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鮮血神殿(六)
第105章 鮮血神殿(六)
少年心性總喜歡在各個方面爭一個第一第二,特別是在騎三院的高牆將身份上的區別儘可能阻攔在院牆之外後,貴族出身與平民出身的學生也自然而然地分成兩個圈子。
當然,這並非是什麼嚴謹的劃分。
騎三院的貴族大都來自西境,而西境直屬於皇室,經歷多次制度改革之後,地方貴族的權力早已被收縮到一個極限,更別說在騎三院這樣的最高學府內,即使是大貴族的子弟也只能憑手裡的本事說話,因此貴族的圈子也歡迎平民的天才,而平民出身的圈子,也不會排斥主動與他們接觸的貴族。
在互相融合的大環境下,兩個圈子也各有象徵性的人物。
奧菲利亞·約基奇就是平民這一邊的象徵,哪怕帝國騎士的騎士長嚴格來說也不算是平民,但她和那些從小嬌生慣養的貴族少爺小姐還是不一樣的,而貴族圈子裡的象徵,自然就是中等部的學年綜合第一。
羅蘭·威爾。
西境統括的威爾伯爵只有莉希姆·威爾這一個女兒,而那位小伯爵誤闖銀龍婚姻試煉的事情早已成為街頭巷尾的趣聞,以銀龍的忠貞幾乎不會允許伴侶另結良緣,除非是威爾伯爵再努力一下,不然威爾伯爵的主脈算是到此為止了。
所以在威爾家族與銀龍交換盟約之後,經過紋章院允許,便從支脈的家族裡抱養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就是羅蘭·威爾。
如果威爾伯爵與小伯爵都遭遇不測,那麼伯爵家的一切都會由這一位養子來繼承。
這樣的事情在帝國貴族中倒也不算少見,但作為被過繼的孩子,總是很難受到公正的對待,有的人羨慕,有的人嫉妒,有的人極盡諂媚,有的人暗自散播流言蜚語————
羅蘭沒有理會這些圍繞自己的,波譎雲詭的人心,他用來回應這些言語的,就是騎三院中等部綜合學年第一的成績。
比起貴族的社交圈,學院裡的人際關係倒還算簡單,只要你有足夠的成績,就不用去為其他事情解釋什麼,所以不想去為無聊的事情浪費時間解釋的話,就要自己去拿到所有的主動權。
就像他現在做的這樣。
「我需要一個解釋。」
羅蘭挑了挑眉,看向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奧菲利亞似乎與以前有了一些區別,按照羅蘭的預期,奧菲利亞不會與自己爭辯,現在不是那麼做的時候,況且自己的戰術指揮成績也的確比她好。
騎士的女兒會沉默地交出指揮權,然後私下裡進行更多的努力。
他敏銳地察覺到奧菲利亞身上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變化,那並不是技巧上的東西,而是心性上的成熟————是從騷亂的城市回到學院的路上看到的那些景象嗎?
那些她被迫選擇無視的哀嚎,令她明白了什麼是責任?
羅蘭沉默了一下,他有想過用更直接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一場決鬥,但最後還是在心中按下這樣的想法,奧菲利亞並非是那麼容易對付的對手,況且現在的她大約不會像以前交手對練時候那樣點到為止。
從奧菲利亞堅定的表情上,他甚至感到一絲危險。
「好吧,那我就直說了,你們制定的計劃有問題,我們不可能搶占學院的控制中樞。
「」
羅蘭舉起帶鞘的長劍,點了點桌子上鋪開的地圖。
「學院的結界是我帶領隊伍去打開的,現在那邊的防衛機制已經啟動,再加上還有高階導師駐守,誠然,導師們不會對我們下死手,甚至可能為了保護我們還會關掉不少致死性的機關,但說到底,這也是一場處於對方預料之內的強攻,絕對力量上我們還是弱勢方,成功的概率太低。」
奧菲利亞皺起眉頭。
她自然知道自己帶來的計劃算不上完善,她和雷茜都沒有預料到自己帶來外面的消息後,表示學院可以出面重建魯特城城防時,會遭到導師們的拒絕。
倉促之下,她們能夠想到的也只有繞過導師,總之先將學院裡的學生帶出去。
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為此,她們在相當短的時間內將消息傳播到整個中等部,中等部全部學生都支持她們的決定。
只要關掉結界,她們就可以把學院的學生帶出去,到了那個時候,學院裡的高階導師也就不可能來制止他們,為此他們需要先拿下結界的控制中樞。
奧菲利亞自然知道那裡是學院防衛機制的核心,可是現在學院也並不是萬全的狀態,學院長和副院長都不在,高階導師只有當天有課的一部分,現在雷茜正在組織中等部的學生進行表面上的抗議,也會吸引走導師們的一部分注意,現在正是控制中樞最為薄弱的時候。
「導師們不會被雷茜的行動騙到,他們很清楚我們的性格,如果我們真的孤注一擲在學生們的抗議上,那就不會是在教學樓前拉一拉橫幅,吼上一兩聲,他們很清楚那只是煙霧彈,恐怕這個時候已經有導師前往控制中樞加強防衛力量了。」
奧菲利亞不能否認這個可能性,或者說,這本就是她考慮到的一個展開。
「我不否認,如果將導師們視作敵人,現在的做法的確只有孤注一擲搶占控制中樞一條路,這也是導師們的想法,在你們雙方看來,談判已經結束,溝通失去意義,但是我覺得還沒有到那一個地步,導師們行動的前提理由,終究是要保護我們免受這次災劫的影響,我們並不是敵人。」
奧菲利亞聽出來羅蘭的意思,卻不由得皺起眉頭:「你想去和教導主任談?」
「準確來說,是改變一下進攻目標,我們不去搶占控制中樞,而去將教導主任控制下來,向他證明我們的力量,還有行使這份力量的意志,這會成為良好的溝通材料。」
「那要是威爾曼老師還是不同意開門呢?」
「他會同意的,我說過,導師們的最終目的是保護我們,那麼我們展現了力量與決心之後他們仍舊不願意的話,就只有拆掉他們堅持的理由了。」羅蘭攤開手,頗有些無奈地說道,「我會在威爾曼老師之前自盡,記得到時候阻止我,奧菲利亞,我可不想真死在這裡。」
「你——
」
「不要說那種你來代替我的話,你很清楚,我們倆之間身份的區別,騎三院或許可以犧牲一個中等部的綜合學年第一和第二,但他們承擔不了失去西境統括後繼者的責任。」
奧菲利亞張張嘴,但想說的話早已被羅蘭堵了回去。
她本能地不願意接受自己發起的行動,卻要其餘人承受更大風險的結果,但猶豫的那一瞬間,她想到的是學院外地獄一般的家鄉。
每時每秒都可能有人死去,就在他們在為某些無關痛癢的事情猶豫的時候。
「好,我來配合你。」
奧菲利亞果斷點點頭,聚集在宿舍的精英學生們立刻按照彼此的熟悉程度與職業開始劃分隊伍和需要執行的任務,一次特殊作戰行動計劃隨著羅蘭的布置與奧菲利亞的補充迅速成型。
就在眾人最後一遍確認行動細節,準備開始執行的時候,一個輔助行動的學生從二樓的臨時指揮室跑了下來。
「奧菲利亞,雷茜那邊有緊急的聯絡。」
聯絡來自於無線電裝置,是一位北境出身的學生帶來的廷達羅斯諸海聯邦產品,現在被學生們拿來避開法術探知進行遠距離溝通使用。
奧菲利亞從學妹手裡拿過無線電對講機,通報身份後,她立刻聽見雷茜壓低的聲音。
「你們先等等,有特殊情況。」
「什麼情況?」奧菲利亞鬆了一口氣。
她最害怕的是留在教學樓那邊的偽裝出了問題,導師們看出來大多數精英學生不在現場,從而開始尋找他們的位置,這樣一來設置在宿舍這邊的行動指揮部就有暴露的風險。
「公主殿下來了。」
「什麼來了?」
奧菲利亞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倒是四周的學生中,貴族出身的學生們第一時間捕捉到這幾個字,表情肉眼可見地動搖起來。
「依芙拉·奧克雷爾,帝國公主,我姑姑!該死,不會有錯的,我看見了弗雷恩·羅曼,他們和威爾曼老師一起去教務樓那邊了,你們要不要等等再行動,不知道公主殿下究竟來幹什麼,這個時候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沉默中只有無線電中雷茜咂嘴的聲音清晰無比。
誰都沒想到竟然會有這樣的突發情況,他們可以反抗代管學院的教導主任,因為他們行動的理由是拯救自己的家鄉,有無可爭議的正義支持他們的行動,但如果擋在他們前面的是帝國公主,是帝國軍團總指揮,那麼他們的行動首先就要背上一個叛亂的名頭。
況且誰也無法確定公主殿下到來是不是帝國方面有什麼特別的行動,他們的行動反過來打亂帝國的安排怎麼辦?
一時間,正準備行動的學生們,突然有了一些遲疑。
好在遲疑擴散之前,一聲清脆的拍手聲讓眾人不由得忘記遲疑,下意識看向聲音的來源。
羅蘭拍了下手,保持著握住雙手的姿勢,迎著眾人的視線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
「那不正好嗎,讓我們去覲見一下公主殿下吧。」
沉默中,學生們彼此對視。
某種堅決渡過所有人的眼神深處,匯聚成無需言語的默契。
情況不太樂觀。
弗雷恩·羅曼以帝國軍團總指揮的第一侍從官前去叫門很順利,騎三院並沒有當場要求核驗他們的身份,也沒有拒絕他們的進入,但是進入學院之後,學院的導師卻禮貌又強硬地拒絕了葉浩想要與學生接觸的想法,表示希望先完成學院的交接程序。
這很明顯是拖延之詞。
鮮血神殿成形,魯特城內的超凡力量都被強制彈出,騎三院的院長與副院長自然也被彈出去。
這個時候的騎三院應該缺乏一個能主持大局的人,面對帝國公主的接管不應該有這麼多推三阻四的行為,會出現這樣的拖延就說明學院內已經基本上達成一致的意見,並且這個意見並不願意看到學院被接管的局面。
葉浩沒有多說什麼,他扮演著沉默的公主,在學院導師的帶領下穿過教務樓的長廊,隱約看見聚集在樓前請戰的學生,但很快陪同的導師就擋住葉浩望向那些學生的視線,引導他們走向二樓。
對此葉浩沒有多說什麼。
除了弗雷恩·羅曼陪同在葉浩身側外,從翠石鎮教堂跟過來的神殿騎士也充當葉浩的儀仗隊跟了過來,不過神殿騎士的首領,大騎士哈摩恩還有蕾拉,就和紅騎士還有內廷騎士的其餘人留在學院外。
畢竟騎三院是帝國的最高學府之一,紅騎士的存在很難說會不會觸發學院的什麼防衛機制,蕾拉留在外面也是為了用那一絲朦朧的衝動牽制住紅騎士的行動,大騎士哈摩恩則護衛蕾拉的安全,至於留在外面的內廷騎士,按照弗雷恩的說法是他們小隊的人身份太雜,不好作為公主殿下的護衛出現,倒是神殿騎士的存在要好解釋得多。
奧克雷爾帝國與軍神殿表里一體,皇室公主實際上也有軍神殿的一些榮譽頭銜,臨時收編指揮神殿騎士在程序上沒什麼問題。
引路的學院導師將葉浩一行人帶到教務樓的二樓,葉浩看了一眼門前的指示牌,是教導主任的辦公室,推開門之后里面是一個並不顯得奢華的辦公場所,大約只容納得下七八人同時站在裡面,一個有些年紀的老人站在辦公桌後面,聽見開門聲後就轉過身,滿面愁容的臉上帶著一絲狐疑掃過門口。
他的視線在葉浩身上定了一定,眼神中的狐疑並沒有消失,但也沒有立刻就提出質疑,而是從桌子後走出來,恭敬地向門口的葉浩行了一禮。
「日安,公主殿下,沒想到一年之後,我這個老不死還有第二次面見公主的機會,不知道公主殿下還記得我這個老骨頭不?」
在老人走過來之前,原本站在葉浩身後的弗雷恩就踏前一步,熱情地攙扶住老人:「威爾曼·馬洛大師,您說笑了,怎麼會是第二次見面呢?自從上一次公主殿下來學院徵調高等部學生後,您不是作為學院的代表還來軍中就學生的戰場表現與殿下見過幾次面嗎,我們怎麼會忘了您呢。」
老法師愣了一愣,視線從攙扶自己的弗雷恩,重新看向葉浩,眼神里多了一些疑惑,但終究沒有開口說什麼。
「威爾曼大師,有一段時間不見了。」
弗雷恩拆掉對方話語裡的暗雷,葉浩自然也順著打了聲招呼,他抬起手,示意跟過來的神殿騎士守在門外,辦公室的空間並不大,站不下這麼多全身甲冑的騎士。
打過招呼之後,威爾曼將兩人引到會客的小方桌旁,親手倒了兩瓶雪莉酒遞到兩人面前。
老法師伸手打了一個響指,靜音結界便將整個房間包裹起來。
「人老了,不是很喜歡虛與委蛇,這裡既然也沒有其他人,我們開誠布公地說吧,為什麼要偽造公主殿下的名義來這裡,弗雷恩·羅曼閣下,就算閣下是大公之子,這樣的行為也越界了。」
學院的導師們並不笨,但是的確遠離第一線太遠,無論是戰鬥的第一線還是勾心鬥角的第一線。
兩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哪怕這位老法師想要盡力掩飾,可是他明明對著弗雷恩說話,注意力卻完全放在葉浩這邊,顯然他其實也不能肯定葉浩的真假。
弗雷恩微笑著沒有說話,而葉浩則伸出手扣住自己的頭盔,那一瞬老法師的呼吸微微一停,也虧他還能忍住,沒有立刻將甄別類的法術往葉浩頭上甩,不過葉浩可以確定,固化在對方眼球之中偵查類術式,多半也已經開始全力運轉。
「不,威爾曼大師,您現在的這句話才是重罪。」
迎著老法師震驚的目光,葉浩將頭盔抱在腰間,伸手打散後腦勺盤起的長髮,恰到好處地在眉頭蹙起一絲不悅的弧度,正是葉浩印象中那位至高皇權最經典的表情。
「您在懷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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