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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0章 兵部侍郎臨關

  第1210章 兵部侍郎臨關

  晉北關下攻城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

  夕陽如血,將戰場染得一片淒艷,晉北關依舊屹立,但城牆上已是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守軍的疲憊肉眼可見,城下,鮮血橫流,慘烈異常,右賢王看著天色,終於抬起了手。

  「收兵。」

  「是,大王。」

  隨著鳴金聲響起,如同溺水者的喘息,關外的東胡士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漫山遍野的屍體和垂死者的哀嚎。

  

  城牆上,漢軍守城兵卒們幾乎癱軟在地,許多人連兵器都拿不穩了,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明日更殘酷戰鬥的恐懼。

  柳芳的手死死扣在冰冷的垛口青磚上,指節發白,血汗混著塵土在剛毅的臉上刻下溝壑扶著垛口,喘息著望著退去的敵軍,心中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沉甸甸的,他知道,這僅僅是右賢王的第一波試探性攻擊,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頭,而且,他隱隱感到一絲不安,第一日就這般攻城,意義何在。

  正在思索之際,身後副將立刻稟告;

  「報,將軍,朝廷兵部侍郎衛占英,已經押送糧餉,還有兩萬府軍前來,目前人就在府衙正堂等候。」

  遲疑片刻,又道;

  「將軍,不知朝廷派衛侍郎來此,乃是何意?」

  「不急,你留下來處理城頭城防,派人去叫侯孝廉,迎接欽差大臣去。」

  柳芳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有些猙獰的回道,「是,將軍。」

  就這樣,晉北關隨即又開始大規模輪換守城士卒,等到了城樓下,柳芳翻身上馬,直奔府衙而來。

  此刻,府衙正堂內,兵部侍郎衛占英正站在東暖閣內,看著東牆上掛著北地堪輿圖,眉頭緊鎖,實在不相信,這個時節,東胡人竟然大批來犯,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兵部主事劉同來報;

  「大人,銀子和糧草,已經全部入了府庫,並且府衙副將,已經派人去通知侯將軍和柳將軍了。」

  「嗯,東胡人可退了?」

  還有些擔憂晉北關守衛情況,畢竟慘烈的嘶吼聲,響徹一天,實在令人擔憂,劉同小心抱拳躬身道;

  「回大人,血戰一日,卑職派人去打聽,說東胡人一來,就全力攻城,而且城外東胡人的大軍,一樣望不到邊,甚至說,超過以往。」

  面上有些驚懼,他在京城為官,何曾來到這吃人的邊地,尤其是舟車勞頓,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竟然又遇上戰事。

  「把這裡都收拾一下,而後勞煩劉大人一同留下,稍後還有些話要和兩位將軍訴說。」


  衛占英並沒有回頭,反而是看似隨意的應了一句話,劉主事想也沒想,立刻點頭答應,「是,大人。」

  隨後便是一陣沉默。

  府衙門前,兩位將軍先後到了地,柳芳猛地拉住韁繩,臉上緊繃的線條,在看到並肩走來的魁梧身影時,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來人甲冑同樣染滿血污風塵,步伐卻依舊沉穩有力,正是與他一同戍守北疆多年的侯孝廉。

  「柳兄。」

  侯孝廉嗓音洪亮,卻壓低了聲音,大步上前,目光迅速掃過柳芳身上新增的傷痕和疲憊深陷的眼窩,濃眉緊鎖,」狗日的胡崽子,今日是吃了瘋藥不成?上來就拼命!」

  習慣性地伸手想拍拍柳芳肩膀,看到甲冑上的血污,手在空中頓了頓,重重落下,只捏了捏柳芳臂膀處完好的甲片,心中也多是疲憊和憂慮。

  柳芳點點頭,眼中是同樣的凝重;

  「牛繼宗還有侯秀清,以及陽寶清,各自送來五千步軍,我已經安排副將,把這些人填補今日損失的老營,這樣一來,以老帶新,還能安穩點。」

  「這,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了,畢竟是客軍,就算是府軍,這樣做怕是有些明目張胆了,城防還能頂住!」

  侯孝廉說著,眉頭擰得更緊,「算了,聽你的,看這架勢,兵員怕是不夠,今日我已向河源,雲中兩鎮派出三撥快馬求援!媽的,右賢王這老狗,這次怕是傾巢而出了!光今日攻城就不下三萬人馬!後面營盤裡還不知藏著多少!」

  柳芳心頭一沉,侯孝廉的判斷與他一致,甚至動作更快,已經求援了。

  「我這邊傷亡慘重,滾木礌石消耗巨大,角樓根基都震鬆了,不到兩萬府軍,杯水車薪,且不知戰力如何,走,去見衛大人,事不宜遲!」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深重的憂急,默契地不再多言,快速下馬,帶著親兵,匆匆入了府衙大門。

  府衙正堂,燭火搖曳,將兵部侍郎衛占英清瘦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北地輿圖上,圖上,晉北關孤懸,如一枚染血的楔子,關外代表東胡的褐色區域,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秋寒料峭時節,如此規模的傾巢來犯,實在反常,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沉思。

  「末將柳芳(侯孝廉),參見衛侍郎,軍務纏身,迎候來遲,望大人恕罪!」

  兩人聯袂而入,甲葉鏗鏘,帶著濃烈的戰場氣息抱拳行禮,儘管疲憊焦慮,但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透著一股歷經戰火淬鍊的沉穩,還有一股隱藏的銳氣。

  衛占英轉身,目光掃過柳芳臉上的血污和侯孝廉戰袍上的裂口,心中那點因等待而生的不悅,瞬間化為烏有,抬手虛扶:「二位將軍浴血奮戰,為國守門,何罪之有?快快請坐!戰事急迫,虛禮免了。」


  隨即,目光落在兩人身上,開門見山問道:「柳將軍、侯將軍,今日戰況究竟如何?聽說東胡人右賢王且提侯親至,傾力猛攻,其勢前所未見,二位將軍身經百戰,對此有何判斷?守軍士卒,現在還有多少可用。」

  問的雖多,但也極為謹慎,邊軍喝兵血吃空餉,歷來已久,所問守城士卒還有多少可用,說的就是實數,而不是隨意拿來的花名冊來糊弄,弄清了這些,才好從周邊調集援軍,尤其是中山郡那邊。

  柳芳與侯孝廉對視一眼,臉上有些尷尬,此地鎮守乃是侯孝廉為主將,可他柳芳率軍來此,武皇傳密信,並不曾讓他回去,這守城的事,還是他們二人;

  「稟大人,今日之戰,慘烈異常,敵軍攻城兵力,確係右賢王本部奴軍,以輕甲步卒為主,輔以輕騎壓陣,總數不下三萬,攻勢集中於關門及兩側角樓,雲梯過百,衝車二十餘輛,輪番衝擊,幾無停歇!我軍將士浴血奮戰,關城暫保不失————」

  說到這,眼中痛色閃過:「然傷亡————極其慘重,初步清點,陣亡將士已逾千數!重傷者近數千人以上,其中大半恐難熬過今夜,輕傷者,幾無完人,城防方面,滾木石消耗近半,金汁大鍋損毀兩口,最棘手者,角樓女牆坍塌三處,雖經緊急搶堵,然根基已遭重創,恐難再承受明日之巨力衝擊!」

  念叨至此,又深吸一口氣,侯孝廉隨即立刻抱拳,接著說;

  「衛大人,至於敵軍意圖————末將與柳將軍看法一致:今日之戰,絕非其全力!其右賢王本部精銳未動,射鵰者弓手陣列未顯,此等打法,以奴軍悍卒性命填壑,名為攻城,實為試探!意在消耗我守城物資,疲敝我士卒精神,更在丈量我晉北關之極限,右賢王鳴金之時,陣列整肅,退而不亂,顯有餘力,末將斷言,東胡人這一次來犯邊,恐另有深意。」

  侯孝廉語氣急速,又想到派出去的信使,抱拳道;

  「衛大人,落日之前,末將已向河源,並北,還有雲中三郡,派出三撥快馬求援,然遠水難解近渴,好在明威將軍他們了,各遣送新軍五千人來援,末將把這些人,補充進前哨營,算是破了規矩,守軍方面,城關剩下有三萬邊軍,柳芳帶來一萬,目前尚有五萬人守城。」

  不多不少,衛占英心頭巨震,柳芳條理清晰的慘烈戰報,侯孝廉毫不掩飾的兵力告急和物資匱乏,但守軍的缺額,是不是太多了,「我帶來的府軍兩萬,已悉數入晉北郡城,然此皆京畿及中原諸郡新募之卒,操練僅三月有餘,九成以上未歷戰陣————。

  」

  衛占英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之前各郡府軍支援來的兵丁,還有部分邊軍,並沒有遣送回去,為何守軍還那麼少?」

  他看向劉同,劉同立刻躬身呈上一份簡牌:「稟大人、二位將軍,帶來的物資已點驗清楚入庫,糧秣計有粟米四萬石,麥兩萬石,草料————草料不足半月之用,箭矢庫中現存二十萬支,弩箭二十萬支,可堪一用。」


  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兵員尚且兩說,可朝廷帶來的兵援物資,並沒有想像那麼多,因為府庫里的,早已經消耗差不多了,而且援軍去的是郡城。

  侯孝廉作為晉北郡守將,沉默片刻,再次開口,;

  「衛大人,之前各郡支援的兵丁,皆是老弱病殘,雖有四萬眾,可年後守城一戰,幾乎是損耗殆盡,剩下三萬邊軍精銳,末將都把這些人留在晉北郡城,府庫糧草,囤積在那,晉北關里,並無多少兵員和糧草,形勢至此,唯有一途,死守!

  雖說新軍,但大軍過五萬,守關不成問題,就怕且提侯長期攻打,只要麾下軍士知進退!滾木石,優先用於角樓損毀處與關門!金汁火油,省著用,待其雲梯近前、蟻附攀爬之時,再行澆下,務必殺傷最大化!」

  這樣一來,守關的事,還真不怕,就算東胡人猛攻,時間一久,銳氣盡失,只要關內糧草兵械充足,晉北關就會萬無一失。

  柳芳也跟著點點頭,「衛大人,此關有我二人在此駐守,必不會陷落,還請衛大人放心,多多催促周圍各郡援軍和糧草就成,若是可以,聽說朝廷兵部在中山郡,重新編練府軍十餘萬,不知可否調用一些?」

  語氣誠懇,眼裡含著希望,可衛占英始終未曾說一句話,就連兵部主事劉同,臉色也有些陰沉。

  衛占英負手而立,看著眼前這兩位邊關大將,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一有敬佩,有震撼,更有深不見底的憂慮;

  「中山郡募兵十萬,是兵部呈遞內閣決議的,如今弘農典尉胡樂和司州守將何用二人,統一編練,本侍郎已經上了摺子,連同兩地加上河西河東的府軍名額,再行加練五萬,但這些都是新募的兵,不堪大用。

  所以,柳將軍,你立時著手整編新卒,修復城防,調配物資,侯將軍,精騎隱於關內,養精蓄銳,以備不測,所需一切,優先供給!本官即刻擬寫八百里加急密折,將此地實情,火速呈報聖上與內閣,如何?」

  「喏,一切聽大人所言。」

  議事至此,再無他言,柳芳與侯孝廉同時抱拳,甲葉鏗鏘:「末將遵命!」

  兩人再次深深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隨即轉身,帶著風雷之勢,大步流星離開正堂。

  沉重的堂門關閉,隔絕了外面的風聲和隱約的喧器,燭火在寂靜中跳躍,將衛占英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顯得格外孤寂,白日關外的廝殺吶喊,仿佛就在耳邊,主事劉同眼中的疑慮,欲言又止;

  「大人,城內守軍絕不對有這麼多,晉北邊軍上報只有四萬人,留在郡城三萬,關內兩萬,就算各郡支援的,留下來的人在,怎會有那麼多,若不是邊地幾個郡,通出一脈,經常相互借兵應付朝廷審核名冊,這些....」


  還要再說什麼,衛占英忽然揚起手打斷,「這些現在都不重要,朝廷是讓本官來密查此事,可東胡人來得太快了,本官剛到,就來叩關不說,第一天就這般猛攻,不管邊軍怎麼應付朝廷差事,可此關,決不能出差錯,所以,調集各郡物資,增援這裡為先。」

  畢竟消耗太大,而且心底,隱約有些不安,遂緩緩踱到巨大的北地輿圖前,指尖划過晉北關那孤懸的點,向西沒有道路,向東,則是縱橫山脈阻隔,只有向南叩關,一路南下,這也是東胡人多少年的夙願。

  「衛大人,您說的這些,下官同意,可朝廷若是年年如此審查,這些勛貴將軍,也是年年弄虛作假應付,但東胡人不是傻子,年年殺過來,若是真有鬆懈的時候,此關陷落,整個北地,就糟了大難了。」

  劉同壯著膽子,走到堪輿圖面前,伸手一指周邊各郡,言道;

  「大人,你看,目前河源郡,安水郡,以及雲陽郡,北河郡,不說邊軍還有多少精銳人馬,內地這些幾個郡,府軍早就抽調一空,若是晉北關失手,大人您說,除了在中山郡的人馬可以阻攔,整個關內一馬平川,到時候!」

  「夠了。」

  衛占英猛然回頭,「此話不可再提,去安排驛站朝廷官員休息地方,我來寫奏摺。」

  「是,衛大人。」

  劉同無奈,拱手退下,只有衛占英,挪步到書案前。

  特製的加急奏本,用黃綾封套刺目地擺在那裡,堅韌的桑皮紙鋪開,墨已研得濃黑如夜,一支飽蘸墨汁的紫毫筆擱在筆山上,筆尖飽滿欲滴,卻重逾千鈞,仿佛承載著整個晉北關數十萬軍民的生死命運。

  衛占英拿起筆,紫檀筆桿溫潤,此刻卻冰冷刺骨,筆尖懸停在桑皮紙雪白的上方,墨珠凝聚,飽滿欲墜,卻遲遲無法落下。

  寫什麼?怎麼寫?

  若是寫報捷?那是欺天之罪!今日雖守住,可僅僅是邊關常態,若只報軍情?可晉北關內情況,斷然不是他們二人所言,若是把邊軍實情,和盤托出————陛下會如何震怒?內閣諸公將如何應對?朝中那些不知邊關疾苦、

  慣於清談甚至攻訐邊將的清流御史,會如何藉機生事?引起更大爭端。

  可若有所隱瞞、粉飾太平————一旦晉北關失有失,他衛占英縱萬死亦難其咎!

  燭火「噼啪」一聲爆響,火星濺落,衛占英的手猛地一顫,那飽含重壓的墨滴終於不堪重負,直直墜落,「啪」地一聲輕響,在雪白紙面的右上方,洇開一個刺目、不規則的漆黑墨點,像一滴驟然滴落的不祥烙印。

  他死死盯著那墨點,臉色在燭光下變幻不定,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執筆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堂外,隱約傳來傷兵營壓抑的痛哼和遠處城頭傳來的、軍官整隊的急促呼喝,事有輕重緩急,當以此為本,概括此間的事,還有,東胡人為何來來的那麼巧。

  心思翻轉,始終想不通,既然想不通,那就不必再想了,終於,衛占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的掙扎、彷徨都已消失不見,只餘下一片近乎冰冷的清明,與泰山壓頂亦絕不回頭的決絕。

  提起了筆,筆鋒落下,力透紙背,再無絲毫遲疑:「臣兵部侍郎衛占英,頓首泣血,八百里加急,晉北關急報,東胡人右賢王且提侯叩關在即.......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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