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鮮血神殿(五)
第104章 鮮血神殿(五)
弗雷恩·羅恩,葉浩對這個人算不上熟悉。
帝國內戰爆發的時候,他還在精靈帝國開荒,到處挖人祖墳或者去死眠之地撈精靈殘軍,對於帝國內戰的所有消息都來源於遊戲外的關注,但這種關注比不上遊戲自身的吸引力,所以他對帝國內戰的詳細經緯,其實了解得並不深。
但是再怎麼不了解,一些人物是只要知道某件事,就不可能忽略過去。
例如帝國內戰一方的總指揮自然就是弒父上位立刻開始大清洗的依芙拉公主殿下,而這場內戰另一方的旗幟,就是帝國南境格雷克公國,前任大公死於帝都後緊急繼位的弗雷恩·羅恩。
弗雷恩·羅恩是羅恩大公的第三子,原本並沒有那麼高的繼承順位,只是帝都政變時,羅恩大公與弗雷恩的兩位哥哥都在帝都,於是被軟禁起來,最後在戴冠式的當天橫死,而當時也留在帝都的弗雷恩則從帝都逃出來,借著戴冠式引發的混亂一路逃向南方,繼承大公爵位後公然打出對抗皇室的旗號,認為公主得位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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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號召受到其餘兩個公國的響應,由於弗雷恩是第一個站出來的人,所以公國聯軍的最高指揮就被交予這位年輕的大公。
當然,實際上只是一個名義上的最高指揮,但名義上手握帝國近一半軍事力量,當時可能也就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自然一時風頭無兩,所以才會在暗日結束之後立刻發起針對皇室的進攻,撇開尚未完成戰略部署的兩位盟友,結果就遭遇了公主殿下的迎頭痛擊。
如果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情,這位公子哥恐怕恨不得當時就死在沙場吧。
僥倖逃出去之後,他率領聯軍與公主殿下整合的新軍交手許多次,雖然也不能說是一無是處,許多地方的進攻打得很漂亮,可是這種不影響大局的勝利,反倒增加了墊腳石的含金量,總的來說,是被至高皇權的光輝完全掩埋掉的一個人。
實際上,葉浩已經不記得這人長啥樣了。
要不是他緊跟著就報出名字,葉浩的反應估計就只有哥們,你誰啊?
不過真要說的話,真正接觸到這位公子哥,葉浩倒是對遊戲內的評價感到一些疑惑,因為從這一次接觸來看,面前的公子哥不像是那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
魯特城現在的情況可以說是危險至極,任何人在這個環境下都不可能保證自己的性命。
就連葉浩自己,其實也沒有一定能突破這個困境的把握,只是他很少把心中的想法掛到臉上,但弗雷恩這個男人則不一樣,他一直把心中的情緒反應到自己的面容,卻不是緊張或者恐懼,而是一種興奮與自信。
這樣的自信與興奮,似乎也不是來源於無知。
依芙拉公主的婚約者,雖說帝國皇室的婚姻大都沒什麼自由戀愛可言,但既然是婚約者,弗雷恩大約也是宮廷宴會的常客,那麼理所當然應該見過艾恩·奧克雷爾,所以他不可能對自己的身份沒有懷疑。
然而他依舊能放下這份懷疑,轉而與自己等人合作,說明他分得清事情的輕重緩急。
繞過自己的上官選擇與任務目標合作,某種程度上也足以說明對方的決斷能力與膽魄,再加上弗雷恩做出決定之後,內廷騎士便不再隱藏蹤跡,走出來與眾人見過面,也可以說明內廷騎士信任他的指揮。
很難想像,這樣的一個人在日後的歷史上會是一個小丑。
聚集在騎三院附近這座教堂的內廷騎士一共有四人,按照弗雷恩的說法,這一次他們的指揮官,也就是行動小隊的隊長就是葉浩遭遇過的那位斯塔奇·沃姆,他同樣接受了那位小伯爵的委託,現在正留在外圍環帶的軍營想辦法約束陷入混亂的軍隊。
崇血密會不可能將所有士兵都變成怪物,更多的士兵只是由於指揮系統被切斷再加上突逢變故而陷入混亂。
只要能重建一個指揮中心,讓士兵重新恢復冷靜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指揮階層的損失很嚴重,所以騎三院這邊的學生力量是必不可少的一環,只有將這些後備軍官釋放到恢復冷靜的部隊之中,魯特城的城防力量才能重新運轉起來。
所以斯塔奇在身邊留下一人後,就讓弗雷恩帶著人來想辦法接管騎三院。
不得不說命運著實有些奇妙,葉浩竟然從對方嘴裡得到了,自己另外兩名臨時學生的消息。
西奧多與雷奧意外地捲入這一天的混亂,正在與那位獸人指揮官一起行動。
西奧多是代理城主的孩子,雷奧出身於傳統軍事貴族,兩個人都為斯塔奇重新約束部隊提供了巨大的便利,現在已經作為那個獸人的副手開始行動,所以弗雷恩他們才有離開指揮官獨自行動的餘裕。
「葉閣下,不知道您對公主殿下有什麼樣的印象?」葉浩在蕾拉的幫助下拆開渾身的繃帶時,弗雷恩靠在一旁的甲冑箱上,突然開口。
葉浩看了弗雷恩一眼,後者眼神坦然。
葉浩知道對方大約問的是艾恩·奧克雷爾,但是葉浩可沒辦法把那個徹底消失的傢伙找回來,也許這裡可以假裝自己是艾恩來虛與委蛇,可是葉浩沒那樣的心情。
「沒什麼印象,我沒見過她。」
葉浩搖搖頭,隨後微微吸了一口氣,蕾拉拆下來的繃帶有一部分與新生的肌膚粘合在一起,蕾拉稍一用力就被撕下一層血皮。
弗雷恩走上來,蹲在手足無措的蕾拉身旁,掏出來噴霧一樣的東西向葉浩被撕開的皮膚噴了噴。
新鮮的傷口迅速結痂,弗雷恩伸手搓了搓就把傷疤從肌膚上搓了下來。
在蕾拉感激的目光中,弗雷恩將噴霧遞給蕾拉,隨後自然地坐到葉浩身邊。
弗雷恩看著丟在一旁的甲冑箱子,仿佛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大約五年前,我從南境轉入帝國中央學院,見識到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在帝都維摩斯,大地上最偉大的城市裡,平民可以和貴族走在同一條大街,只要遵守帝國定下的交通規則,任何人無需向任何人卑躬屈膝,就算是貴族的車駕也必須等待行人通過,你知道嗎,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多的「人」。」
葉浩沒有接話,示意蕾拉繼續拆解繃帶。
「單純以人口而言的話,其實帝國東境與南境的人口要更多,人們總是這樣,越窮越生,越生越窮,我從小就被教育要效仿古典貴族,為榮譽與驕傲而生,成為眾人之劍,眾人之盾,但是什麼是人呢?」
「南境那些擁有同樣的膚色,同樣的四肢,同樣的外貌的生物,那不是人,是我們的財產,所以我們不需要為他們去做什麼,但他們也分明能說話,有高興的時候,有悲傷的時候,我能夠看見人們因為交不起稅被趕出房屋時候的悲慟與仇恨,那不是動物會有的眼神,但是身邊所有的人都告訴我,啊,弗雷恩,你真是個正直而善良的人,但您的溫柔應該朝向您的人民,而非您的財產」。」
「所有的人都這麼說,我便把疑惑埋在心裡,接受了那樣的說法,如果有足夠的時間,或許我也會忘了這小時候的疑惑,變成他們期望的那種人,但是我作為公國的質子必須按照約定前往帝都求學時,我確認了我的想法果然沒錯,那些生物不是財產,而是人,但意識到這一點很容易,承認這一點卻很難,那意味著我要去承認,告訴我那些道理的人,教會我古典貴族榮耀的人,他們都是錯的。」
「我一度非常苦惱,直到我與殿下見面之後,那真是一個與公主」這個詞彙相去甚遠的人,更像是一名戰士。」
「我不由自主向她說出了我的疑惑,她也給了我那個我不敢去面對的答案。」
「「如果時代有需要,帝國應當有殺死自己的勇氣」。」
弗雷恩停了下來,他拍了拍拆繃帶拆到下半身停下來的蕾拉,示意小姑娘後退,然後自己蹲下來幫葉浩拆著全身的繃帶。
只剩下兩人後,他的聲音才繼續飄到葉浩耳中。
「我一直後悔一件事,那一個夜晚,我慢了一步,即使對她而言,有些東西背負起來也太過沉重,如果是我來背負的話,那麼當悔恨的污泥瀰漫在她的夢境中時,她至少可以用我的生命來鑄就堤壩,所以我從不認為她的選擇有什麼錯誤,要說有什麼錯誤的話,就是她不願意將那些罪孽分給我們,艾恩殿下,我不知道您是否明白,這個國家到了必須改變的地步,為了這個目的,我們什麼都可以去做,都會去做。」
拆掉所有的繃帶,弗雷恩遞過來騎士的裡衣,他沒有等葉浩回答,便退到裝有甲冑的箱子旁。
這時候紅騎士走到沉默的葉浩身後,伸手拉住葉浩堪堪垂落到後頸的頭髮,它伸手一抹,葉浩褐色的頭髮在紅騎士的手中變長,不僅如此,葉浩的身體也在紅騎士的影響下生長,那並非是變形術的效果,而是更為本源的血肉的力量,它們跳過數年的時光,讓葉浩的體型成長到幾年之後的模樣。
蕾拉走到紅騎士身邊,褐色的長髮在她手中編成一條條辮子,又將辮子一條條挽起來,堆在葉浩的後腦。
弗雷恩捧著甲冑來到葉浩坐著的那一塊石頭前時,幾乎以為看見了自己宣誓效忠的理想。
為了理想,我們什麼都可以做。
包括對理想本身舉劍嗎?
弗雷恩一時竟有些躊躇,直到一個接近中性的聲音,熟悉的聲音落到他的耳邊。
「你在做什麼,弗雷恩,把我的甲冑拿來,我們沒有時間浪費。」
長時間擔任帝國軍團總指揮,依芙拉·奧克雷爾的聲音一直保持著這種接近中性的嗓音,與公主殿下私下裡的聲音完全不同,這原本也是弗雷恩打算提醒對方的事情,可是現在猝不及防聽到這樣的聲音,倒是讓這位帝國軍團總指揮的第一侍從官感到手足無措。
他很快反應過來,沉默著開始給葉浩穿戴甲冑。
帝國的高級甲冑都有自動適配穿戴者身形的功能,全身重甲最後的頭盔遮住葉浩的大半容顏之後,弗雷恩站到葉浩右後方的位置,就像他在整個戰爭期間一直站在依芙拉公主身後那樣。
「弗雷恩。」
幾乎辨別不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弗雷恩看向身前,穿好甲冑的人回過頭,隔著呼吸孔,他只看到一張與公主殿下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表情。
「如果你想要做什麼,那就去做,我不在意,只是既然那是你自己的選擇,那麼不管結局是什麼,都不要後悔。」
弗雷恩沉默了一下,最後露出一個笑容。
「如您所願,殿下。」
騎三院,通用學生宿舍。
第一教學樓的騷動,越過廣闊的訓練場已經傳到相對安靜的宿舍區這邊,雷茜正在引導學生們向老師們進行抗議,但只是聚集在教學樓前列陣喊話,不會有什麼意義。
這一點,奧菲利亞她們自然也明白,所以聚集在那裡的學生,只是一個障眼法。
「我必須再強調一次,一旦我們真的這樣做,如果事情順利還好說,但如果不順利,那就算我們僥倖不死,我們也必須承擔起害死同學的責任,我希望聚在這裡的人,至少是考慮清楚這一點才做出的選擇,而不是被雷茜的演講煽動的結果。」
宿舍的大廳內,十幾名少年男女聚集在這裡,他們穿著整齊的裝備,就連帝國嚴禁流通的金屬甲冑也有好幾副。
所有人的面容都很年輕,大約都是十六到十八歲的年紀,正是騎三院中等部的學生年紀,至於高等部的學生,一旦進入高等部,騎三院的學生就進入實習階段,大都會進入帝國的軍事體系或者別的什麼機構,平常基本上不在學校中出現。
聽見奧菲利亞再次強調這一點,一部分人的臉上露出些許不耐煩。
如果奧菲利亞她們帶回來的消息沒問題,現在已經是分秒必爭的情況,年輕人不想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況且對於年輕人而言,奧菲利亞的勸說聽上去更像是在看輕他們。
已經在宿舍這邊等了好一會兒的年輕人們不禁有些煩躁,但在煩躁化作躁動之前,人群中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包括奧菲利亞,所有人看向人群中那個年輕的劍士,後者身上散發出一點點洗浴劑的香氣,微卷的頭髮還掛著些許水滴,仿佛剛剛才洗完澡不久。
事實上也差不多。
騎三院雖然受到的波及不深,但也並非沒有被影響,一部分學生變成血肉怪物,其中不乏一些優秀的學生,而學院的老師缺乏足夠的應變,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處置那些變成怪物的學生,至於學生們則更加不知所措。
比較諷刺的是,明明遭遇的是最低程度的混亂,但騎三院也差點陷落。
直到眼前的劍士站出來,第一個殺死了那些頂著同學容顏的怪物,然後迅速重組了行將失控的學院秩序,率領學生與部分老師奪回淪陷的校門後,主動帶人殺穿校內的混亂,打開了學院的防護結界,隔絕內外的溝通,再一點點重新清理校內的怪物。
奧菲利亞她們回來的時候,這位少年都還在與怪物對抗的第一線。
比起在混亂平靜之後才回來的奧菲利亞與雷茜,少年在這些年輕人的團體中更受信任0
「奧菲利亞,你不用試探我們了,我們已經做出選擇,如果死亡找上了我們,那也是我們選擇死亡,帝國人沒有懦夫,至少這裡沒有,但是我仍舊想確認一件事情。」
「你想確認什麼,羅蘭。」奧菲利亞看向少年。
被稱為「羅蘭」的少年眼神平靜:「為什麼是你來指揮我們。」
果然。
奧菲利亞差不多也猜到會是這個問題,她同樣知道這並不是對方在找茬,而是真心的疑問。
奧菲利亞·約基奇是騎三院中等部的學年綜合第二。
學年第一正在對她提出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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