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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5章 東府後院閒話

  第1205章 東府後院閒話

  府衙偏殿,深黛色的身影猛地灌下一杯冰冷的馬奶酒,濃烈的酸澀與辛辣順著喉嚨燒灼而下,卻絲毫未能驅散月子墨心頭那沉甸甸的陰霾。

  屋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牛油燈,光線在月子墨緊鎖的眉頭和左丘明慘白的臉上跳躍,氣氛異常壓抑,左丘明聲音乾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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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

  輕喚一聲,面上卻顯得有些深深的無力感。

  「這洛雲侯————當真油鹽不進!銀礦共掌之事,他視若禁離,遼北土地更是寸土不讓,互市雖成,卻與王上擴大、免稅、一視同仁」相去甚遠,蕭子淵那老狐狸,條條款款算得精刮上臉,我們看似得了互市之名,實則被剝了好幾層皮!這————這如何向王上交待?」

  尤其是這一次來,洛雲侯態度堅決,實屬出人意料。

  月子墨深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幽深,她緩緩放下酒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仿佛上面還殘留著白日裡洛雲侯那睥睨一切的殺伐之氣。

  大月氏的鐵騎,竟然沒有給洛雲侯帶去絲毫壓力,實在是費解。

  「如何交待?」

  月子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冰冷的銳利,「左丘明,你告訴我,面對能帶兵撕碎了十數萬女真鐵騎、氣勢正盛的洛雲侯,我們除了在保全顏面的前提下,退而求其次拿到互市這塊骨頭,還能做什麼?」

  「瀚海王兄剛到北地,就是為了度過寒冬,咱們有求於人,再者,中原地大物博,什麼都不缺,尤其是糧食,漢人耕作產出,足夠自給自足,而且,據我所知,洛雲侯幾乎從無敗績,這一點才是最恐懼的,有時候不得不信。」

  月子墨站起身,在屋內踱步,深黛色的錦緞裙擺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遼北之地,算是天然屏障」,他更是視作禁離,連試探的餘地都沒有,若是被其經營,進可攻退可守,狼視我瀚海與關內,我們原想借他初定遼南、根基不穩之際,用威脅與利誘撬開一道縫隙,如今看來,是徹底打錯了算盤。此人——絕非池中之物,其野心,恐怕遠不止這一地了。」

  左丘明臉色更白,草原什麼形勢,已經漸漸明朗,東胡人,鮮卑人,月氏人瓜分整個大漠草原,而關外,則是被洛雲侯獨吞,羽翼已成,嘴唇哆嗦著:「公主,那我們此行來,豈非————一無所獲?」

  「那倒不是,我們不算一無所獲。」

  月子墨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至少,我們摸清了他的底,互市,是我們現在唯一能抓住的藤蔓,以此為基點,徐徐圖之吧,月氏想要稱霸草原,一路就是從此遼北入關外,此乃霸業之基,另一個,是繼續西擴,徹底擊敗東胡人和鮮卑人,稱霸整個草原,俯視中原,可哪條路,都是千難萬難。」


  尤其是漢人城池,幾乎是血肉磨盤,女真人就是被拖死在城牆之下的,或者說,西擴之路,如二王兄月景行所言,西去才是月氏人出路不成。

  隨後,兩人在密室內反覆商議,將各種可能和應對之策推演了數遍,卻始終籠罩在一種無力的挫敗感中,面對洛雲侯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一切精巧的外交辭令和權衡算計都顯得如此蒼白,最終,只能帶著滿腹的憂慮和一份遠低於預期的互市草案,各自歇下,等待天明後未知的再次交鋒。

  而內宅中,與月氏偏殿的陰鬱截然不同,張瑾瑜用完膳以後,帶著烏雅玉回了屋內,此刻,屋裡卻是暖香浮動,春意融融。

  烏雅玉只著一件輕薄的絲質寢衣,如同溫順的貓兒般伏在張瑾瑜強健的胸膛上,纖纖玉指在他結實的肌肉線條上輕輕畫著圈,卸下了白日裡應對使臣的端莊與犀利,此刻的她媚眼如絲,呵氣如蘭。

  「郎君今日————好生威風。」

  話音裡帶著慵懶和挑逗,「那月子墨公主,在草原上也是出了名的聰慧強硬,可在郎君面前,被壓得氣都喘不勻呢,看她最後離去的背影,怕是回去要砸東西了。」

  張瑾瑜閉著眼,暗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被子裡光滑的脊背,渾身放鬆,參湯的藥力混合著烏雅玉的體香,讓他渾身暖洋洋的,白日裡刻意釋放的滔天殺氣早已收斂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饜足的慵懶。

  「哼,一個被寵壞的王女罷了,仗著幾分姿色和身份,就以為能在本侯面前玩縱橫捭闔那一套i

  」

  張瑾瑜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若不是女真一戰,打的他兵員不足,何來那麼多廢話,「瀚海珍寶尚可,但控弦數十萬亦是真,但也沒幾個能聽她的,所以說說都是笑話,想要搶食,要看爪子硬不硬了。」

  忽然頓了頓,睜開眼,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燭光下閃爍著冷靜的光芒:「不過,她最後那句為兩國邊民謀長久生計」,倒是點醒了我,互市,確實是個抓手,關外苦寒,物產單一,而我大武朝物華天寶,用糧食、鹽鐵、布帛,去換他們的牲口、皮貨、藥材,甚至————探子,這樣一來,情報就有了,關外養兵的錢也有了,此番擴軍,要快。」

  「郎君深謀遠慮,關內送來那麼多百姓,早已經安置妥當,不知道侯爺,何時回去。」

  烏雅玉仰起頭,眼神有些不舍,「短時間不回去了,東胡人動作,不會那麼慢的,本侯整編完新兵和降卒後,就準備帶兵去平遙城駐紮,希望是本侯多慮了。」

  看一眼外面天色,也不想再多言,攬過懷中的人,翻身上去,片刻就傳來壓抑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好似雄風暢然...

  金雞報曉,晨色漸亮,京城榮國府上,早已經喧鬧起來,不少伺候的小事長隨,開始里外院裡伺候,而在東府後院,李紈早已經起來梳洗打扮,坐在梳妝檯前,任由素雲的手,盤著髮髻,「素雲,這幾日府上可還好?」


  「奶奶,東府上基本沒什麼事,以前的奴才走了大半,現在咱們只管著後院和前院門房,就那么二三十個人,族學那邊,也有賴升和瑞大爺照看,不用費心。」

  素雲一身素衣長褂,簡單大方,拿著手裡的梳子,給奶奶盤著頭髮,言語顯得有些輕快,「這倒也是,人一多,心思就多,若是碰到不省心的,拉幫結夥,府上自然是烏煙瘴氣,以後啊,府上內院這邊,你就多擔著管著,若真是還有不長眼的,全都送莊子裡去。」

  似有提醒,素雲趕緊點頭,瞅著奶奶腹部已經隆起,知道事情輕重,俯下身子,耳語道;

  「奶奶放心,府上剩下的人早已經有了交代,但凡有心思不純的,奴婢就給送到莊子上,好歹能治一治,倒是尤夫人那邊,東苑可不小,也不知尤夫人可有什麼遮掩?」

  這賈家上下,都知道尤夫人懷了身子,雖說關門修養,但也怕人真的要上門拜訪,出了差錯,怎麼辦。

  「你啊,把進出府門鑰匙看管好就成,尤夫人那邊早有準備,實在不成,今個就請尤夫人過來說說話,外面的事,只要有人問,就推給鳳丫頭,實在決斷不了的,送到我這邊來,對外就說,尤夫人需要靜養,萬不能打擾,真有不開眼的,侯府那些侍衛,也不是白吃乾飯的。」

  雖說是她們三人定下的隱瞞,可到最後,誰也不能說真的能瞞得住,不過李紈也心中有數,到了這個地步,就算老太太知道了的,也不得不認,當然,還是不知道的為好。

  「知道了,奶奶,尤夫人那邊,也多是在大院裡散心,銀蝶兒還帶著人,經常到咱們這拿一些糕點,姚記商號那邊,府上可是每日定了份。」

  素雲小心的盤起奶奶髮髻,梳理好一切後,插上一個木簪子,望著銅鏡里的人,奶奶氣色好多了。

  正想扶起奶奶起身去前廳用膳,只聽見門帘攢動,一陣風風火火腳步聲傳了進來,」大嫂子,可還在屋裡。」

  一聲爽朗的呼喊,王熙鳳的話音,突然傳了進來,伴著門帘「嘩啦」一聲脆響撞了進來,打破了晨間的寧靜。

  王熙鳳裹著一件織金繡牡丹的桃紅錦緞對襟長褂,腳下生風,身後跟著同樣腳步利落的平兒,剛進屋,一眼瞧見坐在梳妝檯前的李紈,那雙標誌性的丹鳳眼立刻挑起,人未到聲先至:「哎喲,我的好嫂子!你倒清閒,還有功夫在這兒梳妝畫眉,可知我那邊府上,都快被那些不長眼的奴才和瑣碎官司淹了脖子了!」

  李紈扶著素雲的手緩緩起身,腹部微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鳳丫頭這張嘴啊,大清早就像點了炮仗,你管著西府那麼一攤子事,自然勞心費力,我這兒人少事簡,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閒罷了。」

  在素雲服侍下,走到外間的羅漢榻邊坐下,示意素雲給王熙鳳看座。


  王熙鳳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李紈對面鋪著厚絨墊的繡墩上,平兒立刻垂手侍立在她身後,鳳姐兒拍了下大腿,連珠炮似的抱怨開了:「嫂子你是不知道,昨兒個夜裡,庫房當值的兩個婆子吃酒賭錢,差點走了水,今兒一早,管園子花木的老張頭又為月錢短了幾文鬧到我這兒,吵得我腦仁疼,還有那幾家不知天高地厚的親戚,打著老太太的旗號,又想塞人進來當差————真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沒個消停時候!」

  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視著李紈這收拾得清爽素淨的屋子,再看看李紈氣定神閒的樣子,對比自己一大早的火氣,心裡那股不忿更濃了,心底一念,覺得還不如大嫂子來東府過得自在。

  李紈慢條斯理地接過素雲遞來的溫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王熙鳳,語氣平靜無波:「府上家大業大,人口眾多,難免有這些磕磕碰碰,鳳丫頭你手段厲害,這點子小事,想必三兩下就理清了,這一大清早,你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性子,這般時辰急匆匆過來,總不會只為跟我抱怨這些煩心事吧?說說,到底何事勞動你的大駕?」

  王熙鳳被李紈點破心思,臉上那層惱怒的薄紗褪去,換上了一種混雜著煩惱與探詢的精明神色,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嫂子果然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什麼都瞞不過你,我大清早趕過來,確實是為著一樁————

  有點蹊蹺的喪事。」

  「喪事?」

  李紈眉頭微蹙,「誰家的?」

  「還能是誰家的,就是那個徐家!」

  王熙鳳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隱秘的意味,指了指南邊道;

  「徐家老太太,前幾日清晨沒聲地走了,他門裡小丫頭去侯府報信,誰知被賴大他們瞧見,知道這事,報給了老太太。」

  她頓了頓,瞥了一眼李紈的臉色,才繼續道,「侯府那邊,可是縣主身邊的大丫頭,那位叫寶珠的姑娘,大包大攬地出面,帶著侯府的人,幫著料理了老太太的後事!」

  「寶珠?」

  李紈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侯府秦夫人娘家陪嫁丫頭,想來去了侯府,地位也不低,但也覺得不對,「她一個姑娘家,去操持外頭的喪事?」

  「誰說不是呢!是不合規矩啊,一個未出閣的大丫鬟,拋頭露面去張羅喪儀,可恰恰說明侯府的態度,徐家那一位徐長文,如今還在詔獄裡待著,哪天就怕人沒了。」

  王熙鳳一拍手,可這些不是關鍵,最重要的是侯府的態度,說著,臉上露出一絲感嘆:「說起來,徐家的事,水太深,倒是馮家流年不利,馮家那位嫡女,先後流言蜚語,如今找了徐家親事,還是侯爺作保,沒想到最後,又成了這般摸樣,但去祭奠的時候,馮家一家人,敲鑼打鼓的去,而且說是那位馮家嫡女,入門披麻戴孝了。」


  李紈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屋內的光線透過窗欞,在她沉靜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心中多有震撼,未出閣的女子,能做到這個地步,顯然是有莫大的勇氣,過了片刻,她才輕輕搖了搖頭:「鳳丫頭,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哦?嫂子有何高見?」

  王熙鳳挑眉,好奇地看著她。

  李紈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王熙鳳:「咱們感嘆徐家不幸,看著眼前的事,多有猜測,可你想過沒有?侯府的人出面,算是保住徐家顏面,馮家此舉,就是說沒有悔婚之意,徐長文的事,京城何人不知,你說,沒有洛雲侯點頭同意,或者走時候有交代,他們敢嗎!」

  王熙鳳臉上的感嘆瞬間凝固,丹鳳眼微微睜大,顯然被這個思路點醒了:「嫂子,你的意思是,侯爺早有交代?」

  「就算沒有交代,現在做的事,已經是內里門裡的,莫說這幾位,這些天,恐怕要去的人,可不少了。」

  李紈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清晰,「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有人帶了頭,那剩下的,就會隨風而動,至於規矩————非常之時,只能行非常之事了。」

  眼神看向王熙鳳一側,笑了笑,這些事,一點就透。

  王熙鳳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李紈話中的深意,尤氏懷孕的事是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此刻最怕的就是節外生枝,惹人注意,徐家的事,平常對待即可,洛雲侯不在京中坐鎮,有些事,不如不問,侯府有著那位縣主在,何來她們插手。

  「嫂子說的是,一聽是徐家的事,心底就想刨根問底,光顧著看熱鬧嚼舌根,忘了深淺輕重。」

  王熙鳳立刻收斂了臉上的八卦和感嘆之色,恢復了精明管家的謹慎。

  李紈看著王熙鳳的眼睛,緩緩吐出幾個字:「不如不問,不如不管。」

  「正是這個理。」

  見到鳳丫頭點頭,李紈神色緩和下來,「不過,徐家老太太終究是長輩,又牽扯侯府,既然知道了這事,於情於理,也該有所表示,人不去,話不到,但一份奠儀,是咱們的心意,也是該有的禮數。」

  她轉向素雲,「素雲,去取二十兩銀子來,用素白的封套裝好。」

  「是,奶奶。」

  素雲剛答應准身去了裡屋,卻被王熙鳳拉住手腕,「素雲別去了,準備的東西,早就準備好,頭一回就送去了,後來的東西,正在準備,到時候我給大嫂子添上一分,也沒旁人知道。」

  李紈讚許地看了王熙鳳一眼:「你辦事,向來是極妥帖的,西府那麼多人,又收了東府這些奴才,一大家子,多有私心在裡面,這些日子,加上修園子,亂糟糟一片,話說回來,府上伺候的奴才,人數是不是太多了,所謂人多眼雜,那時候我讓東府人過去,不過是穩定人心,現在萬事安穩,你該用的,不該用的,自己看著辦就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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