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膽戰心驚
第95章 膽戰心驚
暮色初合,湖面浮起一層薄金。
失去綠意的垂柳,光禿禿的掩映樓台四角懸著紗帷,被晚風撩得時卷時舒,
而四邊櫥窗閉合,只能隱隱看到裡間三倆細腰。
屋內燈火通明。
幾名俏麗女子抱著螺鈿紫檀琵琶於屏風下,紗衣上的銀線蓮花在彩光照里明明滅滅。
又兩名女子體態端莊,一股不可侵犯之氣質,小嘴輕唱:「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本傾城......花開花落不長久......」
歌美,人更美。
外頭寒風陣陣,屋內香氣襲人。
紅木桌上擺放整齊的各色瓜果點心食物。
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瓷器捧盒裡是蜜餞桂圓:分格攢盒裡是李記醃瓜、醬黑菜、糖蒜、醃水芥皮;漆器果盒裡是芝麻卷,又有蜜餞八品、宮保野兔、八寶野鴨、佛手金卷.
或是時節不可得之物,或是珍品佳肴。
桌子旁坐著一中年儒者,正閉目沉浸在歌聲里。
唱歌的女子冷冷音色似玉珠跳盤,又似春冰初裂的溪水,舉手投足之間柔軟有約,垂頸時露出一截雪色後頸,發間茉莉香更添誘惑。
儒者如正人君子。
而樓下河邊,偌大的園子裡,鴉雀無聲,只有隱隱若現的兵丁。
「賈大人,請。」
管家客氣的在前頭引路,自家主人有一個毛病,不喜歡迎客,所以一般情況下,管家會把客人直接帶到主人那裡去。
能聽到裡頭的歌聲,管家沒有等候,不怕打擾主人的雅興,在門口提醒道:「老爺,賈大人到了。」
主人雖喜歡文雅,卻以公務為重。
「請雨村進來。」
裡頭的歌聲停了,響起中年男子的聲音。
管家伸了請的手勢,賈雨村整理了儀容,才邁步進去,打量了一眼,然後才露出笑容,笑道:「部台大人。」
「雨村請坐。」
那中年人很客氣。
賈雨村卻不敢怠慢,恭敬的坐下。
「請喝茶。」
「謝過部台。」
幾名女子安靜的坐在一邊,雖然不說話,看著也養眼的很,賈雨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看到這些女子,賈雨村仿佛想起了當年舊事。
那時自己還是落魄書生,靠著甄老爺的接濟生活,在甄老爺的內院裡見到甄家的丫鬟,自己當時就想啊,這麼漂亮的女子,自己如果能娶到做媳婦,這輩子都值了。
後來。
靠著甄老爺的盤纏,自己入京趕考,然後考中做了官。
甄老爺一家卻遭了災,又因為倭亂,匪寇,加上兵禍倒了大霉,失去了家產田業,甄老爺也不知所蹤,卻讓自己找到了那丫鬟。
最開始納為妾,後來扶正為妻。
那時是自己這輩子最高興的時刻吧,後來再也找不回當時的感覺。
當時的自己好天真。
因為不願意同流合污,對待公務抱著公事公辦的態度,得罪了上司,又嚴格對待下面懈怠公務的吏員,惹惱了下屬。
本想做有利國家的事,成為一名好官,兢兢業業,負責到底。
結果最後被參「生性狡猾,擅纂禮儀,且活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自己,直接隔了自己的職。
那時候是自己最灰心的時候吧。
感覺到天都塌了。
一肚子的委屈不知如何講。
直到遇見林如海。
「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
經過林如海的解釋,一個字一個字的瓣給自己聽。原來這個貪,不是說自己貪污,而是說自己應取其求多之義,而非貪污貪婪。
又如貪睡貪玩中的「貪」,是對某事物的過度追求,而不是指貪污受賄。
所以賈雨村明白了。
自己想做實事就是貪。
官場上的貪,與百姓們口中的貪,原來不是一回事。
如果想要做個好官,那就不能再把自己當成老百姓,用老百姓的那一套。如何能當好官呢,既然想當好官,必然是用官場上的那一套法則。
一竅通,百竅通。
出淤泥而不染?
不存在的。
因為本不是一方世界,入世的那一刻已然著相,除非不入世,可不入世,連當人的資格也沒有,自己不想當案板上的魚肉,自己想當人啊。
既然想當人,那就要懂做人的規矩,否則算什麼人。
賈雨村出神。
中年儒者看了眼賈雨村,然後笑道:「雨村兄對我有不滿之處?」
賈雨村當即清醒。
連忙笑道:「部台大人何出此言?」
儒者說道:「招撫王志是我的主意,雨村兄當時並未反對,為何又變卦。」
賈雨村苦笑。
知道兵部尚書張吉甫指的是哪件事。
「王信不是我的人。」
「不是你的人,他是誰的的人?林如海的人?」
張吉甫溫和的問道。
賈雨村連忙解釋:「他姓王,是王家的人,部台應知道我的來歷,恩主雖是賈府,實則是王公,因此此人不算是我的人,也不是林如海的人。」
「那他是王子騰的人?」
張吉甫耐心的問道,絲毫沒有不耐煩。
賈雨村如實的回話:「王公是怎麼想的,我也不知,不過我大概能猜一猜。」
「請講。」
「王公此人最重家族,此子姓王,一筆寫不出兩個姓,林如海說此子頗為有才,以王公的心性,必然會為他鋪路。」
「既如此,為何不召去西北?」
「可能因為顧忌吧,畢竟任人唯親的事,不好做的太過份。」
聽到賈雨村的解釋,張吉甫不置可否。
任人唯親算什麼事。
誰不是用自己人?
不用自己人才是腦子壞了。
不過呢,王子騰的做法風格,自己倒是有所耳聞,何止是任人唯親,家裡的一條狗都恨不得給個官身,但凡是王家人去上門投靠,沒有一個會失望而歸。
本來嘛。
世家本就是如此做派,權力尋租而已,賈府還不是,只不過王子騰做的太過分了,所以才不好把此子召喚過去吧,而且又出了五服。
張吉甫不懂在此處,於是請教道:「既不拉攏,又暗中鋪路,這是為何?」
「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王公一向如此。」賈雨村不好說恩主的壞話,可內心仍然有些鬱悶,他們這些不姓王的怎麼辦?
就因為姓王,絲毫功勞都沒有,就能擠入王公身邊,而他們這些外人辛辛苦苦的建立功勞,卻不如別人姓王。
其實王公什麼都好,唯獨此事上,實在是令人無語,頗令人離心。
「哦!」
張吉甫恍然大悟,感嘆道,「原來是個封建大家長啊。」
賈雨村佩服無比。
一句話把王子騰道透了。
可也更令人忌憚。
不愧是首輔周道豐的門生,賈雨村內心警惕。
「這樣的性格挺好,很容易收攏人心,可也有不足,畢竟人性是無法滿足欲望的,不顧下面人的真心想法,一味的強硬,積少成多,天長日久,也會有越來越多的不滿,不是長久之道啊。」
張吉甫邊說邊看了眼賈雨村。
賈雨村坐臥不安,仿佛被人看穿了,這種感覺實在是不好,連忙說道,「所以部台明鑑,此子並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林如海的人,許多事是他自己的主意。」
張吉甫點了點頭。
賈雨村見狀,鬆了口氣,被張吉甫盯上,自問自己看透世道,可依然冷汗直流。
張吉甫笑道:「無論他是誰的人,總是你們一派的人,我也不能去找他的麻煩,以大欺小難以服人,倭寇是征也好,是撫也好,皆不出我手心,不過呢,你們壞了我一事,他日我也要壞你們兩事。」
賈雨村慌了,驚的起身,開口要辯解。
張吉甫抬起手,止住了賈雨村。
「坐下。」
賈雨村坐了回去。
張吉甫盯著賈雨村,寧靜的眼神仿佛無底洞般,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做人最講公平,誰幫我一事,我幫誰兩事,誰壞我一事,我壞誰兩事,如果你們覺得不服,大可報復回來。」
賈雨村低下頭,苦笑道:「不敢不敢。」
見賈雨村服軟,張吉甫才又說道,「他到底是個小人物,我也不會拿他怎麼樣,倭寇的事也不是大事,就如此吧。」
賈雨村又鬆了口氣。
眼前的張吉甫實在是令他難安,不敢過多逗留,匆忙告辭離去。
屋內恢復了安靜。
美女如雲,仿佛靜止。
張吉甫的眼神仿佛活了過來。
勛貴。
終歸是個麻煩。
劉儒並沒錯,只是皇帝也是個麻煩,這些個麻煩,為什麼就不能老老實實,
讓天下民自己管自己,好讓天下太平呢。
張吉甫又恢復了空洞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沒有什麼事比規矩重要。
無規矩不成方圓。
林如海是個聰明人,可根子還是勛貴,不可信。賈雨村...:..這個人可惜了,天真的時候太天真,入世後又太沉迷,世間難得清者啊。
不久。
屋內重新響起了美妙的小調。
賈雨村離開這座幽靜的園林,乘坐馬車回府,回去後沒有耽誤,當即把今日的情況寫了下來,命人連夜送去揚州。
金陵是什麼地方?
豈是下面人可以胡來的地方。
那王信到底要不要管,林如海必須給個準話,如果不聽話,趁早丟出去自生自滅,張吉甫說要壞他們兩件事,幸虧指出不會是大事,否則自己連覺都睡不著了。
安逸了幾年,賈雨村不想惹麻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