間，防禦、困敵、殺伐隨心轉換，舉重若輕。

  「這是為師早年煉製的九宮玄變盤，攻防困三系合一。「司徒湛收回陣盤，淡淡道，「你那攻防一體，是二系循環；為師這具，是三系。路是同一條路，你既已摸到門徑，剩下的，便是把這道理一層層推上去。「

  林夕看得心潮澎湃。他原以為自己那攻防一體已是開了先河，此刻才明白，在真正的四級大師手中，這條路上的風景何等壯闊——而這，恰恰印證了他選擇陣器峰的正確。這位看似寡言冷淡的峰主，隨手一露，便是能文能武四字最好的註腳：陣法是他的文，法寶是他的武，兩者在他手中早已圓融一體。

  他也從旁人口中零星得知了這位峰主的來歷。司徒湛出身寒微，少年時是陣器峰一個燒火的雜役，全憑一股痴勁，四十年築基、八十年金丹、一百五十載元嬰，硬是一步一個腳印，把陣法與煉器雙雙推到四級，是青雲宗內最被敬重的苦修成材之輩。也正因自己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他最厭惡的便是攀附鑽營之徒，最看重的，恰恰是林夕這種沉得下心、手上有真活的人。

  司徒湛又取過靈能槍，神識探入膛內陣紋，片刻後，他指尖一點，一道細微靈力注入槍身，那槍竟自行激發出一縷靈氣彈，將堂外一塊試金石打出一個對穿的小孔。他眼神愈亮，接連問出十幾個問題——聚靈陣紋如何在方寸之間層層疊加、壓縮陣紋如何避免靈氣逆沖、傀儡核心如何同時接收指令與晶核供能……這些問題，個個都問在了最關鍵、最刁鑽的節點上。

  林夕對答如流。這些本就是他親手「合成「、反覆打磨過不知多少遍的東西，再加上三個位面交叉的見識，答來既有實操的細節，又有別開生面的巧思。偶爾遇到他此前未曾深想之處，被司徒湛一語點破，當真有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之感。

  一問一答，不知不覺便是兩個時辰。

  等林夕告一段落，司徒湛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親手從堂後書架上取下一卷古舊的玉簡，遞到他面前。

  「這是為師早年所著的《周天陣理札記》，記載了我從一級到四級，對陣紋'生、克、引、泄'四法的全部心得。「司徒湛的語氣依舊平淡，話卻極重，「你底子是野路子出身，天賦絕頂，卻缺一套正統的骨架。拿回去，好生參悟。你的攻防一體若想從一品升到二品、三品，乃至更高，答案都在這裡頭。「

  林夕雙手接過，心中湧起一股真切的敬意。他在這修真世界摸爬滾打至今，靠的全是分解陣石與三個位面的知識「自學成才「，這還是頭一回，有一位真正站在高處的名師，願意把畢生心血的脈絡，攤開在他面前。

  「弟子林夕，拜謝峰主。「他退後一步，鄭重行了一個拜師的大禮。

  司徒湛受了他半禮，虛手一扶，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他托起。「入了我陣器峰，便安心鑽研。你性子沉穩、不慕虛名，很好。「他難得地多說了幾句，「九峰之中，自有那爭名奪利、眼紅他人之輩，你不必理會。陣器一脈，信的是手上的真功夫。有不懂的，可隨時來問陣堂尋我。「

  一位內斂寡言、常年閉門的峰主，能說出「隨時來尋「四個字，已是天大的破例。堂外弟子看在眼裡，都明白過來——這位破格入門的林師弟，怕是剛入峰，就已經入了峰主的眼。

  出問陣堂時，林夕還在山道上遇見了一位熟人。一身青色勁裝、背負長劍的沈青霜，正御劍落於峰前。她如今已是築基後期，看見林夕，先是一怔，隨即認出正是當日在西城牆救過自己、又在東城牆缺口並肩作戰的那人，清冷的臉上漾開一絲真切的笑意，上前見禮：「原來你真的入了宗門。我在劍峰，你在陣器峰，往後便是同門了。當日救命之恩，還沒來得及好好謝你。「

  兩人寒暄數句，沈青霜性情爽利，又與他說了些九峰的門道和注意事項，才御劍離去。林夕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微動——這青雲宗內，他到底也算有了幾個熟人。

  拜入峰門，接下來便是內門弟子的一應章程。

  第一樁，是領身份令牌。傳功峰的執事核驗過名冊，將一枚溫潤的青玉令牌交到林夕手中。令牌正面刻著「青雲「二字與雲紋，背面則刻著「陣器峰·內門·林夕「三行小字，內里以宗門大陣煉化，滴入一滴精血，便與他氣息綁定。

  「這內門令牌，你收好。「執事耐心解釋，「它是你在宗門的身份憑證，憑此牌，可自由出入九峰大部分區域、開啟內門洞府禁制；每月可至執事堂領取內門月例——三十塊下品靈石、三瓶聚氣養氣的丹藥；可入藏經閣一、二、三層借閱典籍，可使用陣器峰的煉器室、演陣堂，亦可在任務堂接取宗門任務、積攢宗門貢獻。貢獻足夠，還能兌換更高深的功法、更珍稀的材料，乃至請宗門長老出手。「

  執事又特意提點了內外門之別：外門弟子數十人擠一方寮房，月例不過寥寥幾塊下品靈石，藏經閣只能進最底層，一輩子摸不到內門的門檻；而內門弟子有獨立洞府、有固定月例、有藏經閣三層之權、有聽峰主與長老講法的資格，日後築基，便可晉升核心，甚至被長老收為親傳，魚躍龍門。二者看似一字之差，實則雲泥之別。

  「對了，任務堂你也可多走動。「執事補充道，「宗門不會白養弟子，月例只是保底，想換功法、材料、丹藥，都得靠宗門貢獻。鎮守、剿妖、押送、煉器、刻陣、甚至為宗門講道授藝，皆可換貢獻。以你的匠藝，接煉器、刻陣的任務，貢獻來得比誰都快。「

  林夕一一記下。這套貢獻換資源的路數，與他在011位面起源之城搞的貢獻點制度異曲同工，他半點也不陌生，反倒如魚得水。他甚至已經盤算好：正好借接宗門煉器任務的名義，把靈能槍、陣盤這些東西合理地一批批做出來，既刷貢獻、又掩人耳目。

  一枚小小的玉牌，等於在這數千年大宗里，給他安下了一個光明正大、層層有據的身份。林夕握著令牌，心中那份「外來者「的漂浮感，第一次真正落了地。

  第二樁，是選洞府。內門弟子不同於外門的群居寮房，每人都可在所屬峰中分得一座獨屬於己的修行洞府。執事取來陣器峰的山形圖，指著幾處尚有空缺的位置：靈氣最盛的幾座，臨近靈脈、聚靈效果最佳，向來是弟子們爭搶的對象；其餘的或高或偏，各有優劣。

  林夕的目光，卻落在了山形圖最角落、標註著「青蘿谷「的一處。那裡地處陣器峰後山的一處僻靜山谷，靈氣濃度只算中等，勝在偏僻獨立、谷口狹窄、易守難攻，谷中還有一道天然靈泉和幾間現成的石室，最關鍵的是——離其他弟子的洞府都遠，平日裡罕有人至。

  「我選青蘿谷。「林夕道。

  執事愣了一下，頗為意外：「那處靈氣平平，又偏僻，不少弟子都看不上。你確定？以你的天資和峰主的看重，大可爭一爭那幾處上佳洞府。「

  「弟子喜好清靜，要鑽研陣法煉器，正需要一處不被打擾的地方。「林夕淡淡一笑。他心裡另有盤算：他身上最大的秘密，是材料空間、分解陣石和三個位面的往來，這些絕不能暴露在人眼皮底下。青蘿谷偏僻獨立，正好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布設屬於自己的禁制，把這裡經營成他在010位面最隱秘、最安全的巢穴。靈氣濃不濃，反倒在其次——他最不缺的，就是靈石。

  執事見他意決，也不多勸，當下辦了交割，將青蘿谷的禁制玉符交到他手中。

  踏入青蘿谷，林夕四下查看，越看越滿意。谷中三間石室錯落，一間做靜室、一間做煉器演陣的工坊、一間做起居與儲物，靈泉清冽、靈田半畝，谷口一道天然石門，正可設陣。他當即動手，將攻防一體陣盤、迷陣、困陣、警訊陣一層層布下，又悄悄加裝了只有他自己能操控的現代警戒手段，明里是宗門洞府的標準禁制，暗裡卻是一座連元嬰修士都未必能悄無聲息潛入的鐵壁。忙完這一切，他才真正有了一種「在青雲宗紮下根「的踏實感。

  第三樁，也是林夕最看重的一樁——領心法、功法。

  內門弟子，可入藏經閣三層。林夕在執事的引領下踏入陣器峰專屬的傳功殿與藏經閣，只一眼，便覺不虛此行。浩如煙海的玉簡沿架陳列，心法、功法、陣圖、器譜、控火訣、神識法門……分門別類、卷帙浩繁，遠非山下百寶閣那點黃階俗本可比。

  心法上，他沒有好高騖遠去貪求地階天階。他主修的《太虛引氣真經》已是玄階上品，最契合他兼容並蓄、煉化多種能量的路子，斷然沒有捨本逐末的道理。他只選取了青雲宗內門正統的吐納、築基奠基心法作為參照，又特意挑了幾部講解靈力精細操控、神識溫養的典籍——這些恰恰是他這個「野路子「最薄弱、也最急需補足的根基。

  真正讓他如獲至寶的，是陣器一脈的傳承。

  從一級到三級的全套《青雲陣典》，系統講述了陣紋的源流、靈脈的走向、陣眼的排布、各類攻防聚靈迷困大陣的成圖與破法；《器經總綱》《百器圖譜》，從選礦、熔煉、淬火，到銘紋、開光、養器，把煉器一道的每一步都拆解透徹；還有《控火九訣》《神識刻紋法》這類匠人安身立命的手法秘要。這些正統而系統的知識，正是他此前靠分解陣石「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時，最渴求的東西。

  林夕如饑似渴地將一部部玉簡貼在眉心，任由信息流湧入腦海，再以分解陣石一一「收錄圖紙「。他越看越是通透：過去他合成陣盤、靈能槍、晶核戰士，靠的是材料空間的逆天能力和三個位面的零散經驗，如同手握神兵卻無招式；如今有了這一整套正統陣器理論做骨架，他那些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終於有了可以生根、生長、層層攀高的土壤。攻防一體陣如何從一品升到二品三品、靈能槍如何進一步提升威力與等階、晶核戰士如何做得更強更靈巧……許多此前卡住他的瓶頸，此刻只覺一線線光亮起來，豁然開朗。

  他特意在架前駐足最久的，是幾部旁人嫌枯燥、他卻視若珍寶的「冷籍「：《靈脈地形考》，講的是如何勘定地脈、借地勢布陣，恰能與他在藍星、011構築防線的經驗互相印證；《銘紋百法》，詳列上百種基礎陣紋的嵌套與疊刻手法，正是靈能槍膛內陣紋再進一步的鑰匙；《傀儡術總錄》，從最粗笨的提線木人，一直講到金丹級的戰鬥傀儡，晶核戰士的疊代方向，就藏在這些泛黃的圖譜里。別人借書是為了應付門內考核，他借書，卻是為了把三個位面的科技與修真徹底打通。執事見他一口氣借走二十餘枚玉簡、還本本都是艱深的冷籍，先是愕然，繼而看怪物一般多看了他兩眼。

  「有峰主的《周天陣理札記》指路，又有藏經閣這一整套傳承打底……「林夕走出藏經閣時，山風拂面，他望著九峰雲海，眸中光芒灼灼，「我的陣器之術，很快就能上一個大台階。「

  入夜，青蘿谷。

  林夕盤坐在靜室之中，身側是新領的青玉令牌、一摞陣器典籍，谷中靈泉汩汩，聚靈陣緩緩運轉，濃郁的靈氣如潮水般向他匯聚。他緩緩運轉《太虛引氣真經》，又將白日裡所學的正統吐納法門一一印證，只覺經脈中那股被反覆壓縮凝練的靈力比往日更加圓融、渾厚，那層鍊氣五層的窗戶紙，他依舊按住未破，卻已只差最後一線，何時捅破，全在他一念之間。

  他睜開眼，盤點著這一趟010之行的收穫，心頭一片篤定。

  對下，他有林記滾滾的財源、有張道玄這個可靠的臂膀；對上，一萬支靈能槍相贈、一百台晶核戰士出售，讓他和元嬰後期的夏淵城主結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更換來二十萬中品靈石和堆積如山的珍稀礦料；而如今，他又正式拜入青雲宗陣器峰，成了內門弟子，有了正統的出身、宗門的庇護、藏經閣的傳承，還得了元嬰初期、四級陣器雙料大師司徒湛的青眼與親自指點。

  散修林夕，從此在這修真世界，有了山門、有了師承、有了名分、有了靠山。

  「明面上，我是青雲宗陣器峰一個低調的內門弟子；暗地裡……「林夕指尖輕輕摩挲著青玉令牌，嘴角緩緩揚起，「三個位面的資源、技術、功法，都會順著這座青蘿谷，源源不斷地匯到我手裡。「

  他要走的，從來不是一條尋常修士苦修爭雄的老路。他要借青雲宗這棵大樹、借陣器峰這一脈傳承，把自己那套「科技與修真融合「的大道，扎得更深、長得更快。別人在宗門裡爭的是一時的資源和名次，他要的，是把整個時代的陣器之道，都遠遠甩在身後。

  谷外雲海無聲，一輪明月高懸九峰之上。

  他甚至已經鋪開了一張更長遠的圖譜：借陣器峰的傳承，把攻防一體陣盤推到二品、三品，把靈能槍從只能威脅鍊氣、築基的層次，一路疊代到能傷金丹、元嬰；借宗門貢獻與煉器任務，光明正大地囤積珍稀材料，反哺藍星的炎龍軍團與011的起源之城；再借內門弟子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接觸到東域修真界更上層的棋局——那些山下散修一輩子都夠不到的拍賣會、秘境地、大宗交易。

  三個位面，三塊基業，如今各自有了能獨當一面的人：藍星有劉柱與五位組長，011有柳悅與起源之城的班底，010有張道玄和林記，而他自己，則藏身於青雲宗這座千年大宗之內，一邊修行、一邊研器、一邊做那跨位面的執棋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