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問道
第545章 問道
金陵。
淮安府。
新學學派的泰山北斗蔡文各地講學,終於抵達了淮安府,講學地點在當地的鶴鹿書院,當地的學子們聞風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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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提前抵達,天還未亮,鶴鹿書院已經人山人海。
露天的廣場擠滿了人,四周的廊坊也都被占了,有些廊坊用了蓆子隔開,明顯是各家的女眷。
新學學派提倡女子也應該讀書,並且讀道學,也就是科舉。
江南很多開明之士並不反對,家裡的女子更是歡迎。
女扮男裝在學堂讀書的故事都來源於江南。
實際上的確有女子扮男裝去學堂讀書。
「小姐,好多人呀。」
紫鵑興奮的說道。
自從離開了京城,來到淮安之後,小姐很少出門了。
但是淮安比京城要熱鬧許多,大街小巷多是女子出門,許多門戶還是女子支撐,令紫鵑興奮不已,連淮安都是如此,更不敢想揚州等地。
與小時候陪著小姐回揚州不同,這次在淮安呆的時間久,紫鵑大開眼界。
不過像這一次如此人山人海的盛況,紫鵑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要亂走。」
林黛玉交代,叮囑道:「風氣開放,良莠不齊,遇到君子還好,要是遇到登徒子,怕你哭都來不及。」
「登徒子?」
紫鵑沒有怕,反而幻想道:「哪樣的登徒子?」
「大腹便便的。」
「小姐盡會嚇我。」紫鵑四處望去,外頭難看看到她們,但是她可以透過帘子縫隙看到外面的士子們,只覺得許多人風流倜儻。
少女懷春,林黛玉知道紫鵑的心思,不再搭理她。
「來了。」
外面有人說道,隨後一陣轟動。
只見一老者飄然走到中間的台上,也沒有廢話,直接開講。
「我們生來是純真的,有各種欲望,憑什麼要被壓制?男女相愛就是應該的,就是應該鼓勵的,人們追求財富,不應該被鄙視,想過好日子是天理,吹捧過苦日子,那才是違背人性。」
「教派為何興盛,就是因為鼓吹人們要適應過苦日子,不要想著改變,等待下輩子過好日子,實際上也是用過好日子來誘惑人,只不過老夫看來更可惡。」
「皇帝們與儒家狼狽結合,用儒家經典和道德教條來束縛人們的本心,老夫認為世俗中,人們數值的道理聞見,恰恰是導致人們童心喪失的根源。」
「一個個不苟言笑,嚴肅古板,唯獨不通人性,不知道歡喜為何物,仿佛世間只有麻木通行。」
「為了壓制人們的人性,拋出各種高大的道德和道理,實際上脫離人們的衣食住行,只不過是空談而已,於國於民毫無益處,百害而無一利。」
「我們都是平等的,聖人也是普通人,孔子算個什麼?《六經》、《論語》、《孟子》等不過是他的弟子們有頭無尾的隨筆記錄,並非萬世之至論。」
「孔子的話不是什麼不可動搖的聖經,每個人都應有獨立的思考,判斷事物的權利,不應該只以孔子的話為準繩,反對孔子就是罪大惡極?恰恰相反,這是每個人都有的權力。
「」
「天下間有人不追求自己的利益?陽為道學,陰為富貴,滿口仁義道德、實則追名逐利的偽君子,最令人深惡痛絕。他們被服儒雅,行若狗彘。老夫認為這些人是不操戈矛之強盜,吃人之老虎。
「這個世間,人人平等,沒有聖人與凡人之分,不用誰必須聽誰的話。」
「人有私心是合理的,不應該被鄙視,人們把自己的欲望不敢表露,各個成為偽君子,猶如都羨慕商人,卻又唾棄商人,商人和農夫是平等的,商人經營難道不辛苦?他們為何要被鄙視?」
「人們口中的聖人也是人,他也有私心,同樣是勢力的人,不比普通人高尚。」
「《西廂記》《水滸傳》這些小說,老百姓愛看,說明這些書就是好的,不比聖賢書差,也沒有高下之分。」
眾學子的反應不一而論。
老夫子的大白話,別人聽沒聽懂,紫鵑不知道,她已經顧不上別的,被老夫子的話震撼的無以復加,目瞪口呆。
「他......他....
「,紫鵑內心恐慌,仿佛要發生可怕的大事,心裡更有一種什麼要崩潰的絕望。
「不要怕。」
林黛玉安靜如初,輕聲細語道:「終不過是些言論罷了,願意聽就聽,不願意聽就當耳邊風罷了。」
紫鵑受到影響,心裡的恐慌逐漸平靜。
明明感到害怕,可紫鵑依然忍不住傾聽,聽著老夫子的話,只覺得可怕,大逆不道,可又讓人著迷,如果老夫子說的是真的,真有那樣的世界,那是人能活的地方嗎?
太羞恥了,太可怕了。
「天之立君,本以為民。結果皇帝卻專權,殘酷壓榨魚肉人民,當權的官吏是冠裳而吃人的虎狼,昔日虎伏草,今日虎坐衙。大則吞人畜,小不遺魚蝦。」
蔡文冷笑一聲,嘲諷道:「皇帝自稱愛民如子,是天下臣民的君父,既然如此,那許多百姓日子過不下去,家裡揭不開鍋,怎麼不見君父伸手幫助?這就是謊言罷了,誰信這些大道,誰就是大傻子,活該苦一輩子。」
「先生。」
突然,一聲清脆的聲音打斷了蔡文的話。
眾人紛紛循聲望去,最後發現聲音是從一個帘子後傳出來的。
「先生說的是極,如今有大新創立,提出與天下民共治天下,並且拋出聚賢會,簽事會等方式,還有三大互助會,九大行會等,先生如何看待大新?」
林黛玉慢條斯理的說道。
聲音很柔,卻語氣堅定,那種蘊藏了大智慧的底蘊,讓聲音變得出奇的有魅力,所以不光別人都好奇的聽下去,連蔡文也下意識的安靜傾聽。
「說話的女子是誰?」
「聞其聲已令人心滿意足,不知道誰家的小姐。」
「膽子不小。」
「好像是林府的小姐。」
金陵省的權勢誰最大不好說,但是在淮安府,漕運總督林如何無疑權力最大,不但掌握了一支水師,還通過漕運體系控制了不小的經濟。
蔡文沉默了片刻,想到王信此人,不想過多糾纏,打發道:「頗為激進。」
「先生不信學、不信道、不信仙,鼓勵人們有自己的思想和見解,並且希望言路大開,人們能暢所欲言的,不受朝廷打壓。」
「大新放開民間報社,所有人都可以創辦報社,暢所欲言。」
「大新鼓勵商業,不推行士農工商,支持人人平等。」
「大新種種舉措,與先生的思想多不謀而合,為何先生又如此評價大新,難道先生是葉公好龍?又或者......因為與王信的私怨,所以連自己的道理也要拋棄了嗎?」
林黛玉在帘子後一句句的說道。
蔡文臉色鐵青。
一個人對自己的思想與學說如此了解,放在以往他必然高興不已,可今日卻用來破逼自己,當眾下不來台,蔡文又實在難以接受。
「大新種種舉措,雖然符合老夫的大道,但到底是否能落實,還需要觀之。
蔡文話音剛落,心裡就有些懊悔。
以此女的聰慧,必然會拿山西等事務來反駁自己,自己又該如何應對呢。
林黛玉沒有繼續出聲。
過猶不及。
正如老夫子所言,人皆有私慾。
老夫子同樣有私慾。
他不願意支持王信,這就是他的私慾。
繼續當眾逼迫他,不但不能會令他幡然悔悟,只會激起他更加反抗,矛盾反而會更深。
蔡文鬆了口氣。
可心裡有了一根刺。
京城皇宮。
文華殿內。
二院各部的大臣們滿臉笑容,心情愉悅,各自互相恭賀,也忘記祝賀皇帝。
氣氛和諧。
王信高興之餘,心裡有一絲絲遺憾。
實在無力投資山東了。
山西的資本帶動下,京畿的財富也逐漸開始流入市場,再加上輻射河南,已經是最後的餘波,沒有資金能再投資山東。
雞下蛋也要時間的。
可這麼幹看著,任由山東保持原貌,王信有些不甘心。
也不是沒有辦法。
江南有資本,只不過在傳統封建社會中受到壓制,哪怕在後世,談起商人,人們心裡第一印象就是唯利是圖,危害社會,需要打壓管制,何況是在古代。
所以無論是宋朝還是明末,對江南地區經濟的形容是資本主義萌芽。
這也是為何明清時期,江南的民間風俗是一日三頓,而其餘地方的民間風俗是一日兩餐,沒有複雜的原因,就是江南的百姓,總體上比其他地方要富裕一些。
「與金陵的接觸,需要重視起來。」
王信開口說道。
「官家聖明。」聞言,曾直站出來,笑道:「山東河南既定,接下來金陵的確是重中之重。」
前些日子,貴妃娘娘回府省親,雖然規模不大,但是各大報社搶著頭版頭條,許多的速記員從頭跟頭尾,大量記載細節,成為各地百姓最愛看的消息。
百姓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曾直等人清楚,這是皇上的拉攏,意在金陵。
張雲承提議:「江南影響力最大的賢人蔡文,他追求天下大同,也是新學大家,執掌文學牛耳,我們大新朝廷的與天下民共治天下,必然符合此人的追求,可以通過他來幫忙拉攏江南學子。」
王信恍惚。
這人他有印象。
當初在江南滅倭的時候,此人還找林如海對付過自己,此人當時反對太上皇,支持皇帝,希望文官當政,追求平等,倒是與原時空李贄的學說有些相識。
如果能獲得此人的支持,那麼江南學子就能拉攏過來,江南學子背後又牽扯到江南各方面的力量。
現在是儘量團結一切力量,做到讓金陵主動歸順。
王信同意,「可以,此事由張副相安排。」
「臣遵旨!」
張雲承沒有婉拒,直接領命。
看來信心不小。
王信更加安心。
實際上金陵更依賴經濟。
因為老百姓們一日吃三餐,不是靠小農經濟可以支撐的,而是商業才能帶給他們一日吃三餐,那麼註定了江南離不開商業。
沒有百姓放著好日子不過,要過苦日子。
所以哪怕如今的局勢,金陵與北方各路的商道並沒有斷絕。
雖然比以往要小了不少規模,實際上是受到戰事的影響,而不是故意敵視,或者有生意不做,因此和山東與河南沒有戰事,金陵與北方的生意很快就會恢復。
比如大宋。
大宋與大遼是敵國,但是大宋的商業模式,註定了需要與外部聯絡。
通過經商,商業關係的緊密,兩國關係反而平和了下來,這一時期,兩國百姓的日子總體而言,反而要比歷史以往時期都要過得好。
這就是商業的作用。
道理是一樣的。
蒙古和大明敵對了兩百年。
分分合合。
服了又叛,叛了又服,服了又叛..
因為任何大道理都沒有自己的生活重要,日子過不下去了,必然找活路。
猶如大圈幫。
日子過不下去了,自己的命都不是命,令港島聞風喪膽,任何警察部隊也無可奈何,消滅不了大圈幫。最後是那邊的日子好了起來,然後消失了。
同樣的道理。
大明隆慶議和,與蒙古開關後,靠著雙邊貿易,不光大明獲得了豐厚的利潤,蒙古各部也獲得了需要的民生物資,反而化解了幾百年都解決不了的爭鬥。
這一次的歸服,歷經大半個世紀,一直到明朝亡國,再也沒有復判過。
簡而言之。
日子過不下去了,任何的禁令,也擋不住百姓們去搏命。
日子過得好。
老百姓瘋了才要去打仗。
所以王信不是很擔心金陵,收復金陵很容易,只要經濟比金陵發展的好,百姓日子過得比金陵百姓過得好,那麼金陵回歸是順理成章的事。
否則。
比金陵的經濟差,老百姓比金陵的百姓生活水平差,收復金陵的阻力就會更大,需要調動大軍強行收復。
但也不是任由發展下去。
做事需要方法。
保持軍事壓力、加以經濟籠絡、施行文化清透、拉攏精英學子、誘惑商人百姓...
到時候就是金陵自個吵著要回來了。
關鍵是王信也打不下去了。
東征的目的本來是京畿,結果半年不到,不但占領了京畿,還拿下了河南與山東,加上在遼西的二十萬大軍作戰。
開銷實在是太大了。
過猶不及。
楊廣想要治理國家的手段的確沒有錯,可是不分國情,不根據自身的情況,一股腦的推出,沒有辦事的方法,那就是亂政了。
所以楊廣當然是昏君,而且是大昏君。
王信留下嚴中正與樞密院的官員。
山西十萬大軍、河南五萬大軍、山東七萬大軍、京畿八萬大軍、遼西二十萬大軍,零零散散加起來合計五十萬軍隊了。
加上各地運轉物資的民夫上百萬,四千萬兩戰爭債卷也經不起這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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