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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5章 薛寶釵打圓場

  第1215章 薛寶釵打圓場

  榮國府中院,隨著一聲輕呼,讓王熙鳳猛地剎住腳步,定睛一看,來人不是別個,正是西苑的林黛玉,心中一陣驚訝。

  只見黛玉穿著一身月白綾子襖兒,罩著件銀鼠坎肩,下繫著蔥綠綾裙,手裡捧著一個精巧的錦緞包袱,身後跟著紫鵑,和侯府來的嬤嬤,主僕幾人正要去往梨香院方向。

  黛玉身量纖纖,弱柳扶風,可紅潤的氣色,竟然有一絲英氣在裡面,剛被王熙鳳這急匆匆的氣勢唬了一跳,一雙似蹙非蹙的胃煙眉微微挑起,妙目含驚,清麗脫俗的面龐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問。

  王熙鳳心中那點懊惱還未散盡,又添了幾分撞到人的煩躁,正待發作,可一見是林黛玉,那臉上的怒容竟像川劇變臉似的,「唰」地一下褪了個乾淨,瞬間堆滿了熱絡無比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雷霆震怒的鳳辣子從未出現過。

  「哎唷!我的好妹妹,可撞著你了不曾?是姐姐的不是,走得急了,沒留神,快讓我瞧瞧!這身子骨倒是養的好一些了。」

  王熙鳳一把拉住黛玉的手,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那關切之情溢於言表,上下打量著,「瞧瞧,這身量兒,一陣風都能吹倒了似的,大清早的,外頭涼氣重,妹妹這是往哪兒去呀?」

  一邊說,一邊用手摩挲著黛玉的手背,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心頭也納悶,平日裡這丫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林黛玉被她這突如其來、過分熱情的態度弄得有些不自在,輕輕抽回手,淡淡道:「不妨事,正要去寶姐姐那裡坐坐,二嫂子這是從哪裡來?臉色瞧著————」

  總歸是對著人,林黛玉本想開口,可話到嘴邊,頓了一下,沒說出「不大好」三個字,但眼神里已帶了幾分探究,方雖未看清全貌,才廊下那一瞥,卻也隱約感覺到二嫂子身上,那股子未散的戾氣和身後平兒微紅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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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別提了!」

  王熙鳳立刻做出一副疲憊又無奈的樣子,擺擺手,順勢就挽住了黛玉的胳膊,親熱得如同親姐妹,只是一上手,就察覺有些不對勁,原以為黛玉贏弱的身姿,現在竟然豐潤了那麼多,「還不是前頭園子裡那些瑣事,鬧得人頭昏腦漲,大清早就去巡視,那些偷懶耍滑的奴才,沒一個省心的,又聽得些添堵的閒話,真真是氣死個人!還是妹妹好,清清靜靜的。」

  嘴上雖抱怨著,眼睛卻滴溜溜一轉,立刻接上了黛玉的話茬:「今個你要去寶丫頭那兒?那可巧了,我也正悶得慌,想找人說說閒話解解悶兒呢,走走走,咱們姊妹一道去,也省得你一個人走冷清。」

  眼看著有著機會,王熙鳳不由分說,半拉半拽地就挽著黛玉往梨香院的方向走,還不忘回頭對平兒使了個眼色,低聲道:「你先派人回去,把早上那匣子新得的茯苓霜,給林姑娘包上些,回頭送過來。」


  這話聽著是給黛玉東西,實則是打發平兒離開眼前,免得黛玉看出更多端倪,也免得平兒杵在那裡,提醒自己剛才的失態,平兒會意,低聲應了「是」,默默轉身離去。

  黛玉被她挽著,掙脫不得,又見她如此「熱情」,也不好拂了面子,只得由著二嫂子,只是心中那份不自在和疑惑更深了,總覺得今日的二嫂子,熱情得有些虛假,不像平日裡的豪爽,紫鵑跟在後面,也悄悄看了平兒離去的背影一眼。

  一路上,王熙鳳嘴裡更是沒閒著,那還是變著法兒地逗黛玉開心,一會兒夸黛玉氣色好,新做的坎肩襯得人比花嬌;一會兒又說起園子裡新開的菊花如何如何精神;

  話鋒一轉,又講起老太太昨兒個念叨黛玉了,說想她了云云,話音又脆又亮,像炒豆子似的里啪啦,這一路走來,也不顯得尷尬。

  到了榮國府東北角,薛家的院子自有一番氣象,雖不及榮國府軒昂,卻也收拾得十分齊整雅致,院中幾株梨樹已過了花期,枝葉青翠,守門的婆子早就通報進去,薛寶釵已帶著鶯兒迎了出來。

  一瞧見是林姑娘和二嫂一併而來,心底顯得有些詫異,快步上前。

  寶釵今日穿著家常的半新不舊蜜合色薄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卻更顯其端莊沉穩,臉上更是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聲音如珠落玉盤:「二嫂子,林妹妹,今兒是什麼風,把你們二位一道吹來了?快進屋裡坐。」

  多看了幾眼,也敏銳留意到王熙鳳那過於燦爛的笑容下似乎有一絲緊繃,以及黛玉眉宇間那點淡淡的疏離,看樣子應該不是一起來的,遂即不動聲色,只含笑將二人讓進裡屋。

  梨香園的正堂,屋內陳設簡潔大方,暖炕上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炕几上設著文王鼎匙箸香盒,旁邊汝窯美人觚內插著幾枝時鮮花卉,清雅宜人。

  三人落座,鶯兒忙捧上茶來,是上好的老君眉。

  王熙鳳是存了心要藉機散心,更想探聽些閒話,便搶著占據了話頭,先是端起茶碗,先用蓋子撇了撇浮沫,卻不急著喝,而是環顧了一下寶釵這素淨雅致的屋子,嘖嘖贊道:「還是寶丫頭這裡好,清靜!不像我那院子,整天鬧哄哄的,沒一刻安生,前頭園子修得是氣派了,可那亂糟糟的場面,那麼多夥計做活,看著就心煩!」

  寶釵微微一笑,雖不知二嫂子今個來何意,但有林姑娘在,只能陪著道:「二嫂子說笑了,你管著這麼大府邸,日理萬機,自然勞神些,我們不過在此躲個清靜罷了。」

  臨在場的話滴水不漏,既捧了王熙鳳,又點明了自己的身份,不卑不亢。

  黛玉捧著茶碗,只輕輕嗅著茶香,並未言語,目光落在炕几上的花枝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人情世故,也是她最煩心的,尤其是二嫂子八面玲瓏的心思,還有那瞬間的變臉,也難為她了。


  王熙鳳見寶釵接話,立刻打開了話匣子,東拉西扯起來,從府里中秋節的準備,說到各處莊子的收成,從丫鬟們的月錢說到老太太近來的飲食喜好,繪聲繪色,把些尋常瑣碎事也說得趣味盎然,引得寶釵不時含笑點頭,偶爾插上幾句也頗為得體。

  說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王熙鳳覺得鋪墊得差不多了,話鋒看似不經意地一轉,臉上帶著幾分好奇又略帶調侃的笑意,說道:「對了,說起咱們府里的哥兒們,倒有件新鮮事,前兒恍惚聽說,寶兄弟和你們家薛大兄弟,在兵馬司點卯口,從未有過懈怠,老太太念叨好幾次,都說兩個哥兒上道了。」

  果然,此言一出,寶釵還未答話,一直沉默旁聽的林黛玉,猛地抬起了頭,面上皺眉,瞬間沒了之前的慵懶疏離,反而凝起了一層清冷的霜意。

  不等寶釵開口,便順勢地接過了話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地,帶著冰凌的脆響:「二嫂子這話說得奇,花那麼多銀子買來的位子,怎可懈怠,官場可不比府上,再說府上這位寶二爺,嘴上說今日厭棄功名,視八股文章為祿蠹」,明日或許又覺得那衙門裡的差役呼喝、市井間的雞鳴狗盜,別有一番風流趣味」,也未可知。

  橫豎他天生一副七竅玲瓏心,最擅長的便是於無聲處聽驚雷」,於那腌臢濁臭之地,品出些常人難解的雅意」來,這兵馬司的職分,聽著雖是整飭地面、緝捕宵小,與他一貫的清淨女兒」心性大相逕庭,但保不齊在他眼裡,倒成了體驗民生多艱」、感悟世情如霜」的絕妙去處呢?只是——」

  黛玉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眼波流轉,那譏諷之意更濃,幾乎要溢出來:「只是苦了那些真正當值的兵丁吏目,攤上這麼一位神仙似的」上司,不知是該戰戰兢兢、唯恐伺候不周,污了他老人家的眼,還是該憂心忡忡,怕他一個興之所至」,把緝拿盜賊變成了吟風弄月,把升堂問案演成了排演《會真記》。

  依我看,與其說是去任職」,不如說是去遊戲人間」,給那本就熱鬧的市井,再添一筆富貴閒人」的談資罷了,至於歷練?」

  「呵,鳳姐姐快別抬舉他了,他那身子骨,金尊玉貴,怕是連兵馬司衙門裡的門檻都嫌硌腳,風霜雨露更是沾不得,莫不是二嫂子心疼他,特意尋了這麼個名頭,好讓他離了老爺的戒尺,在外頭更自在些?」

  這一席話,如疾風驟雨,又似冰雹霜刃,劈頭蓋臉砸了下來,聽得薛寶釵和王熙鳳二人愣了眼,什麼時候這林姑娘,含沙射影說了那麼多,竟然對寶玉有這般埋怨,說不得還是之前的時候,老太太的心思,被看穿了。

  還想說什麼,但這一段話,句句屬實,職位確實花了不少銀子買的,好在是老太太出的錢,換成她,是想也別想,王熙鳳被黛玉這突如其來的、毫不客氣的搶白噎得一愣。

  她本意是想引出話題,探聽消息,順便看看熱鬧,萬沒想到林妹妹的言語如此之厲害,更把她自己也捎帶進去了,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那層刻意堆砌的暖意迅速退去,露出了一絲尷尬和隱隱的不悅,張了張嘴,想反駁幾句,可看著黛玉那雙冷若寒星、毫不退讓的眼睛,一時竟不知如何接口。


  「妹妹啊,你這個嘴,真真是厲害著呢,好妹妹,是嫂子說錯話了可好。」

  既然能不說,只有服軟,王熙鳳上下唇一張一合,笑臉相迎,只道是今日出門不順,遇上這位姑奶奶,還得小心陪著,想想也是,怪不得每次寶玉想去西苑,都是悻悻而回,要麼沒見到人,要麼出門就被攔著,想來侯府是有人交代了。

  寶釵也微微蹙起了眉頭,有些話也是認同,可生生把話說出來,有些傷了臉面,尤其是二嫂子,自家大哥的位子,還是鳳姐包辦的,正想開口打圓場。

  然而,林黛玉先一步捏了一個糕點嘗嘗,說完那番話,仿佛已將心頭一股鬱氣盡數吐出,再不願多留片刻,都說道家真意,順情自然,也沒什麼好說的,竟然也不看王熙鳳那僵住的臉,更沒理會寶釵欲言又止的神情,徑直站起身,將手中的茶碗輕輕放在炕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對寶釵微微頷首,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清冷,;

  「二嫂子,寶姐姐,叨擾了,我身子有些乏,先回去了。」

  說罷,也不待寶釵回應,便轉身對紫鵑道:「紫鵑,我們走。」

  紫鵑連忙上前扶住她,黛玉蓮步輕移,徑直向門外走去,那纖細的背影挺得筆直,陽光一照,更顯得絕世。

  王熙鳳眼睜睜看著黛玉就這麼拂袖而去,把自己留下,氣得臉色由紅轉白,又由自轉青,她何時受過這等當面搶白和冷落?尤其還是在她剛壓下一肚子火氣、強扮笑臉之後,若是換成別人,早就知道她手段的厲害,可這一位,自己看著都從心底喜歡,就是這個性子,真真是難伺候。

  「這——這林丫頭,今兒是吃了什麼槍藥了?我好心好意陪她來,她倒好,還給嫂子臉色看,哎.....」

  薛寶釵見黛玉已走遠,王熙鳳氣成這樣,連忙起身,走到王熙鳳身邊,扶著王熙鳳重新坐下,又親自給她換了杯熱茶,溫言勸慰;

  「二嫂子快消消氣,林姑娘的性子,你還不清楚麼?她向來是有口無心,心裡想什麼便說什麼,最是直爽不過的,況且,好不容易來我這裡一趟————」

  寶釵頓了一下,自知失言,轉而道:「況且她近來身子骨兒一直不大爽利,許是肝氣鬱結,說話沖了些,嫂子大人大量,何必跟她計較?快喝口茶,順順氣。」

  王熙鳳被寶釵扶著坐下,接過茶杯,抿上一口,心裡順暢許多,「你啊,淨說些好話,她什麼樣子,我能不知道,就是這個性子,也只有洛雲侯疼在心間。」

  寶釵見她言不由衷,心中微嘆,臉上卻絲毫不露,依舊平和地道:「還是嫂子看的清楚,侯爺江南一行,始終是林姑娘陪著的,性子直率,終歸是心眼好的,我哥哥那邊去了兵馬司,這幾日正興奮呢,去了衙門歷練,此事還多虧二嫂子幫襯。」


  寶釵這番話,既肯定了去歷練的「正理」,還巧妙地把黛玉的話歸結為「性質直率」,算是給雙方都鋪了個台階下,聲音溫柔,態度誠懇,讓人聽著心裡舒服不少。

  王熙鳳聽了,怒氣果然稍平,端起茶杯,這次是真的喝了一口,順了順氣,冷哼道:「哼!寶丫頭,還是你好,說話行事,處處都透著穩重周全,讓人挑不出錯來。」

  寶釵微微一笑,並不居功,只道:「嫂子過獎了,我不過是想著,一家子和和氣氣最要緊,倒是嫂子方才在前頭,似乎也有些不順心?我看著進來時,氣色就不大好,可是遇到了什麼煩難事?若有用得著妹妹的地方,嫂子儘管吩咐。」

  寶釵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開,關切地詢問起王熙鳳的煩心事,王熙鳳聽了這些話,心中火氣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傾訴的欲望,放下茶杯,拉著寶釵的手,嘆了口氣:「唉!寶丫頭,還是你懂我!可不是嘛!前頭那點子破事,真是氣死人不償命!」

  將前院賴大匯報的事情,掐頭去尾,著重說了賈璉的親兵,拿著腰牌支取了二百兩銀子的事,語氣充滿了憤懣和委屈。

  「————你說說,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沒有?他在外頭,花銷有多大,我不是不知道,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罷了。可如今倒好,一聲不吭,打發個親兵,拿著腰牌就支走二百兩!當我這當家的是擺設?當府里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這還沒怎麼著呢,就敢這樣!往後還了得?這日子可怎麼過!」

  王熙鳳越說越氣,眼圈都微微有些紅了,這次倒有幾分是真委屈。

  寶釵靜靜地聽著,心中瞭然,榮國府的事,她心裡也摸得清楚,輕拍王熙鳳的手背以示安慰,沉吟道,「原來是為這個,二百兩————確實不是小數,鏈二哥在外應酬多,開銷大些也是有的,或許真有什麼急用,一時來不及回稟嫂子?嫂子不妨先消消氣,等鏈二哥回來,心平氣和地問問緣由。

  若真是正用,姐姐寬宏大量,自然體諒,若是用得不妥,姐姐再拿出當家人的款兒來,曉之以理,璉二哥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想必也能明白姐姐的難處。」

  王熙鳳聽了,雖覺得有理,但心裡那股憋悶還是難以釋懷:「問?怎麼問?他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滿嘴跑舌頭,十句話里未必有一句真的!再說,銀子都拿走了,木已成舟,問出個緣由又能如何?還不是肉包子打狗!聽著就心煩。」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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